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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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李兰幽调整好姿势,清了清嗓子,克服紧张情绪。 虽然她登台演唱无数次,但像今天这样还是头一回: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对方还是自己从前的初恋,爱情的启蒙对象。 她拨弄起琴弦,尽量屏蔽杂念,专心致志婉转歌唱: “年少时的我能给你什么 我够不着月亮 摘不下星星 做不了你的解语花 没能力修筑避风港 只能以莽撞的爱抵抗世界的风险 十年后的我能给你什么 我看月亮残缺 看星星黯淡 以花的形状假意解语 以世故的温柔哄海浪平息 最终畏缩着不再为你轻易涉险 ” 这是一首很典型的民谣风格的歌儿,以木吉他作为原声乐器,旋律线条平缓,突出歌词的叙事性,演唱者音色饱满,润泽无刺,明明咬字松弛却深藏起伏的情绪,诠释着歌词里丧失少年心气的悲哀与怅然。 彧亮听得入神,也看得入神。 她一个不经意的抬眼,与他一次不经意的四目相对,足够让她有故事的眼神暴露尘封的心迹。 李兰幽指尖才勾完一段分解和弦,正要衔收尾奏的滑音,却因这忽然的对视而打乱,她扫弦变急,选择匆匆结束。 彧亮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刚才李兰幽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看他的目光,蓄着悲伤和遗憾,像是真的对他有什么感情一样。 盈满音乐的客厅骤然寂静,落针可闻。 “很好听,”他鼓了鼓掌,缓和气氛,“可以往创作型歌手的方向出道了。” 如果她的歌曲上架到一个他没有注册过的音乐平台,需要付费才能听,那他会心甘情愿为她开通会员。 “算了吧,黑历史太多。”李兰幽放下吉他,开始找刚才随手一放的饮料,“诶我芬达放哪儿了?” “比如呢?”彧亮以为她在开玩笑,拿起自己那罐芬达,扣动拉环,“滋啦”一声,气些许泡绵密翻涌,然后递给了她,“喝这瓶吧。” “谢了。”李兰幽从他手中接过汽水,“都说了是黑历史你觉得我会愿意说?” “也是。”彧亮起身去拿她之前放在桌上的另一罐芬达,再次拉开盖子,“不过,我刚并非存心想刺探你的隐私,只是假设自己作为一个粉丝,得知李小姐口中的黑历史后能不能接受。无意冒犯。” 李兰幽的手机这时发出震动,她从裤兜里拿出来,发现是黄明翠给她来电。 其实早在今晚八点多的时候黄明翠就找过她了,还有一则未接电话是李兰郴的,但那会儿她在给学生上课,没工夫理会,只能拒接。 彧亮也注意到了李兰幽手机上的来电显示。 她解释:“我妈。” “你接吧,别让她担心。” “你随便参观,我去接个电话。”李兰幽去了外面的露台,接通,“喂,妈,有什么直接发微信呗,怎么非要电话说?” ....... 借着室内弥散到屋外的灯光,彧亮隐约看见露台的样子,那是另一番悉心打理过的天地,深蓝浅紫的无尽夏颗颗饱满,细叶垂藤挥泄着月光,连空调外机都做了遮丑处理,留足散热空间的同时,用原木围成栅栏,附近还摆着大小不一仙人球。 花园露台的主人像造物主一样有了神性,因为她有使万物生长的耐性和爱心。 李兰幽站在他眼前,乍然给他一种时光安谧,岁月静美的安定与渴望。 彧亮收回视线,转移注意力,似乎想要在意志显现出沉沦趋势前,给自己开启一键防沉迷模式。 鱼缸里游来游去的胖头鱼吸引了他的关注。 他看着鱼缸的位置,读懂了家居设计者的巧思。 鱼缸本身是为观赏性服务,而她的海底世界,不单好看,还担负起了空间隔挡的作用,把半开放式的书房区域和客厅一分为二。 彧亮凑近了鱼缸,只见水面上漂浮着十来只小旗帜,写着鱼儿们的名字。 波妞、宗介、波鲁克、卡西法、黑猫吉吉、猫男爵、煤炭球、钱婆婆、无脸男…… 看得出她很喜欢很喜欢宫崎骏了,对吉卜力宇宙的角色了如指掌。 彧亮笑了笑,又眼尖儿地发现了书桌上摆放着的好几页五线谱纸,还有她手写的词? 这些应该都是草稿,因为句子并不算连贯,断断续续地,写了又划,写了又划。 看来她还在坚持写歌儿,从没有放弃过创作,说不清是被她写的句子打动,还是被她热爱一件事情的模样打动,他忍不住拿起那两三页词稿,赏析起她的内容,端详起她的字迹。 