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生逢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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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生逢难处 清早赶往钱建东家,他已经出发去了下面的市里调研。 从阿姨手中拿到了沈文霞准备的病历和药,回到车上,钱闰还是给父亲去了电话道谢。 钱建东在电话里只说:“贫血太厉害,纪委怕出事,申请了让他住两天院观察。想见人就走流程办手续,先去看一眼吧。” “那结束审查还要多久……” “等他从医院出来才能继续查,再快也总要几天,我给你保证不了什么。” 钱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电话那头的钱建东稍作沉默,还是告诉他:“纪委那边我沟通过了,早调查完早了了这件事,盖棺定论才能没闲话,拖着没好处。” “爸,谢谢你,”钱闰鼻音浓重,“也谢谢妈。” “自己给你妈妈打个电话。” “她忙,没接。” 钱闰说的是实话,早先一个电话他就打给了沈文霞,但铃响了半分钟,没有接通。他倒是松了一口气,知道沈文霞不会回,也没再打过去了。 开车到了单位,谭骅一早就在办公室里,刘盈婕竟然也在,两个人凑在桌前一起忙碌着。 “谭儿,盈婕。”钱闰过去招呼了一声。 刘盈婕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笑笑说:“早,钱支。” “闰哥你来了,”谭骅抬起头,眼下竟也是淡淡的一圈乌青,“准备得都差不多了。” 谭骅正在给材料盖章,刘盈婕在分门别类的检查整理。 “这是刘大队刚去政治处复印的,逸飞的组织关系证明,这是你们俩的身份证复印件,我都给你们打好了,这个是以支队办公室名义出的探视申请,你看看行不行?” “就是这个‘与被留置人关系证明’,”谭骅话音一顿,说着抬头看了钱闰一眼,“我写了你作为支队代理领导,就代表咱们队里。” 钱闰一样一样从他手里接过看了看,点着头哑声说:“好,特别好,有这些应该就够了。我这边拿到病历了,也有三甲的医疗意见书。” 谭骅拍拍他安慰:“这下肯定没问题,别担心了。” 刘盈婕笑着说:“替我们给赵支带好,大家都等着他回来呢。” 钱闰今天不知何故格外敏感,眼眶一热,弯下腰再三向他们道谢。 “谢什么呀,”谭骅摇摇头,“那还不是我们大家的领导,再谢就见外了。” 钱闰装好材料,等到九点又打了几次纪委办公室的咨询电话,半小时里无一接通,眉毛越拧越紧。 “不急,纪委忙,公开电话么,好多都这样。”谭骅在一旁宽解他。 钱闰摇摇头起身,“我先过去吧,到那边找人问问。” 钱建东下去调研,不方便找。他的老同学给了个私人的手机号码,打过去也没接,知道有纪律压着,他不好意思再打过去要别人的。 钱闰实在心急难耐,想了想只有过去现场问,真缺什么东西,大不了就是两边再多跑几趟。 带着东西到了办公楼说明来意,办公室的人先让他去了案管室,案管室的又让他到另一栋楼的服务窗口。窗口的同志倒是接了申请,很快就给他打回来。 “这儿加盖你们市局的公章,下属支队的不行。” 钱闰认命地点点头,他料想只跑一次也是带不全材料办不成手续的。 赶快回局里重新填单子盖公章,油门踩得飞快,前后二十分钟他就又到了窗口前。 “这个抬头不对,而且要每页都盖章,领导签字的地方,复印件也要盖。” 钱闰又好脾气地接过来,特意多问了一句:“就这些吗?” 里头的工作人员耸耸肩,“目前就这些,改了拿过来再看吧。” 钱闰不怪别人,只看办公桌上那堆成小山的案卷材料,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他也知道没谁是清闲的,更没人明知不告,愿意重复工作。 