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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与梨】(1-7)

    (一)起兴

    秋鹿楼,一曲戏毕。

    “好,唱得好!”

    燕家六少爷燕临川起头,在座看戏的人挤破了头也要替那戏台上谢礼的茶梨姑娘拍手叫好。

    她被楼里一同唱戏的姐妹扶着下了台,借着看楼与戏台相距较远  ,又被那幕布遮挡了些视线,她打量着那燕临川,眼中的火星都快冒出了烟。

    梨花间。

    云儿给她将脸上的妆卸了,她把梳妆台上的胭脂扫落在地。

    “小姐平白无故失踪数日,作为兄长,他竟还有心思在这看戏。”

    云儿心疼那上好的胭脂水粉,想捡了来看看还能不能用,但茶梨还在气头上,她只好压下心痛的感受,小跑过去抚着她的背。

    “姐姐莫气坏了身子,这燕家已经为这事忙前忙后了好一段时日,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要有消息早有了,不过也是做给外面的人看看罢了,”  茶梨握紧了拳头,恨恨不平。

    “若我没被困在这戏楼,我定翻遍了这天也要找到小姐。”

    云儿立马“嘘”  了一声。

    “姐姐慎言。”

    若要问这戏子怎会和那高贵的燕小姐有了牵扯,  问那说书的,答案如民间话本那般俗套,且比比皆是。

    她本一商家女,小时候被那贼人掳了去  ,卖到一家黑心的收容所,那些人逼着年幼的孩子上街要饭,坑蒙拐骗,或是偷钱抢劫。

    她不听,便会被打得遍体鳞伤。

    伤没好,正好他们将她拖上街  ,让她连可怜都不用装,去骗取人们的钱财。

    在长期的压迫和毒打下长大,她也学会了偷奸耍滑,知道哪些人好偷,哪些人好骗,没让自己饿过肚子,做事也不凭良心。

    那日她偷了燕小姐的东西被抓了回来  ,那小姐见她梳洗后的容貌出众,又与她有几分相似,便动了恻隐之心将她留了下来。

    教她识字作画,在外宅养了几年,将她养得出挑,见她对戏曲感兴趣,便花了大价钱将她往戏班里送。

    茶梨清楚无人会因为恻隐之心对一个非亲非故的人百般照料,她一直在等那个可以为燕七小姐鞍前马后的机会。

    京都最有名的戏台便是这秋鹿楼,她咬紧了牙关才在这个地方留了一席之地,权贵们爱听曲儿,她从这里打听来的消息全都往燕小姐那送。

    前些月,燕小姐让她模仿她的仪态,给她唱一出归家思亲的戏,她那时就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再后来,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燕小姐都亲自教她怎样做才能与她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燕小姐曾问过她想不想做这高门贵女,她当时回答说,唱久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戏,常常会以为自己真的变成了凤凰,若那枝头上有燕小姐,她倒是愿意飞蛾扑火,做那梁山一梦。

    燕小姐笑着接过了她递过来的茶,却一口没喝,她说:“我不是那头凤,我是那枝头人人可以宰割玩弄的雀儿,兴起时逗一逗,兴败了便可弃如敝履,我倦了也不得休息。”

    “你,是我的角儿,我想你给他们唱一出好戏,戏中你没被他们玩死,戏外便尽享这荣华富贵。”

    “戏扫了他们的兴,便万劫不复,再无翻身之日,我接着做我这高门贵女,你受着万夫所指。”

    多年的情分,一朝利用,茶梨虽然猜到了这其中缘由,却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气愤难过,她在燕小姐面前跪下,不为求情,只为问一问:“我自四年前被小姐抓回却好生相待,小姐一直待我亲如姐妹,我只想问一句,这其中情分,小姐可有半分掺假?”

    燕小姐摇头,也没叫她起来  ,问她:“你想清楚了?”

    “愿为小姐效劳。”

    燕小姐请了角儿,这戏台还没搭到一半,就在人们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起初她还以为外面散布的消息是小姐给她提的一个醒,可她等了好几日不见她们平常联络的探子传来小姐的消息。

    燕小姐曾告诉她,戏台建好了,她的丫鬟会来接应她。

    后来派人一打听,才知道不仅燕小姐失踪了,她的丫鬟也惨死在燕家的大门前。

    燕小姐绝对出事了。

    可怜她被这戏绊住了脚,还得日日见那燕六少给她的戏叫好赏钱。

    如果不是怕燕小姐回来时,这搭好的戏被她闹得天翻地覆,她豁了这一身戏服也要为燕小姐向燕家讨个公道。

    我是那枝头人人可以宰割玩弄的雀儿?

