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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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那些怪物都是被塞壬弄死的,至于用什么方法——他想到了塞壬倾倒在地上的几滴药。 难道是因为新药有问题,所以塞壬才拒绝? 可他长年累月待在地窖里,又有什么途径能够知道这些? “我去一趟研究所。”朱利起身穿上鞋子。 厄尔见到朱利,高兴地站了起来。 “朱利?我还以为你今天会想留在家里休息一下。”天知道审判所为什么突然决定放人,不过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红发青年第一眼就看到了所长桌面上那瓶只剩下三分之二液体的水晶瓶。 “所长,我想再去一趟地窖。” 厄尔震惊地看着他,脸上写满“初生牛犊不畏死”这句话。 “你疯啦?那里都被审判所的人看守起来,你可是刚从审判所出来,要是再被他们盯上你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朱利为难:“所长,塞壬不能再出事了,我们必须得去确认一下他的状态。我觉得审判所那些人简直……恨不得人鱼都死掉。” 最后半句话他含糊地说出,有点心虚似地瞟了一眼厄尔。 厄尔摆摆手。 这倒说得没错。 他们这些人和异端生物接触得多,习以为常,审判所却认为教区里不应当有这些邪祟存在。塞壬在那帮疯犬手里,还不知道会得一个什么样的待遇。 次级人鱼死不死的无所谓,但墨尔斯可不能因为他们疏于照料死掉。 厄尔犹豫片刻,示意他拿上药,“那你去试试看,要是审判所的人不允许你进入,你就回来!” 第二研究所的门口两边都站着黑衣修士,看样子已经完全接管了这里。 “实习生?” 加尔蹙眉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中午刚把你送回去,你又来这里乾什么?” 朱利拿起药瓶给他看:“我得乾我的工作,塞壬如果再不治疗,等不到中心圣城来人就得死了。”他镇定地任由对方狐疑的目光一遍遍扫他。 “你的胆子有点不同寻常。”加尔哼笑一声,“我看过你的履历,今年你刚进研究所,在此之前,你只有十岁的时候出过一次城。就凭你这胆量,来我们这儿也不是不可以。” 朱利摇摇头:“我只是情绪反应比较迟钝,并不是胆子大。” 加尔阴郁地盯他一眼,往旁边让开:“进去吧,半个小时必须要离开。” 这个人他一定会好好观察,虽然恶灵袭击他,似乎证明他灵魂的无辜,但是加尔认为更可信的是自己的直觉。 如果没有直觉,他早就死好多回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叫朱利的实习生有问题,而且是很大的问题。 朱利攥着药瓶走进地窖,隔了一晚上和一个上午,这里仍然充满了难闻的气味。他一边走,就感到地窖里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黑纱,它无声无息地轻轻落在他的头上,遮住了他的视线,挡住了他的口鼻。 越是往里走,就越感到窒息。 水牢依然是那一间,他往右边看了一眼。上次还能看到的次级人鱼已经全部都没了,左右的水牢空空荡荡。 朱利踏进去,奇怪地想:墨尔斯真的不把次级人鱼当成同类吗?这里如此寂寞孤独,哪怕是不具备思考能力的怪物,好歹也能增加一点声响,不是吗? “墨尔斯。” 他慢慢靠近水池,最后停在了距离池子两米的位置。 “那些次级人鱼是你杀的吗?” 朱利直接问道。 黑尾人鱼原本沉在池底闭目养神,闻言在水下睁开眼睛。 “我没有说你倾倒新药的事情,所以……” 人鱼蓦然钻出水面,只露出半张脸盯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充满嘲讽。 【天真。】 朱利低下头:“我知道,就算没有新药,他们也会怀疑你。” “但我的确为你省了许多的麻烦。” 墨尔斯朝后游曳,哗啦一声靠坐在最里面的一节石阶上,修长的鱼尾在水下曳动,水声在牢房里有规律地回荡。 【所以?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朱利盯着水池那一点微末的反光,感到茫然。 自从回来,他时常感到迷惑。 刚回来时那种强烈的遗憾,想要改变命运的冲动,好像慢慢都消失了。