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情愿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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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情愿当初 赵逸飞回来就一头扎进了办公室,新旧交接,队里的工作千头万绪,耽误的这些时间他实在不能不快马加鞭找补回来。 钱闰总算没再跟着他,关上门隔绝了那双时刻紧盯不放的眼睛,他心底竟是一阵轻松。 外面很快有人敲门,他喊了声“进”。 武岩丰推门进来,拿着份报告交到赵逸飞手里。 “赵哥,情况说明我写出来了,你看看。” “坐武大,”赵逸飞接过来一目十行地读完,边点头边说,“挺好,写得清楚明白。” 他抬头肯定地对武岩丰道:“有这个我就有底了,缺人的问题,我马上想办法。” “那太好了,”武岩丰很是激动,“赵哥你说说我们现在这工作量,就这些个人手,那兄弟们真是加班加点没日没夜的拿命熬,又不敢掉链子。” “以前吴支队在的时候吧,总说让克服克服,那大家谁还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再怎么克服一个人也掰不出八瓣啊。虽说我们队里年轻人还比较多吧,可人家大部分是借调的,知道给你干也是白干……” 武岩丰积郁已久,滔滔不绝了半天。 赵逸飞没打断他,最后才十分理解地宽慰几句,又给他吃了颗定心丸:“再辛苦几天,武大。最迟下个星期,人一定到位。” “诶,诶,那我就放心了,”武岩丰高兴地搓了搓手掌,又说,“别这么客气了赵哥,还叫我小武就行。” “好,小武。”赵逸飞点头笑了笑。 武岩丰从前正经八百在赵逸飞手底下干过,那时候他刚从派出所调上来,分到侦查大队,赵逸飞正是当时的侦查大队长。 武岩丰为人性子直,说话快,干事情毫不拖泥带水,赵逸飞当年就格外欣赏。 也就是赵逸飞跟林卫军拉上关系之后,他们才少了来往——倒不是说他对赵逸飞有什么很大意见,只是林卫军他看不上,连带着不愿意多跟赵逸飞接触罢了。 武岩丰有些感慨,赵逸飞当年的选择在刑侦的确被不少人诟病,但现在看来似乎并非是错。仅仅五年他就拿下了两个二等功和十几个标兵能手、先进个人,从副处一举跳到了正处职位。 如今他又回到了刑侦,还是带着在法制出类拔萃的工作业绩和强大的业务能力,武岩丰更加确定他和林卫军不是一路人。 想着想着,武岩丰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他手上,突然顿住了。 赵逸飞的袖口随着动作拉了上去,清晰可见左手背上贴着一条医用胶布,固定着一根细细的、从皮肤里延伸出来的软管。 这东西他见过,他爱人生孩子的时候用过,护士说扎进去了不拔,连着挂好几天水用的。 “赵哥你这是……生病了?”武岩丰一惊一乍地问。 赵逸飞往下拉了拉袖子,有些尴尬地说:“没事,小感冒。” “那你这是,输着液呢?” “对。”赵逸飞点点头承认。 武岩丰面带愁容,连忙起身准备告辞:“那你注意身体赵哥,我还说这么老半天,不打扰了。” “诶小武,”临到门口,赵逸飞又叫了他一下,“真没什么大事,明天输完就摘了,别跟大家说。” 武岩丰这人心直口快,说得更直白些,就是有点大喇叭…… “行,我不说。”武岩丰答应地倒是快。 赵逸飞心想,只不过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多半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说了什么。 