    茶梨在心里琢磨着这一句话。

    “茶梨姑娘可在?”门外,小厮敲了敲门,说燕少爷请茶梨去梅花间一叙。

    “暂且等一会儿。”

    茶梨从梳妆台的柜子里拿出面纱带好,又换了一身华丽的行头,才在云儿的搀扶下不紧不慢地来到梅花间。

    眼前的燕临川手里拿了个故作风雅地扇子摆弄,一双好看的瑞凤眼露在外头,收扇时眉眼弯起,起身上来迎她。

    “茶梨姑娘今日可终于赏了脸,让我好生惊喜。”

    燕临川做了个请的动作,便招呼着她坐下。

    他还没靠近茶梨,她就用帕子捂着嘴后退一步,燕临川的眼神立马就锐利了起来。

    “茶梨姑娘不待见本少爷?”

    这倒是实话。

    茶梨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道:“我身上病气重,少爷还是离远些好。”

    原本是为她的消失做个铺垫,没想到如今用来应付这燕六少。

    燕临川打量了她两番,想起这几日他来听戏,茶梨都是被身边的人扶着下的戏台,还从不见客,心里的不愉快散了不少。

    “正好我今日带来了许多补品,还有些首饰金银,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张罗着身边的仆从将那些东西拿到桌上打开,茶梨匆匆扫了两眼,便点头道谢:“那便多谢燕少爷好意……”

    她的视线黏在了一对山茶花耳饰上,燕临川见她喜欢,便欢欢喜喜地把它交到她手里。

    茶梨压着自己颤抖的声音笑道:“这女儿家的物什,倒是好生精致,我这辈子还没怎么瞧见过。”

    燕小姐平日里最爱带这一对耳饰,有一只不小心被她打碎了,她花了好大的价钱才给燕小姐打造了一只一模一样的,上面的纹路和色泽与原先的看着一样,但她绝对不会认错。

    “我家妹妹喜欢捯饬这些玩意,我倒是不怎么懂。你要是喜欢,她那里还有些,我找来给你看看?”

    燕临川满不在意的样子让茶梨一时火大,她伸进自己的衣袖狠狠掐自己一把,才耐着性子一字一句道:“燕少爷别说笑了,小姐那么高贵的出身,少爷怎能拿她的首饰哄我开心……”

    “可别让人听了去。”

    “这有什么,我妹妹这一失踪,可不一定回得来……”

    “燕少爷!”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她用帕子捂住唇装作呕吐的样子,“我有些乏了,就不陪燕少爷解闷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燕临川打开扇子扇了扇,靠着门见人走远了,示意仆从也跟着出去,才把慢慢门关上。

    回到桌前坐好,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正想再倒,被一只手按住接过,放到桌上。

    他抬头看向那个男人,抱怨道:“叫我来这儿见那茶梨姑娘,我倒是看出来她对那燕梦婉有情有义,可这与燕梦婉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燕迟江拿着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答他的话。

    “每回做什么事都让我猜,我看五哥你上辈子是闷葫芦成精,这辈子也没逃过当这葫芦妖的命运。”

    燕迟江示意他看向桌上的首饰,燕临川看半天也没看出什么。

    “就少了那对耳饰,还是我亲手交给她的,有什么问题吗?”

    燕迟江这回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仿佛跟他说话像是会降低自己的智商般侧过身子看窗外的景。

    燕临川也不是一次两次被他五哥这么对待了,看着那空了的首饰盒,他想起来燕梦婉有一段时日没有戴过这对耳饰,后来他撞见那只耳饰被人送了回来,燕梦婉便收了起来,不曾见她再戴过。

    不行,他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一连几日,茶梨唱完戏不见这段日子日日来听戏的燕临川,她握住燕小姐的山茶花耳饰,下定了把燕小姐给她搭的戏唱完的念头。

    她倒是要进燕家看看,这燕家藏了什么秘密,让小姐大费周章地要她去瞧一瞧,在关键时候还出了事。

    “燕六少今日也没来?”

