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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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聚会,聚会,每天都有聚会。 乔治安娜有她的圈子,塞西莉娅也是,路易莎也是,她们一起交际。 她茫然地看着镶嵌着贝母的华美钟表,一下下摇摆。 她们脚下是柔软的毛皮,寻常人不舍得做件裘衣,却铺成了地毯。 精致的缎鞋踩在天鹅绒的踏枕上。 懒懒散散地喝着茶,围着人聊天。镀金螺纹的桌腿,垂下的绸缎桌布,搭在椅背上的轻纱。 一切都是熟悉的环境。 每个人的装束都那么精巧。现在贵族们流行的新古典风,白天喜欢用棉布料子,已经简朴很多,但细节上的刺绣花边仍在彰显着底蕴和财力。 她们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 她突然想。 为了摆明身份的不同。 她们是贵族,是乡绅的女儿,是上层人。 她不能说厌倦,这样的生活多少人羡慕不来。 但是,但是。 …… 有人的地方就有冲突。 某位小姐玩着手镯,用贵族惯常拖长怠懒的语气,说她们之间混入了什么。 莉齐娅没有理会。 她眼里的她们只是些小女孩。 塞西莉娅伶牙俐齿地怼了回去。 她看似天真,但在这些社交场游刃有余。 “昨天她表兄夸了你两句,她嫉妒了。” 为什么她们要这样? 她看着各种的发色眸色,争奇斗艳。 因为男人让她们这样啊。 所有人都在说,你必须嫁个好丈夫,比其他小姐更漂亮多才,才能在婚姻场上胜出。 她是谁?一个子爵的女儿。她们前两天才认识。 她看着她红着脸,眼里蓄着眼泪转过头。 像极了另一个卡罗琳。 直到回去后,她都在看着镜中的自己。 有多少能像卡洛琳夫人那样,生来什么都有,可仍然要被诋毁约束。 她母亲说的站在最高位,那个高位到底在哪里? 她今天穿的真美,一条红丁香色的裙子。最流行的裙色呢,发式也是最新的。 她快不认识自己了。 她今天没有写小说,她感觉这个终于也无济于事了。 第二天醒来时,她看着今天的行程。 爸爸和姑妈也有着他们的安排。 爸爸要去俱乐部,姑妈要去交际。 他们每个人好像都被框定住了,日复一日。 莉齐娅嘱咐好女管家推掉她今天所有的安排。 她穿上蓝色天鹅绒的斯宾塞外套。 戴着那种骑马男式的帽子。 出去到了馬廄房那里,她亲自去了,没有让任何仆人代为转达。 她说装好马鞍,对,就是那匹小银马。 她没有借助外力,轻松地上了马,就像以往那样。 淑女们不能随意地在家门口骑马,不能骑马上路,不能没有陪同,但是管它呢。 她不信她骑不好,骑不出整个伦敦。 “银色,我们走。” 莉齐娅一勒缰绳,往她记忆中的地方奔去。 没有人陪她做这些事,那她就一个人做。 虽然突兀,但她出现在了马里波恩区和梅费尔区之外。 网纱笼着脸庞,帽子后面的黑色绸带飘扬。 自在地骑着,在马上俯视着来往的行人。 原先的郁愤一扫而光。 真是伦敦的问题吗?为什么她在乡间那么快乐。 为什么伦敦放大了所有的困境,让她不得不去面对。 她轻巧着在路间穿梭着。 骑马比坐车来的方便。 她前几天短暂骑过几次,淑女的那种练习,傍晚时候,散步路过的邻里都看着她微笑。 大概也想到了自己第一次学骑马的姐妹女儿。 但这不是她! 她被叔叔说是小野兽。 她枪用的比谁都狠,她敢纵马去猎狐,她跟所有人一起在原野上放肆地跑着。 即使在家门口,她也可以跃过玫瑰花丛。 莉齐娅觉得很委屈,但不知道去哪诉说。 她穿越着伦敦的街道,大大小小。 一位女士单独骑着马,可太少见了。 但能养的起马的,还有骑马服的,非富即贵,他们没敢招惹,只是好奇地看着。 莉齐娅熟悉着伦敦的地界,但总觉得和那几天不一样了。 她知道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好。 但她忍不住。 她很孤独。 她真的很孤独。 她以前还有朋友,可以自由自在说一切的朋友,他们能理解你。 即使见不到还能写信,信来往的很快,还能打电话。她想起来生日时候,朋友们用留声机录下来的大声问候,到最后忍不住的哈哈大笑。 “这太傻了。”他们说,纷纷指认,“这是布莱克的主意。” 