人走了,赵逸飞喝了两片药,对着电脑先写完了一份总结,又开始看谭骅给他准备的那堆资料。 阳光从他的窗前一点点移走,难得安静,赵逸飞看得入神,直到几个小时后才又有敲门声响起。 谭骅一进来,先是轻轻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开个灯,这样亮点。” 赵逸飞抬起头,才意识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许多。 谭骅问:“还在忙呢,赵支?” “看看资料,”赵逸飞抬抬手里的文件,夸赞道,“多亏你准备得细致,有心了谭主任。” 谭骅笑了笑,站在门边没有动。 赵逸飞看出他大概有话要说,问:“找我有事吗?” 他犹豫一下,开口道:“是这样赵支,天热了,局办安排给各家的办公室打灭蚊药,今天轮到咱们队里,局办问还有人吗,人走了他们好过来。” 他又指了指外面,“大办公室都走了,您看您这边……时间也不早了,要不今天先下班?” 赵逸飞闻言想了想,点头应允:“好,那我收拾一下,很快。” 赵逸飞换好衣服出来,谭骅就在走廊上站着,打了招呼边跟着他一起往楼下走。 “还没七月,都到打药的时候了。”赵逸飞顺嘴问。 “是,今年天热得早,咱们人多屋多,让他们先来打。” 下了楼,快到大门口的时候,谭骅突然说:“是这样赵支,我打了辆车,已经到门口了,但是没想到今天过来打药,我还得去盯着点,走不了,真是不赶巧。” “那你,取消一下?”赵逸飞有点不明白他突然说这个什么意思。 “取消不了了,车都到了取消还得扣违约金。”谭骅摊了摊手。 “那……” “赵支你不是不开车吗,你干脆坐这车回家。”谭骅轻轻推着他走到路边,指了指跟前停着的一辆比亚迪。 赵逸飞百思不得其解,他是怎么能想出这种解决办法的。 “不,”赵逸飞连连回绝,“你取消也花不了多少钱,比你浪费这一趟车钱强啊。” 谭骅摇头,“我心疼我这个劵啊,二十块钱马上过期,用不了太可惜了。” “还有二十块钱的劵?”赵逸飞狐疑地看着他。 “是啊,要不我今天才舍得打回车呢,我还说去我老丈人家,他家远,在西山那边。”谭骅说得振振有词,有鼻子有眼。 正说着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眼,“办公室的人到了,催我呢。” “可是这……” 谭骅也不听他的,自说自话地打开车门:“幸好你还没走,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上车吧赵支。” 赵逸飞固然觉得他这个提议还行,但话还没说清楚,他人就被推着坐进了车后座。 谭骅站在车窗外喊:“地址我填的西山公园,你跟师傅说说具体再改吧,”说完就挥手道,“开车吧师傅,走吧。” 车一路疾驰而去,开出了视线之外,谭骅才接通了手里的电话,跟特务接头一样道:“喂,他坐上了,走了。” “应该没停车再下来,都开出迎宾大街了,你放心吧。” “好,挂了。” 谭骅回到办公楼,钱闰还站在走廊上,从落地窗往下眺望街边。 “人送走了闰哥,”谭骅站在他身边,摇头感叹,“你看你想的这个主意,他能信吗?明天不找着我还钱啊。” “谢谢你谭儿,”钱闰垂下眼,“实在是没办法,我去他肯定不搭理。” 谭骅叹了声气,忧心忡忡地问:“病得严重吗?小武也跟我说,看见他扎着针,还输液呢。” 听说武岩丰看见了,钱闰松了口气,这倒是给了他个绝佳的掩护。否则被赵逸飞知道,难保又要说他这是“多余的决定”。 随他怎么说怎么想,钱闰把那些伤人的话一概抛诸脑后——赵逸飞不要他管,可钱闰偏要管,至少不会让他再抱病骑着自行车回西山了。 钱闰删繁就简地回答:“慢性胃病急性发作,吐得脱水了,医生让他输液多休息。” “难怪,看他脸色就不太好。”谭骅点了支烟,“不过你也别太着急,最近案件数量还不算太大,交接完了就能缓缓。” 