    茶梨下了台子,便听到有人在议论她。

    “怕是燕少爷听腻了茶梨的戏,我看呐,她也得意不了几时。”

    “要不是燕少爷捧着她,她在这秋鹿楼哪还有一席之地。”

    和她积怨已久的玉溪拍了拍手,假惺惺地阻止她们的谈话:“行了,人家势头正盛呢,别在这说胡话了……”

    她旁边的人一边为她整理戏装,一边掩着笑道:

    “茶梨姑娘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茶梨没推开门,穿着戏服回了梨花间。

    云儿看见她来,伺候她卸妆换衣,见她脸色疲惫,心疼地喂了她几口水:“一定要做这么绝吗?”

    “我们像以前和小姐商量好的那样因为病重离开不好吗?”

    茶梨将她的手放到自己的掌心,抬头看进云儿的眼睛,她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拍她的手:“前些日燕少爷拿那对山茶花耳饰试探我,我露了马脚。”

    “我这个身份,留不得了。”

    茶梨告诉云儿,她把一切都打理好了,要云儿赶紧找个地方躲一躲,等她的消息。

    不过在去燕家之前,她必须得让燕六少亲眼见证她的死亡。

    “我之前托你买的东西?”

    云儿哭丧着脸将手里的药交给茶梨,将坐着的茶梨搂进怀里,摸摸她的头:“姐姐,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嗯……”

    ……

    又到了要唱戏的日子。

    茶梨在戏台下,往看楼那边瞧了几眼。

    “你就算是把那儿看穿了,燕少爷也不会过来捧你的场。”

    茶梨理了理衣裳,带着浅笑给终于做了正角儿的玉溪行了个礼:“妹妹怎么这么说?”

    玉溪上下打量了一番茶梨,哼了一声迈着高傲的步子走进化妆间  ,茶梨注意到她身上的香露变了气味,身上的戏服也像是换了新。

    看来,她这位好妹妹的话要反着听。估计在台上,她给她安排了一支出糗的  好戏。

    倒是全了她今日的安排。

    这边,燕临川待在包厢里  ,视野比不上看楼好,他在这里万分嫌弃。

    “要不是五哥叮嘱我不要露面,我喜欢的这戏还能被他们换了人?看看这唱得是什么东西?!”

    他连嗑瓜子的心情都没有了,起身就要走。

    刚到门口戏台那边就传出来一阵骚乱。

    他摇着扇子过去凑热闹,就看见前几日还掩着面跟他说话的茶梨姑娘穿着一身艳红的戏袍倒在血泊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方向,颤抖着向他伸手,口里还喊着:“燕……燕少……”

    随后她就被人群挡了去,那只手无力地垂下。

    他被她死不瞑目的样子吓得一怔,回到包厢时缓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下。

    “茶梨姑娘没了……”

    他将桌上的东西都扫在地上,揪着打听消息回来的小厮的领子,红着眼睛道:“你说什么?”

    小厮被他吓了一跳,但还是抖着身子将话交代完:“因……因为茶梨姑娘无父无母,在京都也没人收尸……又……又是戏子……楼主让人给准备了她品质较好的敛席……”

    “丢到城西的乱葬岗里……去了……”

    “滚!”

    小厮连滚带爬地出了包厢。

    燕临川在包厢里坐了一会儿,匆匆忙忙让人备了马车要往城西赶,一上车,才发现他的五哥和一个坐姿没个正形的男人,坐在马车里给他备好了茶。

    “事有蹊跷。”

    燕迟江让他稍安勿躁,马车起程,他将茶递给了燕临川。

    他哪还有心情喝茶,他接过后放在一旁:“哥,到底怎么回事?”

    “是秋鹿楼另一招牌,玉溪干的好事,她本来是想给茶梨一个教训,但茶梨身子骨弱,又落了病,这一折腾,就一命呜呼了。”

    那个男人笑得风流,说起话来绘形绘色,他一拍手,接着说道:“这玉溪间接害死了人,没受一点委屈,你猜为什么?”

    燕临川下意识回了句:“为什么?”

    “因为楼主是她的裙下臣啊!”

    “秋鹿楼要是出了人命案,这名声可不好,但要是是那姑娘自己身体不好,再一失了足,那可就不能怪上这楼高了。”

    “既能保住名声,又能保住角儿,还能保住自己的情人,何乐而不为?”

    燕临川皱着眉头,还是不愿相信他那么爱看的戏没了他喜欢的主角,他将头嗑在马车的车壁上。

    “我们暂时还动不了这秋鹿楼,就这么放任不管了?”

    “当然不是,这茶梨姑娘死得太蹊跷了,偏偏死在我们要大费周章查她之前,你哥这不是,”那个男人挑眉看向燕迟江,“叫我来验验她是真死还是假死?”

