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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侠不好骗

    第四章

    训练结束后,宋圆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在回廊尽头堵住了那名方才一直忍笑的玄烛门弟子。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腰间挂刀,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馒头。见她一瘸一拐地靠近,他第一反应竟是将盘子往身后藏。

    “宋姑娘,这是大家的早饭。”

    “我不抢。”

    宋圆停了一下,看向他藏起来的馒头。

    “除非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青年沉默片刻,从盘中挑出最小的一个递给她。

    “韩七。”

    “宋圆。”

    “我知道。”

    “那就省了一句。”宋圆接过馒头,“我只问你,到了青州以后,我究竟要做什么?”

    韩七谨慎地看了一眼四周。

    “门主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接近江砚白,找到《问鼎录》。”

    宋圆咬了一口馒头。

    “这种说法,和让我进皇宫偷玉玺差不多。听起来很明确,实际上每一步都不知道该怎么走。”

    韩七低声道:

    “《问鼎录》藏在江家内阁,平日只有江家嫡系能够进入。青锋试期间,开启内阁的青麟令会暂时交给江砚白保管。”

    “门主要的不是整本《问鼎录》。”

    “是青麟令上的机关纹路。”

    宋圆动作微顿。

    所以真正潜入江家的另有其人。

    她只是负责靠近江砚白,找到机会用藏在木簪里的墨纸拓下令牌纹路。

    说得好听是棋子。

    说得难听一点,她甚至只是替真正的棋子开门的人。

    “容珩为什么选择我?”

    “你的栖梧派弟子身份是真的,又在青锋试的随行名单里。”

    韩七很诚实。

    “更重要的是,你武功差,名声小,看起来没有威胁。”

    宋圆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

    “我忽然觉得这个馒头也没那么香了。”

    韩七忍笑道:

    “江砚白身边还有陆明珠。她与江砚白一同长大,比他本人更难骗。”

    “他们是什么关系?”

    “青梅竹马。”

    “还有呢?”

    “江砚白过去追过她。”

    宋圆抬起头。

    “成功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陆姑娘嫌他对谁都好,不像真心。”

    韩七说完这句,立刻端着馒头退了两步。

    “我只能告诉你这些。”

    宋圆还想追问,身后却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问完了?”

    她背脊一僵。

    容珩站在回廊另一头,不知已经听了多久。

    韩七立即低头行礼,端着馒头溜得比谁都快。

    宋圆转过身。

    “我只是提前了解任务。”

    “很好。”

    容珩缓步走近。

    “至少这次没有先往错误的方向逃。”

    宋圆觉得他是在记仇。

    偏偏他的语气太平静,听起来更像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事实。

    “你不介意韩七把这些告诉我?”

    “介意的话,他现在已经不在那里了。”

    宋圆看向韩七消失的方向。

    “所以你是故意让他告诉我的?”

    “不是。”

    容珩垂眸看她。

    “只是我知道你一定会去问人。”

    “而玄烛门里,愿意与你多说两句话的,只有他。”

    宋圆沉默片刻。

    “你是不是连我会挑最小的馒头都算到了?”

    “没有。”

    她刚想松一口气。

    容珩补了一句:

    “你没有挑。是韩七觉得大的给你太浪费。”

    “……”

    这人的嘴,果然不需要提高声音也能伤人。

    容珩从袖中取出一支木簪,递到她面前。

    “明日启程。”

    “木簪里的墨纸,只需压在青麟令上片刻,纹路便会留下。”

    宋圆没有立刻接。

    “我要是直接把事情告诉江砚白呢?”

    “你可以。”

    容珩答得毫不犹豫。

    她反倒警惕起来。

    “你不怕?”

    “江砚白或许会听你解释。”

    “江家不会。”

    容珩将木簪放进她掌心,指尖没有碰到她。

    “一个潜入玄烛门盗药、又忽然声称自己受反派胁迫的外门弟子——你觉得他们会先相信你,还是先把你关起来审问?”

    宋圆握着木簪,没有说话。

    他甚至不需要禁止她背叛。

    只需要让她知道,离开他的计划,她也未必有路可走。

    容珩转身时,又淡淡留下一句:

    “韩七还有一件事说得不对。”

    “哪一件?”

    “江砚白并非比陆明珠容易骗。”

    晨光落在他冷淡的侧脸上。

    “他只是比她更擅长装作自己没有看穿。”

    ?

