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中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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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宋圆抱着祁越的外袍走在前面。 江砚白落后她半步,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神情仍旧悠闲,仿佛只是陪她去东院散步。 两人刚绕过月洞门,一阵急促的钟声突然划破别院。 铛—— 铛—— 铛—— 不是报时。 是警钟。 江砚白脸上的笑意顷刻消失。 东南方向腾起一股浓烟,火光越过屋脊,迅速染红半边天色。 “文书房。” 他只说了三个字,身影便已经掠上回廊。 宋圆来不及多想,把祁越的外袍往栏杆上一搭,也跟着跑了过去。 当然,江砚白是从屋顶走的。 她走楼梯。 等宋圆气喘吁吁地冲到文书房外时,院中已经乱成一团。江家弟子提着水桶来回奔走,火势却烧得极快,几乎转眼便吞没了半扇窗户。 有人高声喊道: “名册还在里面!” “先救火!” “不行,青锋试的路线记录——” 话音未落,燃烧的窗框突然从里面炸开。 一道黑影破窗而出。 那人蒙着脸,袖中夹着一册焦黑的薄册,落地后没有半分停顿,踩着院墙便跃上了屋顶。 江砚白已经追了上去。 “站住!” 蒙面人回身甩出三枚飞钉。 江砚白偏头避开,长剑在半空划出一道银光,将最后一枚钉子击落。 祁越也从东院赶到。 他只穿着中衣,显然连外袍都没来得及取,看到栏杆上那件属于自己的衣服时,脚步明显停了一瞬。 宋圆喊道: “人在屋顶!” 祁越抬头看见黑影,脸上的不自然立刻散了。他拔出双刀,踩上廊柱,从另一侧包抄过去。 蒙面人没有往外逃,反而一路朝别院深处退去。 江砚白追得极快。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宋圆站在下方仰头看着,忽然发现屋脊之间闪过一道极细的红光。 不是火。 是一根拉紧的红线。 红线一端系在飞檐,另一端没入瓦缝,表面泛着松脂特有的暗亮。 与听雨林里的一模一样。 “江砚白!” 她来不及多解释。 “别踩中间!” 屋顶上的江砚白没有回头。 他本已踏出的右脚在半空硬生生一转,落向旁边的飞檐。 下一瞬,蒙面人割断红线。 轰然一声。 整段屋脊向下塌陷,碎瓦和木梁砸进下方庭院。若江砚白方才继续前进,正好会被卷入其中。 尘烟骤起。 蒙面人借着遮挡跃向另一座院落。 祁越从侧面逼近,双刀交错,封住了他的退路。蒙面人仓促格挡,手中的名册被刀锋削掉一角。 焦黑的纸页在风中散开。 其中一张落到宋圆脚边。 她低头一看。 那一页记的正是第二轮比试路线,纸面上还有宋圆与许芊芊被涂改过的名字。 对方想毁的不是全部名册。 只是这一页。 宋圆弯腰将纸捡起。 屋顶却忽然传来祁越的喝声: “拦住他!” 蒙面人被祁越逼退,竟直接从檐上跳下,落向宋圆所在的庭院。 宋圆抬头时,他已经近在眼前。 刀锋直取她手中的纸页。 她本能后退。 刀锋迎面劈来。 宋圆脑中一片空白,只在对方肩头下沉的瞬间,本能地侧身躲开。刀刃几乎贴着手臂划过,冰冷的锋芒激得她后背发麻。 蒙面人显然没料到她能避开,第二刀来得更快。 宋圆抄起旁边救火用的木桶挡在身前。 刀锋劈开桶底,水哗地泼了两人一身。 她趁对方视线受阻,抓住那张纸向后退。 蒙面人却一脚踢开木桶,手肘重重撞在她肩头。 宋圆痛得手指一松。 纸页飞了出去。 蒙面人伸手去抓。 宋圆也扑了过去。 两人的指尖同时碰到纸边。 下一刻,蒙面人的手腕突然一翻,袖口寒光闪过。 还有暗器。 宋圆根本躲不开。 一道身影从侧面猛然撞来,将她整个人带离原地。 细针擦着江砚白的衣袖飞过,钉入身后的木柱。 两人一起摔进回廊。 江砚白一手护住宋圆的后脑,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替她挡住了从屋檐落下的碎瓦。 四周都是火声、喊声与瓦片碎裂的动静。 宋圆却在那一瞬清楚听见了他的呼吸。 比平时急。 也比平时沉。 “受伤了吗?” 江砚白低头问她。 宋圆怔了一下,摇头。 “没有。” 他确认她还能说话,便立即起身。 没有多余停留,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说笑。 长剑出鞘。 江砚白追着蒙面人离去的方向掠出。 