第三次回来,对方终于点了点头,收下他的材料说:“行了,你稍等一会儿吧,里面去办手续了。” 钱闰微微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道着谢。 室外的日头逐渐升上来,雨停了,高温立刻又占据了城市的每一寸空气。 等了将近四十分钟,没见一点动静,他探到窗边,客气地问:“同志,我的审批手续还没办下来吗,大概还要多久?” 里面的人去问了一声,才给他回复:“我们分管的领导开会去了,这个章要等一会儿才能盖上,你不然先回去,下午再来吧。” ——拿上手续他还要去医院办后续的申请,再这么耽误耽误,可能今天就看不上小飞了。 “没事我等一会儿,麻烦你们了。”钱闰抹了抹头上的汗。 工作人员没说什么,司空见惯地继续去敲键盘了。 站在院子里,他找了个不远处能看见窗口的犄角,随着日到中午,阴凉处已经不多。 七月份的天气,异常闷热。 钱闰逐渐觉得口干舌燥,这一上午他连一口水都还没喝过。车停得远,不敢离开去拿,他怕里面又有什么问题需要找申请人,哪怕半分钟都不想多耽搁。 汗从浑身上下冒出来,也渗进左手的伤口里,纱布下的创面有点痒,他忍着不敢多抓。 朝后靠了靠,倚在唯一还算清凉的墙壁上,他合上眼继续等。 再过一会儿,里面的工作人员就该去吃饭了吧?他不知道今天上午还能不能等着。纪委的人也两点上班吗?那他最快也要三点才能赶到医院了…… 漫无目的地想着,忽然远处一个声音喊了喊他的名字。 “钱子?” 钱闰睁开眼往声源处看,胖胖的戴眼镜的一个男人喊他。 他晒得人有点发懵,想了想反应过来,是他小时候的邻居高维方。 高维方是这儿一个监察室的主任,钱建东战友家的儿子,儿时他们挺熟悉,自从父母离婚搬家,见得就不多了。 高维方的父亲当初转业到了法院,现在调去隔壁市里中院当了院长,职务级别虽然远不及钱建东,但高维方却是在他的早早筹谋下蒸蒸日上。 “下班啊,维方。”他远远打个招呼。 高维方三两步走过来,笑眯眯地问:“你怎么在这儿呢?”又摸着小肚子打量打量他道,“还是你们干警察的身材好,我都多少年没见你了。” “队里同事,”他抬抬下巴没有明说,对面的人就已然会意,“住院了,我申请去看看。” 有点职务的人来到这儿都不会太有好脸色,看他满头是汗、兴致不高,高维方也没多问,爽快邀约道:“走,去我办公室坐会儿啊。” “不了,我再等等,手续应该快办好了。”钱闰摆摆手。 “你等我给你问问去。”转头看了眼窗口里面,高维方过去敲开了门。 有人帮忙当然是好事,时间越拖越久,钱闰巴不得能找人问问。 很快,高维方不知去里面说了什么,神采奕奕地出来,一拍他肩膀道:“那你再等上一会儿,这个点刚开完党委会,找着人他们就能给你办了。” “好,多谢你。”不知是场面话还是真的问到了,钱闰笑了笑,心里又燃起一点希望。 “真不过去我那儿坐?” 钱闰摇头回绝后,高维方又给他散了根烟。 “我不抽,早戒了。” “好习惯,我向你学习,”高维方笑得热络,又问,“伯父伯母身体还好?” 钱闰点头答:“都好。” “以后常联系啊,咱俩还没电话吧?”高维方掏出手机问。 钱闰点头和他留了电话加了微信。父母职位都越来越高,钱闰工作以后就少在外面交际,现下别人帮了忙,他断然不好意思拒绝。 闲话几句,高维方说中午要回家,开车走了。 眼看时间走过了十二点,钱闰的心已经凉了大半截下去。 窗口边上的小门又开了,他猜里面的工作人员多半要吃饭去了,但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直起身朝那边看,看看有没有人拿他的材料出来。 “钱支队?”走出来的是个衣衫笔挺、油头整齐的男人,喊了喊他笑容可掬地迎上来。 “你好。”钱闰犹疑地打量着来人,他显然并不认识对方。 男人介绍自己是案管室的主任,姓邵,姿态谦恭地提议:“到我们休息室去坐一坐吧,这外面太热了。” “不用了邵主任,我想问下我的申请……” “领导已经签完了,拿去盖章了,马上就好。” 