但是现在很难有了。 她才恍然。 莱克是她今年交到的第一个无话不说的朋友。 因为他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你可以说一切。 她很喜欢那些女孩们,但是时代还有教育限制,必须注意一言一行。 她不想带去不好的影响。 为什么要把她们困于家庭之中,为什么不允许她们有思想? 乔治安娜,乔治安娜那么聪明,看什么都看的进去,给她看过她满屋子的植物标本。 她完全能去读大学,成为植物学家。 可现在只能当一位标准的淑女。 天啊。 她该怎么说,她应该扯着她们说你们不应该结婚!你们要独立自主,不要依附于父亲丈夫。 不这样她们怎么活下来? 莉齐娅意识到,她对她母亲说过的话,有多残忍。 还有什么? 说你们的困境不是身边的女人造成的,不要找她们麻烦,去找那些掌握资源的男人! 她会被当成疯子。 从这一刻,她意识到了,梅斯黛拉就是她的投影。 她也是个疯子。 她想写个天真纯洁少女的视角,其实她欺骗了所有人,她才是那个真凶,一个疯子。 但她怎么不是被逼疯的呢? 是这个世界错了。 梅斯黛拉没法活下来。 她已经想到了她的结局。 她要告诉她们,她想通过小说,隐晦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莉齐娅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路。 怪不得,怪不得,文字是她们唯一发声的途径。 她感觉自己的精神摇摇欲坠。 还好看到了一家店铺。 那种一层供应餐食的小旅店。 他们在这里吃过饭。 她下来,把小马栓在了路边的桩子上。 进去点了餐食,大口大口吃着,丝毫不顾及形象。 她没用早餐就出了门,饥肠辘辘。 很劣质,茶很淡,都有些冷了。 她没有穿正式的骑马服,只是出门的外套。 戴了相应的帽子。 光鲜,显得格格不入。 男人们看着她,她瞪了回去。 她不怕,她出门靴子里插了把短刀。 所以叔叔说她是小野人,把她流放到北美西部没准还能当个牛仔。 如果她不是这个出身,会像妈妈说的过得那样惨淡吗。 她停住了塞面包的动作。 即使这样她都避免不了下意识的教养,只用刀叉,坐的笔直,没有上手,切割着。 杯子拿到嘴边才用,而非弯下身。 这些习惯早已根深蒂固。 她摆脱不了。 莉齐娅觉得现在的世界一点都不真实,就像个美梦。 她想念她的亲人,想妈妈,塞比,爸爸,祖母,叔叔,好想他们。 她想着妈妈说的,一年几百镑,亲手做饭做家务,她现在还没试过。 她胆怯于这样的生活。 她吃不完,想了想拿出去递给了外面的乞丐。 伦敦的街道很脏,牛津街都是,更别说这里。 她谨慎地放在一边,在对视的目光中,往里面推了推。 然后再进去。 余光瞥见他们争夺着,小孩抢不过大人,那点剩下的培根面包煎肠,好像是珍馐美食。 推搡着,到最后成了殴打。 她后悔了,她应该指认给谁。 店主出来把他们驱赶着,大声咒骂,硬头木鞋踢着,威胁着再这样要叫警察。 那些词汇自然没被她听到,旅店老板娘过来,堆着笑容让她付账。 莉齐娅点点头,自然地拿出钱袋。 然后打开。 …… 空无一文。 她倒是没忘记带钱包,出门顺手拿着,却没有检查。 噢,昨天付了茶室费用,花光了。 她今天起得老早,贝蒂还没准备,不能怪她。 于是小旅店里出现了这样奇异的场景。 一位穿戴讲究的小姐,站在那,正微微欠下头解释着什么。 “记账?”老板娘听着这个新奇的词。 尤其这位小姐有个说话一长串的毛病,她听半天才听到个关键词。 记什么账啊,没遇见过人记账啊。用餐都是当场结清啊,赊账倒有,可都是熟客。 他们就连住宿都是每周付清。 哪像大旅店里能一次性记个几月半年的账。 他们还怕人跑了呢。 大部分来这里的人都是吃饭的,包下一周饭食能便宜些,住宿生意不过顺带做做。 旅店老板娘第一回遇见这事。 她怎么都想不通眼前这样的小姐,怎么会付不起餐费。 这种记账是那种大店铺,账单签上名字,统一每月送过去结清。 莉齐娅想了想干脆把那枚紫色的织网钱袋压在那,缀着金色的穗子。 因为是紫色,工艺精巧比普通钱袋都要贵点,五英镑左右,她挺喜欢的,用了不到一年。 “那我能把这个抵押在这吗?等到时候来人把它赎回,或者干脆给你们了,应该能抵餐费吧。” 这东西的价值一样就能看出来。 