    燕临川瞪大了眼跟着看向燕迟江,心中惊疑不定,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五哥的想法,他说什么话他也不会听。

    他支支吾吾地向燕迟江提出一个要求:“验好之后,可……可不可以将她好生安葬?”

    那个男人将胳膊搭在他的肩上,笑道:“怎么,是你的小情人?”

    燕迟江给了他一个眼神,他识趣地闭了嘴。

    他重新给燕临川倒了杯茶,他喝下了,他才应了他的要求。

    路途遥远,天色渐渐暗沉,昏暗的深山老林,还有飘在身上刺骨寒冷的雨,燕临川不禁回忆起她死前的样子,不敢和他们下去验尸。

    (二)乘兴

    男人名叫秋锦之,走在前面为燕迟江撑着一把墨黑的伞,燕迟江的手里则拿着一盏美孚灯向前照明。

    乱葬岗上尸骨未寒,阴气很重。

    有些尸体被后来的人妥善安葬好,立了个小土堆;有些被山上偶尔出没的野兽叼了去,只留下带血的衣裳;有些则永远待在他们被抛下的地方,腐烂发臭……

    而上山的两个人,一个整天和死物打交道,一个不知惧怕为何物,都面不改色地在那一堆尸体里寻找着他们的目标。

    茶梨姑娘死前穿着一身戏服,且刚刚被抛下,并不难找。

    秋锦之眼尖地看到那双唱戏穿的靴子,拉着燕迟江就往茶梨躺着的那个方向走。

    燕迟江蹲着慢慢打开敛席,用灯去照茶梨的脸。

    她的脸上还带着戏妆,凌乱的发丝被雨水打进黏在湿润的泥里,眼睫上细小的水珠密集。

    雨飘在她的脸上,一时模糊了她的妆。

    秋锦之跟着蹲下,他掐着茶梨的下巴左右查看一下她的状态,呼吸和体温没问题,虽说这雨会带来些寒气,但她身体冷得刺骨且僵硬万分,他又查看了一下她身体的状况,抬起头向燕迟江摇了摇头。

    正要起身,他就看到燕迟江卸了茶梨的下巴,打开嘴看了看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药,没有找到,他就又给安了回去。

    秋锦之想起前些日他还在燕迟江面前嘴贱,不由得用手挡住自己的下巴。

    狠还是他狠……

    “卷上吧。”

    燕迟江站了起来,拿过秋锦之手里的雨伞,说道。

    他听话照做,就看到燕迟江直接转身离去,秋锦之连忙跟上他的脚步,大喊道:“诶诶……你不是答应你弟弟要将那姑娘安葬好,这就走了?”

    燕迟江回眸,面无表情道:“一个戏子,还配不上被我弟弟记挂。”

    “你不怕你弟知道了伤心啊……”

    燕迟江这回唇角边带着一点弧度,明明看向他时没什么情绪,他却莫名地感受到了燕迟江的威胁。

    “好的,我知道了,我一定不会说漏嘴。”

    “欸,等等我……”

    ……

    三日后,燕家大厅。

    “四少爷,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周管家从燕晓池的手里拿过有市无价的老古董,小心地擦拭好,躲开燕晓池要抢夺的动作:“这可是二少爷费了好大心思弄来给大少爷珍藏的,碰坏了二少爷要找我这把老骨头算账呢。”

    燕晓池抱胸故作埋怨道:“好啊,老周我平日里待你也不薄,就这一个古董我还碰不得了?”

    “我大哥那一屋子的稀奇玩意,也不缺这个……”

    趁周管家不注意,燕晓池从他的手里将古董顺过来,在心里计量着这东西转手卖了得值多少,够不够他这一个月的开销。

    周管家摸了摸他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叹了口气道:“二少爷说,您的银钱过几日便会送到您的手里。”

    燕晓池立马就将那个古董小心地放进盒子里:“我就知道,二哥不会不管我。”