宋圆撑着地面爬起来,才发现自己手里仍攥着那张纸的一小角。 蒙面人抢走了大半。 但他显然没能完全拿走。 ? 蒙面人一路逃向药圃。 祁越在后方紧追不舍。 宋圆不会轻功,只能沿着回廊抄近路。她对别院地形并不熟悉,却注意到蒙面人始终避开有守卫的正门,像是早已知道哪条路无人。 药圃尽头是一面高墙。 前面没有路。 祁越从屋顶落下,双刀横在身前。 “跑啊。” 蒙面人背靠墙面,没有回答。 江砚白也从另一侧赶到。 三面都被堵住。 宋圆终于追到院门口,扶着门框喘气。 她原以为对方会拼死一搏。 蒙面人却忽然抬手,掌心按向墙边一块不起眼的青砖。 咔哒一声。 原本严丝合缝的墙面竟向内退开半尺,露出一道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 祁越神色一变。 “拦住他!” 蒙面人钻进暗门。 江砚白的剑紧随其后,刺穿了他肩后的衣料,却只留下半截黑布。 暗门重重合上。 等祁越冲过去重新开启,后面只剩一条狭长的巷道。 巷道尽头连着别院外的旧河渠。 人已经不见了。 祁越握着刀,脸色难看。 “这道门是谁修的?” 江砚白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查看青砖旁留下的痕迹。 暗门机关没有被强行破坏。 对方知道正确的开启方式。 宋圆站在旁边,心一点点沉下去。 知道听雨林路线。 能在文书房纵火。 熟悉别院巡守。 还知道这道连祁越都似乎不清楚的暗门。 若说江家内部没有人帮忙,恐怕连她都不信。 江砚白站起身。 他手中还握着从蒙面人肩上削下来的黑布,声音听不出情绪。 “封锁别院。” “今日所有进出过文书房的人,一个都不能走。” ? 大火直到天色渐暗才被彻底扑灭。 文书房烧毁近半,所幸大部分名册被及时抢救出来。江家弟子将残存的纸册逐一核对,很快发现,失踪的只有一张。 正是记录宋圆路线被人临时调换的那一页。 祁越道:“他在院里抢走了大半,应该已经带出去了。” 宋圆摊开手。 掌心里只剩下被她撕下的一角,上面仅能看见许芊芊名字中的一个“芊”字。 江砚白接过纸角,没有说话。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平日里的笑意早已不见。 片刻后,一名江家弟子匆匆赶来。 “公子。” “西院出事了。” ? 宋圆赶回自己住处时,院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陆明珠站在房中,手中拿着一张边缘烧焦的纸。 正是方才失踪的名册残页。 它不仅没有被蒙面人带出别院。 反而完整地出现在宋圆的枕头下面。 宋圆停在门口。 祁越最先开口: “不可能。” 所有人都看向他。 祁越脸色一僵,像是连自己也没料到会先替她说话。 “她方才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陆明珠神情很平静。 “所以这张纸不是她亲自放的。” “但不代表与她无关。” 房里被人搜过。 宋圆的箱笼敞开,衣物与随身物品都放在桌面上。那支木簪也在其中,安静得格外刺眼。 陆明珠将名册放下。 “守院的弟子说,大火发生后,没有看见陌生人进入西院。” “能自由出入她房间的,只有江家自己人,以及——”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宋圆却听明白了。 以及宋圆本人。 江砚白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 纸面有过火的焦痕,内容却保存得十分完整。 他看了很久。 久到宋圆忽然想起不久之前,他曾笑着告诉她: 我现在仍然不信你。 只是今日在屋顶上,她叫他别踩中间时,他连原因都没有问。 他直接信了。 陆明珠看向宋圆。 “失火时,有人闯入文书房,冒险带走了这张名册。” “随后他利用只有熟悉江家布局的人才知道的暗门逃走。” 她的声音依旧冷静。 “可现在,被所有人以为已经带出别院的东西,却出现在你的床下。” “宋姑娘。” “你能解释吗?” 窗外仍残留着火后的浓烟。 众人的目光全部落在宋圆身上。 她看向江砚白。 他手中握着那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纸,脸上没有笑,也没有立即替她开口。 可他同样没有让人将她拿下。 只是安静地等待她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