第一页: “我与坚韧无关 是咆哮风口的反面,在浪尖之下低头 听到你的名字就会心颤” 第二页: “ 说不在意名气是假的 我想红 想让你抬头看见太阳 就能看见我 可是在你眼底 我跟别人一样众生平等 都是叫不出名字的人 我的平庸让我无法居功至伟 可是爱你让我爆发了意外的风韵 想成为盖茨比 却不想重演他的悲剧 输给old money 我只不过想让自己值得被爱 能以轻盈的步伐 撞进夏日的晚风里” 第三页: “ 生活洪流推动着我 不允许我背离它 在你的站台停留太久 如果不对等的付出是徒劳 如果单恋的爱情注定没有回音 如果求而不得反而让人甘之如饴 那劈柴、喂马、面朝大海 只是海子的事 我也想不劳而获 收获一个付出型人格赠予的春天” 他默念着她的词,私心里认为比抖音的口水歌好太多了,不会太直白空洞,也没有拗口晦涩之感,偶尔还能冒出一两句令他停顿回味思辨的内容,不缺现代诗诗人的哲意,她从前语文成绩一定很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似乎有过很深的单恋体会啊。 彧亮正这么想着,手已经开始翻最后一页了。 最后一页是一封泛黄的旧信,跟前几张新纸上的字迹明显不同,完全是另一个人的手笔。 “李兰幽同学: 展信佳。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结束了最高压的时刻.........” 扑面而来的熟悉贯穿了彧亮的双眼,笔画间的法度与秀逸,不是出自顾繁山之手又能是谁?从小学到高中他们就是同班,这位发小、这位同桌的撇捺舒展、起收转折化成灰他都认识! 那个从小到大处处压他一头的朋友,曾经藏得死死的心事,被他在十年后撞破,迟到的兴奋和全新的优越感刺激着他的神经末梢。 李兰幽打完电话进来了,看着彧亮在她书桌前观摩,她猛地感到尴尬,伸手把他手里所有纸张抢到了身后藏起,“求你别看。我会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只是看它们大方地摆在桌前,以为这也属于可以‘参观’的一部分。” “不怪你,是我没想过自己会突然带人来家里。” “你这些歌以后不打算发吗?” “应该会发吧,但现在不是闭门造车的阶段吗,词曲还没打磨好,怕你看了笑话。” “我已经看完了。” “呃……” “但我并不把它当成笑话。”他心底有别的感受。 “别这样……我被整得不好意思了。”她感觉一阵脸热。 彧亮看着她负手的样子,眼神里半是思索半是犹豫,“我看到那封情书了。” “情书?”李兰幽眸光微动,回过神来,把信纸重新展到眼前,明明在笑,笑里却漾起说不清的涩,“哦,我也不知道这是谁写给我的。去年回山椿的时候我才看到这封信,就夹在我高中的那堆旧书里。我不是在写歌儿吗?这封信算是很好的灵感来源吧,可以帮我回味、揣摩单恋一个人的苦楚和爱而不得的无奈。都说痛苦是文学的温床,同一个道理,失恋苦恋单恋也是歌曲的培养皿。” “我能再看一下那封信吗?” 李兰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递给了他。 彧亮又仔细看了一遍,“你不想知道他是谁吗?” “当然想啊,但这是我想知道就能的吗?都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连一个班级群都没加入过,现在唯一联系的高中同学就梅顺琦了。” “我不算吗?” “额这,可你当时也不认识我啊。” 她应该再加一个限定条件,把句子改成:现在唯一联系且当时就互相认识的高中同学就梅顺琦了。 彧亮注意到李兰幽说的是他当时不认识她,而不是“可我们当时也不认识啊”,这是否说明…… 彧亮轻声追问:“你当时认识我?” 言外之意是你那会儿有在关注我吗?跟别的女孩一样,出于好感的那种关注。 李兰幽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生怕泄露自己暗恋过他的历史,搪塞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小舅妈跟你是亲戚,我听说过你也不奇怪吧。” 彧亮有点儿失望,但转念又觉得自己孩子气,呵呵,都多少岁的人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离开李兰幽的住所,他驱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忍不住在想,如果高中那年他跟顾繁山、梅顺琦一起注意到了她,他是否也已经被她吸引,沦为了她的裙下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