钱闰找到他的时候,谭骅很意外,眼看俩人昨天还不对付着,钱闰今天怎么突然就关心起赵逸飞的交通出行了。 这么一看,钱闰还是心善。原来是知道赵逸飞病了,才做好事不留名,扭扭捏捏想出这么一招。 “行了,下班吧。”钱闰双手插进兜里,邀谭骅一起。 “你先走吧,我还等着打药的人来呢,”谭骅笑笑,按灭烟头,“不然我明天不穿帮啊。” 天色渐暗,钱闰开车穿行在街道上。 他一时不想回家,又没有好的目的地,听着车载电台,七拐八拐,沿着护城河就到了郊外。 西山是真的有座山,只不过当初人们来这里采矿,挖着挖着就下陷了。钱闰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见了远处朦朦胧胧的灰色山影——记得再走几十公里出了城,就是真正的大山,有八百里连绵不绝的山脉——赵逸飞奶奶家好像就在山脚下的镇子里。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钱闰的车最终停在了狭窄的巷子口。 前天倒下的树被挪走了,他就停在土地凹陷的那块地方。 钱闰熄了火,靠着椅背往上看,这片楼群连路灯也没亮着几盏,除了几户人家窗口透出稀疏的光亮,周围什么也看不见。 他抬起小臂搭在额头上,枕着座椅,安静地注视某个地方。 谭骅七点二十给他发来截图,赵逸飞的微信,说他到家了,感谢谭骅,要把车钱转给他。 谭骅把“24.20元”p成了“4.20元”,回了他个不用客气加微笑握手的表情,赵逸飞回了他两个抱拳。 这会儿赵逸飞不知在干什么,又在黑屋子里折腾他的青菜吗? 钱闰对如今的赵逸飞,实在知之甚少。 到八点半左右,他才远远地看见四楼的窗子终于亮起灯,昏黄颜色,像半盏阴天里的月亮。 钱闰瞧见阳台上飘起一件浅蓝色的制服衬衫,有个人影从下面一闪而过。 原来在摸黑洗衣服呢。 大夫不是不让他碰水——钱闰一皱眉,心下慌张。 摸起手机,钱闰的指尖停在车门把手上。 可是他又能怎么做?再冲上去一次,教育他一番,然后转身离开,得到赵逸飞一句“你满意了吗”么? 他是不是真有优越感他不知道,但现在的赵逸飞身上,有种他并不熟悉的自卑感。 钱闰又坐回来,目光落回空荡的阳台,人进去了,不知又做什么去了,只有那件衬衫在夜风里飘飘晃晃。 ——重逢那天,赵逸飞穿的可能就是这件,站在打印机后面,瘦骨嶙峋的。 钱闰想起那天赵逸飞问他,你欢迎我吗? 想起那天他说,我不喜欢你那么喊我。 想起那天他还说,你真把我想的那么贱。 ——到底是谁这么骂过他?钱闰对这个字眼匪夷所思。 他说过赵逸飞不配当警察,说过如果可以,情愿当初没认识过他。 但他从不会那么贬低赵逸飞——说他轻贱。 钱闰的手握住方向盘顶端,把脸埋在双臂间,肩膀也像被挖空的山,无声塌陷。 现在他想,如果可以,他情愿当初没有说过这话。他从没有想这么伤害过赵逸飞,从没有想看到他今天这种痛苦无助的样子。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一切从头来过,无关什么爱与恨,他只希望眼前的人还能多笑一笑,回到那个活泼自信、无忧无虑的小飞身上去。 十几分钟后,灯就灭了。 他可能是睡了。钱闰在楼下继续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发动车子离开。 车开走后五分钟,赵逸飞才抬手拉上了卧室的窗帘。 晾衣服的时候,他就从阳台上看见了钱闰的车。回到屋里,捧了杯热水,他开始站在窗边看,看钱闰什么时候才会走。 开水一直变成了温水,钱闰的车才像泥鳅一样从小巷子里钻出去,他就着温水喝完了药,咳嗽一阵,捂着胃躺回床上。 不敢再回想这是多漫长的一天,在安静的夜色里,他终于沉沉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