旅店老板眼前一亮,赶忙要说好。 老板娘却拉着他在一边嘀咕了几句。 “你是不是傻,转头出去说咱们偷东西怎么办?” 他们用的是伦敦土话。 这个价格够判绞刑了。 莉齐娅大概听懂了,想起来19世纪初严苛的死刑法案。她这样确实不妥。 “那我能不能写张便条,托家人送过来。” 虽然这样太奇怪了。 她第一次因为付不起钱被扣下来,以往去逛街就算没带钱包,都是自由记账的,店主认识她。哪怕不熟签下名字和住址就可以。 “跑腿还要钱呢。”夫妻俩商议着。 要是个明显的普通人,他们肯定扯着大嗓门让别来店里找茬,赶紧付清钱别想赖账街尾就有警察,要么没钱就把衣服留下来好歹抵个账。 但是眼前,这位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士,让他们不敢大声说话,要是转头出去指认个不敬的罪名。 “不然免了?” “这可不是几便士的事。” “有多少?……啊,多少?” 老板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 莉齐娅浑身不自在。 这里的人都在盯着她,有的人嬉皮笑脸,之前的尊敬全无,以为她是位落了难身无分文的小姐。 “要不我先走,等回去后,再打发人送来?” 她大可以强硬些,别说同一阶层,换有点资产脸面的都可以直说没带钱下次送来爱要不要。 但她习惯了这么温和地说话。 有人吹了个口哨,“小妞,你对我笑笑,我就帮你付钱。” 即使她出身体面,一个人出门已经很不妥当了,料她也不敢找警察。 而且看这样,多半是个妓.女。 哪个好人家女孩会单独出门,伦敦乱着呢。 她上次没遭受过这样的恶意,因为身边有位男士。这显示她是个值得尊敬的好女士,都没人敢跟她对视。 这样的现实让她难受。 莉齐娅抬着下巴,她能怎么样,跟人对骂吗?虽然她确实想拔剑抵在他身上。 上等人享有荣誉权,可以随便鞭打冒犯了他们的下等人,但只能男人做。 她要是想,得要她父兄行使权益。 真是厌烦透了。 她枪法那么好,可没法跟男人决斗。 噢,女人之间可以,算不算是安慰呢。 这个时代的下层阶级对绅士阶层非常尊敬,安于自己的卑微地位。 那部分想要自己权益的中等阶级,也都是有一定收入教育后,才开始认识了这种不公。 但她可以装腔作势。 警察们会更相信一位淑女的话,而不是底层人,可是她未成年还单独出行要怎么解释呢。 会让爸爸担心的。 听着耳边的哄笑,她摸上腰间,想要抽出缠在腰上的马鞭。 但她真的是受够了。 她母亲说的那种对下的特权也不纯粹。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跨过来, “我来付吧。”他轻声说。 似乎为了保护她的自尊,笑道, “啊,鲁斯小姐,原来是你啊。” 他眨了下左眼,提示着,“这次帮你付了,下次得让你哥哥请我吃饭哦。” 装作熟人的模样。 但是看清她后一愣。 那头黑发,绿眼睛,刚才的语气和巧妙地化解尴尬的笑意,她从未见过。 莉齐娅才发现他这么年轻。 是詹姆斯.布朗。 “布朗先生。”店主跟他很熟。 他转过头跟店主说着话,说这是他一位同学的妹妹,最近刚来伦敦。 说的莉齐娅自己都快信了。 他有种让人信服的能力。 “多少呀?”打够招呼后,他要拿钱。 莉齐娅打量着他。 比起那几次遇见,尤其是司法院面前的那身礼服大氅。 他今天穿的衣服很破旧,至少她觉得是。 离近了能看到袖口磨损到有毛边,肘部还有补丁,补的很妥帖,乍一看看不出来。 但不只一处补丁,新旧颜色不同,缝补过很多次。 跟绅士们的贴身剪裁不一样,有点宽大,没穿马甲。 不规矩,但是收拾的很整洁干净。 好像她家园丁都不会穿成这样。 在意识到这个想法后,她有点羞愧,不应该以貌取人,贸然地评判人。 “一个先令。”老板娘很喜欢这个年轻人。 总是快快活活的,是读书人咧,但是乐意跟谁都聊上两句。每次遇见都打招呼。 虽然不礼貌,詹姆斯.布朗还是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莉齐娅看出他有点惊讶,但收敛的很好,随即翻找了一会,拿出一枚泛灰的银先令付了。 “我们走吧。”他轻松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