    看着燕晓池潇洒离去的背影,他又深深叹了口气。

    想那年大祸临到燕家,若没有燕晓池的亲生母亲,也就是三姨娘拼了命护住燕家的子孙,燕家也不会有如今这般光景。

    就是可怜燕晓池当时太过年幼,亲眼见到母亲死在自己面前,受刺激得了魇症,就连三姨娘的葬礼也被他疯疯癫癫地毁了个彻底,后来直接认不得自己的亲生母亲……

    被治疗好后,医师说他不能再接受第二次刺激,燕家上上下下把三姨娘的东西都清了个干净,没人再敢提一句,对燕晓池也是百般纵容。

    渐渐的,也就养出了个整天花天酒地,胡吃海喝的燕四少,除了管家里要钱,做什么都一事无成。

    周管家看在眼里,却不敢去提点燕晓池。

    如今这燕家,大少爷是掌权人,性子难以捉摸;二少爷管着一家的经济命脉,被那商场熏得满眼算计;三少爷是个死读书的,平日就闷在屋子里;四少爷手头紧时才着家,风流往事一桩接着一桩,都是他给他擦的屁股;五少爷一派少年老成的模样,不爱说话,又将六少年养得半点心眼也无,天真无邪,就爱看点小戏曲……

    他们身边也没个女人教着引着,他就是一个管家,想有心劝劝,也终究落了个身份。

    这边周管家还在叹着,那边燕晓池还没出大门,就被家里的仆人叫住了脚,他皱眉看向那个仆人,大有“如果你没有什么大事找我,那你就以死谢罪”的架势,吓得仆人赶紧交代。

    “燕……燕小姐回来了……”

    燕晓池眉头皱得更深,眼中的厌恶半点不藏:“在我面前提她,你也真是不怕死。”

    他忍着脾气,转身就走。

    仆人追上去,在他面前跪好。

    “四少爷,实在是家里也没什么做主的人了……其他少爷都不在家,燕小姐在外面跪着引来了很多人,我们迎也不是,不迎也不是,要您拿个主意……”

    少爷们主意多,对小姐的态度时好时坏,坏的时候曾经饿过小姐三日,小姐不肯下跪求饶,饿昏过去还是轻的,好的时候小姐想要衣裳,首饰  ,钱财……样样都有求必应。

    每个少爷对小姐的态度都不可  能在同一时间保持一致,甚至一个少爷对小姐的态度也可能反复无常,他们这些仆人揣度不了少爷们的心思,询问了才敢放心去做事。

    四少爷平日里最恨小姐,往往不会对小姐心慈手软。

    但他们做不了主,冒着被骂的风险也要来问一问燕晓池,就是怕一个处理不好,到时候找他们来问罪,可以拿四少爷出来挡一下。

    “那就让她跪着……”

    燕晓池正想给他一脚  ,就被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阻止了动作。

    “四弟这是动什么气,气坏了哥哥可不给你银钱去看大夫啊。”

    他惊喜回头,  就看见燕霄九抱胸倚在院门口,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配上他一身华丽的行头,比燕晓池还没个正形。

    “二哥!”

    燕晓池小跑着到燕霄九的面前  ,看了一眼还跪着仆人,转身就跟燕霄九抱怨:“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来问我怎么处理燕梦婉,坏我心情。”

    燕霄九摆正身子,拉着他就往屋里走。

    “我回来时看见了,跪得倒是见者无不为她可怜的样子落泪,啧啧,看见我,她还抓着我的裤腿说她错了。”

    “这失踪一遭,倒是转了性,知道向我求助了。”

    燕晓池停下脚步,拉下他放在他肩头的手,面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那你答应了?”

    燕霄九见他的样子倒是笑出了声,双手搭在自己的后脑勺,继续往前走  。

    “你二哥喜欢她刚烈的时候的样子,这般没骨气,就让她接着跪咯。”

    燕晓池这才跟上燕霄九,也不管身后同样跪着的奴仆。

    燕家大门。

    茶梨已经在大门前跪了两个时辰,滴水未进,眼前一片模糊,再加上假死时淋了一夜的雨,后来为了不露马脚也没去看过医师,她发着烧,浑身滚烫,骨子却好像被浸在寒窖里,冷得有些发抖。

    果然燕小姐在这里过得不是人能过得日子。

    她一身狼狈回府,府里的人没好声好气相迎,还将她拦在门外,说什么要得到少爷的命令才能将她放进去。

    甚至有些仆从还直接压着她跪下,要她跪着求少爷的原谅。

    要不是被抛到乱葬岗时腿扭伤得重,以她的性子,她怎么也不会让他们给摁住了。

    “我的身子弱,性子也软,不会顶撞我的哥哥,对仆人也好言好语。”

    想起燕小姐的话,她咬牙忍着。这一跪,便跪到午时,艳阳毒辣地照在她的身上。

    冰火两重天的境遇折磨得她难受极了。

    见到燕霄九的时候,她咬碎了自己的自尊向他求饶,他蹲下身轻轻拿开了她的手,那双桃花眼中含着笑意,说出来的话却让她心猛得沉了沉。

    “跪得好看些,没准我会心软。”

    说完,他起身就走。

    这期间,燕迟江带着燕临川回府,一个眼神也没给她。燕临川还没看到茶梨,就被燕迟江挡了去,他不敢再看,被哥哥带着回了家。

    门外聚集了很多人,对着她指指点点。

    燕柏允的马车停在路边,见燕家家门口骚动,坐在马车上的女人搭着他的肩,浅笑着开口:“柏允,我还没过门呢,家门口怎么这么热闹?”

