第673章 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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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3章 狠 河南,开封。 督军府西花厅。 虽是深夜,厅内却灯火通明,弥漫着呛人的烟味与压抑的愤怒。 第三师师长王镇山如同一头困在笼中的受伤老熊,在猩红的地毯上来回踱步,军靴重重踏地,发出闷响。 他面色赤红,眼白布满血丝,胸前的勋章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不定。 主位上,河南最高军政长官吴庆轩捏着眉心,略显疲惫地听着,面前摊开的正是山西方面就劫杀晋商案发来的正式照会副本及判决文书摘要,旁边还有几张模糊却触目惊心的照片—— 军营中,一座炮弹彻底摧毁的营房,隐约可见扭曲的人体残肢。 “……炮决!他娘的用的是飞机扔炸弹来炮决!” 王镇山终于停下,拳头砸在黄花梨茶几上,震得茶碗叮当乱响,“我儿就算犯下天大的事,也该由我豫军军法处来办,或押解回原籍! 他阎老西算个什么东西? 山西的法院凭什么判我儿的死刑? 还用这等这等骇人听闻的手段! 这是挑衅! 是对我王镇山,对整个河南的羞辱! 大帅,这口气不能忍啊!” 吴庆轩抬起手,止住了他咆哮的势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镇山,坐下。 吼,解决不了问题。 你儿子带人作案,打死山西注册在案、纳税的商人,证据确凿。 山西方面走的是他们的司法程序,判决书上引用的也是他们自己颁布的《山西省境外商民人身与财产权益保障及纠纷处置暂行条例》。 程序上,他们做足了文章。” “那都是借口!” 王镇山梗着脖子,但声音低了些,不情不愿地坐下,“他们就是瞧不起咱们!觉得咱们豫军是软柿子!” “瞧得起瞧不起,不是赌气的话。” 吴庆轩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坐在阴影里的参谋长李慕云,“慕云,你把我们了解到的情况,跟王师长再详细说说。 让他明白,山西,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斤两。” 李慕云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推开面前的茶杯,语调平缓的汇报: “王师长,令郎之事,固然令人痛心,但今日之山西,确非往日可比。我们综合多方情报,分析如下: “山西军目前已实际控制山西全境、绥远、并将内蒙古各部全部收服。 根据多方情报交叉验证及事后态势分析,有相当证据表明,此前肆虐两省的部分匪伙,其组织、装备及行动模式与山西军事力量存在难以解释的关联性,不排除其为达成某种战略意图而进行的前期铺垫。 在此番行动过程中,原驻两省的日军部队及据点遭到毁灭性打击,其武装人员被歼灭,非战斗人员(日侨)则被强制转移至外蒙方向处置,相关问题至今仍未完全解决。 日方虽极度不满,但因遭受重挫且面临既成事实,最终被迫暂时接受了现状。 此次行动虽未以公开宣战形式进行,但充分展现了山西方面实施大规模、远距离战略性机动,并能在复杂环境下与强敌交锋且夺取并巩固要地的全面能力。” 王镇山张了张嘴,想反驳说那是捡便宜,但想到关东军的凶名,这话到底没说出来。 “在装备与战法上,山西军已摒弃单纯步兵为主的模式。 他们拥有相当数量的自行研制的晋造中型坦克,性能优于我们见过的任何国内仿制或进口型号,曾在东北突击中发挥关键作用。 空军方面,他们至少有数个大队的作战飞机,不仅用于侦察,更能进行对地精确轰炸以及争夺制空权。 炮兵,他们已普遍装备105毫米以上榴弹炮,并确认拥有数量不明的155毫米重型榴弹炮,射程与威力远超我军同类装备。 此外,情报显示他们极度重视工兵、通信和后勤,部队机械化程度很高。” 李慕云顿了顿,看了一眼脸色越来越白的王镇山: “在工业与动员上,太原的兵工厂能自产步枪、机枪、火炮、坦克发动机甚至飞机。 他们的战争潜力,是建立在自己的重工业体系之上的。 这与我们,乃至国内多数仍依赖外购或零星仿制的一方,有本质区别。 总结来说,山西的军事力量,已不是我们豫军能独立能够抵抗的。” 吴庆轩接过话头,声音沉重: “镇山,听明白了吗?” 吴庆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敲在王镇山心头。 “这不是当年那个守着娘子关的阎老西了。 阎老西这个人,布局深,下手狠,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工业力和地盘。 他打关东军、剿各路匪患,哪一次不是雷霆万钧,用远超出必要的狠力?” 他指着那份判决书。 “你儿子犯的事,若按常理,本可以只是桩跨境刑案。 坏就坏在,你一时糊涂,竟将人藏进营盘,试图以军营为盾,抗拒移交。 这便触了他的大忌—— 挑战其法令的威严与执行力。 他用飞机投弹处决,用意狠辣而明确: 一是昭告四方,凡危害其治下秩序、伤及其商民者,无论逃至何处、有何背景,必以此等无可抵御之力量诛灭; 二来,怕也是做给你我看的,要我们清楚,那道红线,碰不得。” 吴庆轩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脸色灰败的王镇山。 “不过,此人行事虽酷烈,却极有章法。 至今为止,他的所有动作,都死死框在惩治罪犯、维护治安的由头里,并未将事态升级为军事挑衅。 这是他的分寸。 你若此刻因私愤,率兵越境寻仇,那便正好授人以柄。 他便可立刻将跨境执法变为反击入侵,名正言顺地挥师南下。 到那时,丢的恐怕就不止是面子,而是整个河南了。” 王镇山额头的汗终于流了下来,先前的暴怒被一种更深的惊惧取代:“大帅,参谋长,难道,难道我儿就这么白死了?咱们就这么怕了他山西?” “怕?” 吴庆轩苦笑一声,指了指地图上被重点标注的山西及周边区域,“不是怕,是掂量。我们现在的主要压力在南边(指中央军和其他军阀),内部也需整饬。 山西如今羽翼已丰,北、西、东三面皆无强敌掣肘,兵锋正锐,工业蓬勃。 此时为了一起确实理亏的跨境劫杀案,去主动挑衅一个装备精良、战绩彪悍且高度统一的邻居,绝非明智之举。” 他站起身,走到王镇山面前,拍了拍这位老部下的肩膀,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 “镇山,丧子之痛,我理解。 但为一师之长,更需以大局为重。 此事,山西占理。 我们会向山西方面提出严正交涉,抗议其处决方式过于激烈、有违人道,并要求其对越境执法程序做出解释。 