甚至于他时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感到很陌生。 看到米娅,也觉得陌生。 他眯起眼极力分辨最深处的人鱼,就连他当初那点暗暗的喜欢,现在也变成了排斥。 朱利认为自己大概没那么喜欢墨尔斯。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他低声问。 墨尔斯大笑起来。 他就像终于发现了有趣的东西,第一次真正开口和朱利说话。 “假如喜欢和讨厌都必须要有理由,我也想问,你为什么第一次见到我,眼睛里带着厌恶呢?” 是吗? 朱利迷茫地问自己,怎么会呢? 就算他为自己从前沉溺于那点感情而后悔,就算不再那么喜欢墨尔斯,也不应当……也不应当厌恶。 可是他确实不愿意看见黑尾人鱼,甚至踏入这里都觉得无法呼吸。 “你和我从不认识,为什么厌恶?” 人鱼带着蛊惑的声音像薄雾缭绕在他的耳畔,低沉柔和,如同钩子一样,一下又一下,把他的灵魂往外扯。 “因为……”朱利不知不觉开口,“因为我讨厌人鱼。” 这句话带着浓烈的戾气,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吓了一跳,心头却突然升起强烈的倾诉欲。 “改造人鱼是个可悲的、可笑的怪物,”他忍不住一股脑地说,语速越来越快,绿色的眼睛不断地收缩,“看看那些死掉的家伙,看看它们的骨刺和丑陋的外形!就算是你——” 他发出冷嘲。 “就算是你,墨尔斯,你又如何?你还记得自己被捆在水里,那种窒息的痛苦吗?”他往前走了一步,“你还记得自己怎么被人鱼活生生扯下血肉的吗?你还记得变形的那一天,你的双腿是怎么烂成了一滩泥,血肉黏连,怎么一点点变成了鱼尾吗?” 他跪在池边,瞳孔收缩成针状,癫狂地朝水面探手,“我都记得……我全部都记得!我记得死掉的每一张脸,记得他们在我面前是如何被折磨、被杀死——被当成饲料喂给人鱼!我记得梵蒂冈每一张魔鬼的面孔!” “我眼前是蓝色的水——是红色的血!是白色的骨!是黄色的脂肪!我眼前最后变成了黑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虚伪,恶毒,这样的人——”他对墨尔斯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这样的人,我看到就恶心,又怎么可能会喜欢上?” 他笑着笑着,泪流满面,“地狱为何空荡荡?因为恶魔,他们都在人间啊!” 最后那股精神气从他的身体里倾泻而出,红发青年变成了失去灵魂的皮囊,他无力地趴在池边,浑身剧烈的抽动。 墨尔斯脸色异常苍白,眸色变成了幽暗的黑色。 他像一具栩栩如生的大理石雕塑,又像一抹幽魂立于水中,久久无言。 半晌,他发出一声嗤笑。 “地狱……” “你说错了,是地狱与人间颠倒了个儿,此时我们与魔鬼共存而已。” 他游曳到池边,毫无血色的手掌托起朱利的下巴,直直地望进那双空洞的绿眼睛里,“我真没想到,它竟然换了一种玩法,你是我的哪一世呢,墨尔斯?” 朱利流着泪看向他。 原来他并不是朱利,他是那条绝望地烂掉的人鱼。 “人鱼和梵蒂冈,都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墨尔斯露出残忍的笑容,“你我就算彼此排斥,但我们总有共同的心愿,是不是?” “那希里安呢,”朱利喃喃道,“我们的小月亮呢?” “是我的——”墨尔斯冰冷地掐紧他的脖子,一字一句强调,“月亮。” 朱利艰难地发笑:“你的……月亮,受了很严重的伤呢。” 脖颈间的力道陡然变大,他眼前一黑,差点窒息。 “我还需要你帮我挡一挡它的窥探,”墨尔斯漠然地掐着他,额头抵了上去,“希望你自觉一点做个工具人。” 朱利下意识地闭眼,脑子突然空白。 最后的那么一瞬,他突然觉得这感觉很好,空白一片,他就再也不用沉浸在迷失和痛苦的回忆里了。 红发青年朝外翻倒在地,而黑尾人鱼悄无声息地沉没进了池底。 过了十来分钟,地上的人突然睁开眼。 那双原本如同新叶的眼睛,虹膜突然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色。 他眨了眨眼,黑色慢慢褪去,变回了原本的瞳色。 “朱利”躺在还算干燥的地上,抬起手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才撑着地面站起来。 这是一幅极怪异的画面,红发青年像一具年久失修的机器人,摇摇晃晃地摆弄着自己的四肢,似乎随时会摔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