    燕柏允穿着军装,面上没什么血色。一只手上流着的血还未止住,就被他拿着皮手套往手上套。

    女人皱着眉要去拿他的手套,被他一个眼神制止,她也就抱胸坐在一旁不管了。

    她是燕柏允的青梅竹马,也是京都第三富豪林家的长女林向雅。

    还小的时候和军营里的男人混在一起,说话做事果断大胆,和燕柏允从小在刀剑枪支的厮杀下长大,光养出了默契,没养出感情。

    如果不是她要在林家立稳跟脚,燕家正好缺一个当家主母,她何至于把自己的婚姻交到这个冷漠无趣的男人手里。

    瞧瞧他刚刚的眼神,那是看未婚妻该有的眼神吗?

    燕柏允整理好自己的着装,便拉开帘子下了马车,林向雅跟在后面,上前几步挽住他的手臂。

    人群里有人看到了燕家的大少爷,赶紧拉着身边的人离开,很快,燕家门口就只剩下茶梨。

    燕柏允向来不管他的弟弟们和燕小姐的恩怨,林向雅见怪不怪,本来以为这次他也  会无视,没想到燕梦婉直接晕倒在燕柏允的脚边。

    还好死不死横在了她的眼前,她不管都不人道。她拧了一下他的胳膊,用眼神问他:你管不管?

    燕柏允倒是察觉到了她没真的晕过去。

    以前她从不屑用这些手段……

    他两只脚踏过她的身子,抬腿欲走,却被她抓住了脚腕。

    纤细白皙的  手,一双睁开含泪的眼睛,白底粉红的山茶花旗袍,一个貌似不是他妹妹却长得很像的女人。

    燕柏允作势要抬脚,发现茶梨抓得更紧。

    林向雅看出来了,燕柏允这副架势,是要管他妹妹燕梦婉了。

    林向雅放开燕柏允的手,他蹲下将茶梨抱在怀里,起身走进燕家宅院。林向雅一边走,一边查看茶梨的状态,看到她面色红润得不对劲,探了探她的额头,被烫得缩了一下手。

    “燕柏允,快叫大夫,我看她烧得不清。”

    大夫给茶梨开了药,林向雅见茶梨实在可怜,便跟着大夫拿药去看着仆人煎药,走之前她还不忘感慨:

    “你们燕家的女人真是命苦。”

    大夫给燕柏允将身上和手上的伤都包扎好了,他将带血的手套随意丢在一边,出了自己的房间。

    燕柏允打开茶梨的门,见她睡得熟,没什么男女之分地直接扯开她胸前旗袍的盘扣。

    见疤痕和胎记都在锁骨上,他也只打消了一半的疑虑。

    正要给她扣好,茶梨就醒了过来,睁眼和燕柏允的目光对上。

    “大……大哥……”

    她怯生生地喊他。

    燕柏允面不改色地接着将她的盘扣扣上。

    也不知道谁做的局,把这么逼真的玩偶送到他们面前供他们玩乐,不过倒是送对了他的口味。

    不管她有什么目的,落到他手里,她会折了羽翼,削了锋芒,再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军商两界素有传闻,他燕大少喜欢柔弱的女人。

    现在他可以告诉他们,所言非虚。

    (三)发烧

    茶梨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着她的盘扣,她  轻轻抚开他的手,将盘扣抓在自己手里。

    她撇开视线,不愿看他,像是在为刚刚他见死不救而赌气。

    燕柏允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正过来,茶梨头晕脑胀间,感觉下巴的触感不对,她眼尖地看到他手臂上绑着的绷带。

    “生气了?”