这,是我们能做的极限。 至于报仇雪恨的话,不要再提。 传令下去,豫北各部队,严守防区,无令不得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靠近山西边界,违者军法从事! 尤其是你第三师,给我约束好了!” 王镇山肩膀垮了下去,他颓然坐倒。 他脸上暴怒的血色急速褪去,转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额角青筋却仍在突突跳动。 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颌线条绷得如同铁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悲愤、屈辱。 长期军旅生涯铸就的本能,以及对眼前这位吴大帅根深蒂固的敬畏只能本能的挺直脊背。 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 “卑职明白了。谨遵大帅训令。” ----------------- 许昌,第三师师部。 王镇山如同一尊泥塑,僵坐在太师椅上,身上那套笔挺的将官呢制服与他此刻颓败的气息格格不入。 从开封回来这一路,他几乎没说过话,胸膛里却像塞满了烧红的炭,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儿子血肉模糊的惨状、吴大帅那不容置疑的压制、参谋长李慕云一条条冰冷分析,所有这些,堵在他的喉头,咽不下,吐不出。 “砰!” 他猛地将面前的茶盏扫落在地,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洇湿了猩红的地毯。 厅内侍立的副官和卫兵噤若寒蝉,垂首缩肩,恨不得将自己融入墙壁的阴影里。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王镇山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双手死死扣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王镇山拎着脑袋打了半辈子仗,到头来,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让人家用飞机炸成灰!还要我打落牙齿和血吞!” 脚步声轻轻响起,师部参谋长孙启文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挥手让副官和卫兵退下。 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不像个军人,倒像个账房先生。 他是王镇山的同乡,也是心腹智囊,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事,都是他经手料理。 “师座,息怒。”孙启文上前,捡起较大的几片碎瓷,声音平缓,“大帅的考量,也是为了全局。眼下,确实不是跟山西硬碰的时候。” “全局?哼!” 王镇山喘着粗气,“我儿的命就不是全局? 我第三师的脸面就不是全局? 他阎老西的手伸过黄河,用炸弹在我豫军头上拉屎撒尿,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以后弟兄们还怎么带? 河南地面上,谁还拿咱们当盘菜?” 孙启文将碎瓷放在一旁,慢条斯理地道:“师座,明面上出兵,是授人以柄,断不可行。大帅的严令,咱们必须遵守。” 王镇山霍然抬头,赤红的眼睛瞪着孙启文:“那你来说,这口气怎么出?就这么算了?” “明的不行,”孙启文推了推眼镜,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冰冷的黏腻感,“暗地里,咱们自己的地盘上,规矩怎么定,还不是师座您一句话的事?” 王镇山眼神一凝:“什么意思?说清楚。” 孙启文走近两步,语气更轻,却字字清晰: “山西人,尤其是商人,不是最喜欢四处跑买卖么? 黄河两岸,晋商足迹可不少。 以前,咱们睁只眼闭只眼,抽些厘金,也就罢了。 现在嘛……”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镇山的脸色,继续道: “咱们可以在依法办事上做文章。 河南有河南的法令,治安条例、货物稽查、卫生防疫、道路通行……名目多的是。 只要是山西籍的,或者跟山西买卖来往密切的,咱们就可以格外关照。 货物扣查,账目清查,人员盘问,拖延他三天五日,挑他些无伤大雅的毛病,罚他些钱款,让他生意做不成,路走不顺。 既不公然违反大帅不得挑衅的指令,又能实实在在地恶心山西,给师座您出气,也让下面弟兄们有个发泄的由头。 就算闹起来,咱们也是照章办事,维护地方治安,山西那边还能为了几个商人的不便,再次大动干戈不成? 那样,理可就未必在他们那边了。” 王镇山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 “咱们的地盘……” 他喃喃道,仿佛在掂量着这番话的分量,“不错。明着不能打,暗地里,掐断他们的财路,给他们添堵,让他们知道,河南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撒野就撒野的地方!我儿死在他们的法下,我就让他们的人,在咱们的法里难受!” 他越说,语速越快,眼中的恨意找到了一个新的、阴冷的出口。 “启文,这件事,你去办。 要做得隐秘,但要有效。 找些机灵又牢靠的人手,不要用师部的名义,可以借地方保安团、税卡、警察局的名头。 规矩定得严一点,执行得认真一点。 重点关照那些晋商大字号,还有往山西运货、从山西进货的车队、船队。 我要让他们在河南,寸步难行!” “是,师座。”孙启文躬身应道,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属下明白。一定办得妥帖,既出了气,又不留把柄。” 王镇山挥挥手,孙启文悄然退下。 厅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微响。 王镇山独自坐着,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口堵着的淤血久久不散。 “阎老西……”他对着虚空,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咱们慢慢来。” ----------------- 今日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