    剩下的两日,楚绯烟没有再让宋圆挑战什么“三招”。

    她教的都是最实际的东西:如何在人群里避开兵器,如何在摔倒时护住要害,以及打不过时怎样跑得更快。

    宋圆摔了十几次,终于能在软鞭落下前退开两步。

    虽然第三步通常还是会被卷回去。

    容珩偶尔经过练武场,从不亲自指导。

    只有一次,宋圆握剑太紧,被他用剑鞘轻轻敲开手指。

    “放松。”

    “再松剑就掉了。”

    “剑掉了可以捡。”

    容珩看向她。

    “手废了,任务便没人替你做。”

    宋圆揉着被敲红的手指。

    “我还以为你是在关心我。”

    “你误会了。”

    “那就好,差点把我吓到。”

    容珩没再理她。

    可第二日,练武场上的木剑换成了一把更轻、更适合她手腕的。

    楚绯烟说,是库房里随手找的。

    宋圆没有问是谁找的。

    因为即使问了,容珩大概也只会说:

    棋子拿不动剑,会影响棋局。

    ?

    第四日清晨,宋圆跟着韩七离开玄烛门,前往青州与栖梧派会合。

    容珩没有来送她。

    宋圆对此并不意外。

    直到马车驶出山门,她掀开帘子,才发现道路前方的石碑上插着一枚薄刃。

    刀下压着一张字条:

    青州在东南。

    宋圆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

    最后将帘子重重放下。

    “他到底记多久?”

    韩七假装没有听见。

    ?

    抵达青州城外时,驿道正堵成一团。

    一辆马车的车轮陷在泥沟里,受惊的马不断扬蹄。几名路人围在旁边,却没人敢靠近。

    宋圆远远看见马腹下方的皮带已经磨损,立刻喊道:

    “小心!缰带要断了!”

    话音刚落,皮带猛然崩开。

    烈马朝路边人群冲去。

    一道白色身影从旁掠过。

    来人抓住缰绳,顺势踩上路旁石栏,借力翻到马侧。他没有硬拽,而是贴着马颈低声说了两句什么,手掌缓缓安抚着它的鬃毛。

    片刻后,烈马竟真的安静下来。

    四周响起一阵松气声。

    宋圆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认出了那张脸。

    江砚白。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窄袖长衣,腰间佩剑,眉目清俊,唇边似乎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旧伤,沿着腕骨向上延伸,是插图中从未画出的特征。

    他把缰绳交还给车夫,随后转向宋圆。

    “方才是姑娘提醒的?”

    “是。”

    江砚白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没有让人感到冒犯。

    “隔着这么远也能看见皮带磨损。”

    “眼神比较好。”

    “那就奇怪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宋圆腰间挂反的剑。

    “姑娘怎么没发现,自己的剑挂倒了?”

    宋圆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剑柄朝下,剑鞘朝上。

    非常有创造力。

    她面不改色地把剑转回来。

    “这是栖梧派的新式佩剑法。”

    江砚白微微扬眉。

    “是吗?”

    “尚未推广。”

    他笑了。

    不是嘲笑,更像是真的觉得她这句话有趣。

    宋圆忽然理解了韩七所说的“对谁都好”。

    这人看人时专注,说话又总留着几分余地,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自己得到了特别对待。

    一名青衣女子从后方走来。

    她生得明艳,眉间自有一股利落英气,手中还握着尚未入鞘的剑。

    “砚白。”

    陆明珠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旧伤果然裂开了一道细口。

    “又流血了。”

    “只是小伤。”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陆明珠从袖中取出帕子,熟练地替他缠住虎口。

    江砚白没有躲,只无奈地笑道:

    “陆姑娘,当着外人的面,给我留些面子。”

    “你的面子值几两?”

    “在青州应当还能卖个好价钱。”

    两人之间的熟稔自然得像呼吸。

    宋圆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容珩交给她的任务十分缺德。

    陆明珠替江砚白包好伤,这才看向她。

    “姑娘是栖梧派弟子?”

    宋圆一愣。

    “你怎么知道?”

    陆明珠看向她刚刚扶正的剑。

    “剑穗上有栖梧派的纹样。”

    江砚白在旁边轻声道:

    “看来姑娘的眼神,只对别人的东西格外好。”

    宋圆看向他。

    “江少侠平日也这样取笑刚认识的姑娘?”

    “自然不是。”

    他神情诚恳。

    “我通常会等到认识第二日。”

    陆明珠冷冷瞥了他一眼。

    江砚白立刻收敛笑意,向宋圆行了一礼。

    “方才多谢姑娘提醒。青州城门就在前方,若同为参加青锋试的弟子,不妨与我们同行。”

    礼数周全,态度温和。

    既没有刻意亲近,也没有因为她武功低微而轻视。

    宋圆却记起容珩的话。

    江砚白或许已经看出了什么。

    只是他很擅长装作没有看穿。

    她的指尖轻轻碰到发间那支木簪。

    青麟令,此刻很可能就在他身上。

    而陆明珠正不动声色地等着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