钱闰得了个天大的好消息,长出一口气,看着眼前的人脚下都有点打飘起来。 “小张倒杯水。”邵主任请他不成,朝着屋里赶快喊了一声。 很快有人端了杯微微冰的矿泉水出来,邵主任亲手给他递过来。 晒了太久,半杯水被他一口气全喝完了,暑热才稍稍缓解。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短袖上衣,耳朵边嗡嗡的蝉鸣声越来越大,他怀疑是自己的耳鸣。 五分钟后,他的办理材料就被人跑着送出来,邵主任赔笑道:“久等了,主要是今天的会时间有点长,现在我们这边人手又少,都是新来的小姑娘,业务不熟,我也批评她们了……” 钱闰微微皱眉,替人说话道:“挺专业的,没等多久。你们业务量也大,窗口上最不容易,理解。” 他暗自冷笑,对方倒是深谙职场话术——摆明了这位邵主任是要拿普通科员接锅,怕他等了一上午有怨气,知道越有点身份的人越不好朝办事员身上撒火。 “改天,有机会我们一起吃个饭。”邵主任留了个他的电话,客客气气地一路把人送到车跟前。 钱闰双唇紧抿成一条线,笑容勉强地点了两下头。 坐进车里,他换了件备用的上衣,灌了一整瓶车门上的水。晕乎乎地怕开车不安全,他短暂地靠着座椅休息了两分钟,打开空调让出风口对着自己吹,才勉强吹散快要中暑的感觉。 到了医院,找到住着留置人员的特别病房,还要等现场的工作人员再去核验一遍。 他看了看门上的小观察窗,虽然拉着帘子什么也看不见,心跳还是越来越快。 “稍等一下,这些医院还要拿去盖个章。” 他已经彻底没了什么脾气,听之任之地看着他们拿走材料,顺着墙坐了下来。 坐在病房门前的金属椅子上,他觉得时间一分一秒都被拉得好长,这一上午磋磨得他像老了十岁。 其实从前他也常等在医院里,小时候沈文霞总带他来办公室写作业。那是父母还没离婚之前,沈文霞刚晋了副主任医师,工作正如火如荼。 他从小就认得医院里很多叔叔阿姨,有母亲的老师、同学、同事等等。儿时的他从没有自己到医院挂过号,小毛小病的都是母亲发话,指一个科室把他丢过去,总有人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小闰来了,哪里不舒服了”,然后领着他检查拿药。 后来夫妻两个闹离婚,沈文霞去了德国,他就不再爱到父母的单位去。长大到外地上学,他才学会怎么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看病取药。 回到北湖工作,自己看病他甚至都会有意避开市人民医院,母亲的身份变了,医院里曾经相熟的叔叔阿姨待他,也都渐渐不一样起来。 他不喜欢那种寒暄客套的口吻和目光。 钱建东那边更是如此。今天高维方的举动或许还有小时候的情分在,有出于真心的地方,那位邵主任的态度是因为什么,他不用想也知道。 钱闰闭目苦笑——如果早点找个人亮明父亲的身份,是不是他就不用来来回回地跑这三趟、不需要站在烈日底下苦等这一上午、早能见到心心念念的人? 他至今也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邵主任那副阿谀的表情。可有没有权力的滋味差得那么多,尝过一次,谁会忍得住在真正关心的事面前还假惺惺地说不需要特权。 从前他没求过别人什么,没遇到过什么事非要如此不可。 父母教他不许对权力伸手,不肯用身份公开地为他做一件事,可从小到大,他也什么都不缺。 他真以为他就是个普通人。 今天他方知办一件事需要这么多辗转磨砺,等待的滋味有那么煎熬。没有特权眷顾的地方,一直是这样。 原来他是个住在金屋子里天生高人一等的普通人。他的喜怒哀乐是半空中的喜怒哀乐,还没落到过地上,看看脚下还有一层普罗众生。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坦然,命里无时就放手,以为什么都不争是他的品格高尚。