    有本事你自己去跪一跪,茶梨愤愤地想。

    她握住他的手腕,想要扯开他的手,燕柏允的手却像是定在那儿了,纹丝不动。

    她本就因为生病有些脆弱,眼睛上蒙着一层水雾,现在又因为较劲着急而眼眶湿润。

    燕柏允松手,用食指接住她眼角边掉下的泪。

    茶梨烧得不轻,燕柏允将她的本性逼了出来,她也没急着隐藏,反正她可以用烧糊涂了为借口向他推脱。

    她还未将手松开,扯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拉到唇边,张嘴狠狠地咬上去。

    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她咬得更重。

    燕柏允垂眸看着手上的纱布慢慢浸上血,又看着血扩散开来,像是不知道疼痛般,他将手还往前送了送。

    茶梨察觉到,慢慢松开了嘴。

    燕柏允将食指关节挤进到她的唇中,强迫她咽下流出的血。茶梨推不开他的手,正琢磨着要不要再狠狠地咬一下,就听到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燕妹妹,我进来了。”

    林向雅推门,茶梨瞪了他一眼,没见他把手收回,特意恶心他用舌头勾住他的手指轻咬,给他的手抹上她的口水。

    林向雅快要走到床边时,他将手拿开放在身侧。

    茶梨满嘴的血腥味,唇边的血被她用手蹭开,她发觉盘扣还没有完全扣上,身体往被褥里缩了缩。

    这燕家没一个正常对小姐好的少爷,燕小姐这是过的什么日子?

    她倒是不怕她接下来的处境难熬,就是不知道关于小姐失踪的事该从哪里查起。

    燕柏允权势滔天,倒是可以依着他做事,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知道些什么。但刚刚他那个样子对燕梦婉这个身份,着实讨了茶梨的厌。

    “我大哥不常与我亲近,我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喜欢收集些古董,玩一些好枪。”

    不行,她找不到突破口。

    林向雅端着药进来,就看到燕柏允站在她妹妹的床边,他给了她一个眼神,她会意点头后,燕柏允转身就走。

    茶梨在被褥里将盘扣扣好,被林向雅扶着起来喂药,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时不时打量一下眼前剪着齐耳短发,一脸英气的女人。

    林向雅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这燕梦婉失踪得蹊跷,回来得也蹊跷。

    听说她以前身边一直跟着俩个丫鬟,这死了一个,她和另一个丫鬟一起失踪,现在却是只身一人回来。

    “燕妹妹应该还不认得我,我叫林向雅,是你大哥的,”林向雅柔着嗓音开口,差点没被自己的声音恶心死,她忍着不适道,“未婚妻。”

    “听你大哥说你失踪的时候,我们都还在军营里,没来得及去找你,现在看你回来人没什么事,我们很高兴……”

    “你如果有什么不方便跟哥哥们说的,跟你未来嫂嫂讲讲,我会理解你的难处的。”

    茶梨偏过头借着咳嗽的劲轻轻推开她递过来的碗,捂住嘴小心地看向林向雅:“我……我现在很难受,向雅姐,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林向雅不死心地借着关心的口吻探探她的虚实,都被茶梨用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挡了回去。

    她将药放在一旁的柜子上,给茶梨掖好被子,离开时走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应该再嘱咐茶梨生病时的注意事项,又倒回去拉了些感情。

    出了茶梨的门,她搓了搓手上的鸡皮疙瘩,才向燕家书房走去。

    见到燕柏允时,他正拿着毛笔在练字。

    还没走近,林向雅注意到他收回了搭在书桌上的左手,奇怪了一下,也怎么多问。

    她不管他怎么安排她,找到椅子就坐,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托着下巴,十分自在地翘上了二郎腿。

    “审人这事,你该找陆祁明,不该找我。”

    林向雅表示自己什么也没问出来。

    燕柏允低头将写好的字帖拿开,继续练下一张字。林向雅看着他这副深居浅出的文弱样在心里啧啧两声,还没腹诽几句就听他道:

    “她不是犯人,是我的妹妹。”

    林向雅以前从没听他提起过家里的妹妹,关于燕梦婉的消息,她也大多是听最八卦的齐瑞说的,这迟来的哥哥情,比草都贱……

    “我的房间在哪?”

    燕柏允这次带林向雅回来,一是避一避蒲榆帮追杀他们的风头,二呢,则是让燕柏允的一众兄弟们见见她这个未来的嫂子,三嘛……

    林向雅笑眯眯地想,貌似她还可以看出好戏。

    “去找周叔。”  燕柏允头也不抬。

    “得嘞。”

    ……

    燕晓池和他二哥一起坐了还没有一刻钟,他就想先行离开,燕霄九没挽留他,只浅浅道:“风苏姑娘……”

    话还没说完,燕晓池立马刹住了腿,面上带着微笑回到了他原本的座位上。

    燕霄九咬着从桌上顺过来的梨,看他回来还  弯着眸子道:“不走了?”