宋书阳那句话才说得好——你什么都不争,也尽在掌握。 他自嘲地想,他也不过和普天下的平常人一样,真到了万不得已时,必定会放下清高。而他这些年能保持所谓的清高,不过是因为从没真正生逢难处。 精疲力尽地枕着病房外的白墙,十分钟后,纪委的人终于走了回来。 “一共半小时,不要谈案件相关的内容,不允许传递物品,我们的人会全程在场监督。” “来吧。”负责看守的辅警打开门,钱闰屏住呼吸跟在人身后,历经了五个多小时的等待,终于走入了病房里面。 一间不大的单人病房,条件还不错,收拾整洁,配置齐全。 一张窄小的病床靠着窗,瘦削的一道人影静静地躺在上面,一只手搭在胃上,一只手放在床边,干瘪的手臂上挂着点滴,病中的人似还昏睡着。 “我们告诉过今天会有人来看他,下午输了血他说头晕,可能还没醒。” 钱闰忙不迭地点了好几下头,声音放得很轻道:“让他睡吧。” 走近过来,坐在床边,他的鼻子一下泛了酸——小飞一定又瘦了,连着生病,比上次住院那些天看着还要不好很多。 曾经的小飞脸颊饱满,眼眸明亮,有一张肖似他妈妈的美人脸。如今的他已近枯瘦,那副好看的骨相还在,血肉却渐渐消弭,下巴锋利,颧骨凸起,连眼窝都凹陷进去。 钱闰不愿叫醒他,握了握他放在床边那只手,不凉,意料之外的有些微微烫。转念间意识到哪里不对,他慌忙伸手探上了他的额头。 钱闰焦急地转过脸,“同志,他好像发烧了。” 看护辅警的神情却很平静,点头说:“这几天都这样,输完血就发低烧。” “现在好像有点烫,不像低烧了。” 辅警还算耐心地告诉他:“医生看过了,是正常的输血反应。” “能让医生再来看看吗?” “你来之前刚看过,一小时一测温,这会儿找医生人家也不会来。”辅警口吻平淡,依然抱臂坐着,换了条腿翘上来。 钱闰无可奈何,转回头,小心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也是烫的,烧的红彤彤的。 床头放着条毛巾,他起身去洗手间里打湿再拧干,叠起来轻轻放在小飞额头上——水沾湿了他手上的纱布,伤口微微的刺痛起来,宋阿姨说今天该再换一次药,他也顾不得了。 昏睡着的人什么都无知无觉,如果不是时不时还会不适地皱眉,钱闰几乎怕他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吸了下鼻子,就这么安静地坐着,钱闰开始盯着他的脸仔仔细细看。或许是贫血的缘故,他的唇色极为苍白,在持久的低烧下干裂得沟沟壑壑,惨不忍睹。 “同志,这儿有棉签吗?”钱闰回头问,“我能给他润润嘴吗?都出血了。” “到外面拿吧,自己注意时间。”看护辅警没有阻拦,只是抬手看了看表。 ——从登记进来那一刻起,这些也都会算在半小时的时间里,过一秒便少一秒。 钱闰匆匆跑出去,到护士站要了棉签纱布又跑回来。 湿润的棉棒浸过他的唇片,一直皱着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开一点。 赵逸飞的手偶而会收紧一下,往胃里按得深一些。 钱闰低声问:“他吃过东西吗?” 辅警摇了摇头,“都是挂葡萄糖,吃了吐得不行。” “那他的胃能行吗?” “已经打消炎药了,医生也问过,他说不吃要好受一点。” 钱闰垂着头点了点,终于背过身,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辅警也不关心,盯着床尾的病历牌发呆,在这些地方落泪的人实在太多了。 “时间到了。” 门被毫不容情地推开,钱闰错愕地抬起眼,觉得自己只是刚刚坐下不过须臾。 “走吧同志。” 他艰难地起身,在纪委的人一再催促下,才回着头,慢慢挪动步子。 “麻烦你们,多照顾他一下,谢谢。”病房门外,钱闰向两位看护的辅警一一鞠躬道谢。 一直到门重新被合上,帘子拉上,他还久久、久久地望着看不见的里面,好像一尊再也不会动的雕像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