    燕晓池摇了摇头。

    风苏是他今日才喜欢上的一个小琴师,他谁也没告诉。按理说他二哥出门经商已经两月有余,也就此时着了家,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知道他要去见风苏姑娘啊……

    “大哥把我都叫了回来,你坐不住也得坐着。”

    燕霄九平日里还可以任着他胡闹,这几天燕柏允回来,他不得不约束一下燕晓池。

    有时候连他都搞不清自己大哥心里想的是什么,燕晓池这个没脑子的,万一往燕柏允枪口上一撞,到时候他求情也没用。

    燕家上一辈的男人女人在燕霄九十一二岁的时候,就死得都差不多了,燕柏允一个人带着自己的弟弟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长大,每天都提防着别被觊觎燕家的野兽们撕咬瓜分,时不时还有不死心的远家亲戚捅刀,他都一一抗了过来,可想而知,在狼群虎穴里厮杀出来的他有多少手段。

    燕家的兄弟们也因为上一辈的恩怨分成了几派。

    他的母亲曾受三姨娘的庇佑,从小时候起她就让他好生照顾着燕晓池。后来他由于商业需要经常外出,只知道给够燕晓池钱财让他不要拘着束着,委屈了自己,疏于对燕晓池的管教,以至于把他养得这么废物。

    燕迟江的母亲四姨太则是在燕家大祸前就被燕临川的母亲二姨太活活害死,年幼的燕迟江当时发狠差点掐死二姨太,还是被他给拦下的。当时燕临川咬着燕迟江的手哭得那叫一个天翻地翻,被燕老爷知道后,还罚燕迟江进了三个月的思过堂。

    也不知为什么,燕家大祸那天,燕迟江独自背着燕临川从血海中爬出来后,就一直照顾着燕临川,后来更是不让燕临川与他们这些兄弟来住。

    三少爷燕微州的母亲本是燕家老爷正妻的婢女,后来耍了手段成了府里的五姨太,一直被冷落着,连带着燕微州也不受燕老爷待见。早些年他被打断了脚,到现在还坐着轮椅。

    只爱读书,认死理,不常出来露面。

    如果说,在燕家,谁的心思他看不明白,一是大权在握的燕大少,二就和燕大少同样独来独往的燕微州了。

    一副文弱的书生样,但燕霄九多年在商场上流转,怎么会看不出他心里还藏着对燕家兄弟的芥蒂,若不是他一直宅在院中,燕霄九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摸清他的性子。

    思绪至此,燕霄九面色微沉,发现燕晓池偷摸着看他脸色,他又接着啃着手里的梨,不忘开玩笑道: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呢……先是燕梦婉失踪,再是你为一个小作坊里做针线活的女人打伤了吴家少爷,然后是大哥突然带着未婚妻回家要我们见一见……”

    “你说哥哥我错过了多少好戏啊,心痛,实在是心痛。”

    燕晓池在他说到第二件事的时候就坐正了身子,没见他哥追究,他也就松了一口气。

    这时,经常在燕霄九身边做事的仆人沈七进了门,他在燕霄九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燕霄九吃梨的动作一顿,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真是他?”

    沈七点了点头,燕晓池就眼巴巴地看向他二哥,就差问一句“怎么了怎么了”的急切样。

    燕霄九示意沈七下去,他接着吃完最后一口梨,才道:“大哥把燕梦婉抱了回来。”

    他看着燕晓池气得要摔杯子,反应过来这不是他屋又默默收回手的傻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大哥怎么会管她?”

    燕霄九丢下梨的核,起身一副凑热闹的样子:“不知道,估计她用了什么好手段。”

    “哥哥去瞧瞧她,你去不去?”

    燕晓池皱眉,不出意外地愤愤道:“我才不去。”

    见燕霄九离开,燕晓池本来想趁他不注意悄悄溜走,还没踏出房门,就被沈七给拦住了。

    只听他一板一眼道:“少爷说,这几日由我在家看着三少爷,让他别出门。”

    燕晓池想到今天听不到风苏姑娘弹的悦耳琴音,心里拔凉拔凉的。

    这边,茶梨的烧越发得严重了起来,身边也没人照顾,她迷迷糊糊地将放在那儿的半碗药喝下后就一直犯困。

    眼皮都快要睁不开了,身上又热得不行,根本睡不着。她踢开了被褥,还是觉得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