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好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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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好姐姐 殷雪素醒来时,当先闻到一股霉烂的气息。 眼前昏昏暗暗。 一点月光从残破的窗纸间漏进来,照见梁上垂着的蛛网,也叫她勉强看清了所在。 是一座破败的庙宇。 该是多年没人打扫了,灰尘厚积,地上到处都是杂物。烂瓦、烂木头、烂草席,还有翻倒的木架,以及几卷散乱丢着的经卷。 至于神像,歪倒在墙角,金漆斑驳剥落,露出里头灰白的泥胎,脑袋缺了半边,剩下的半张脸咧着嘴,不知是个笑脸还是哭脸。 更看不出是哪路的菩萨。 殷雪素正是躺在神像前的香案上,身上裹着件黑色的披风。 案上原本摆着的香炉被拂落在地,炉身残破,香灰倾撒。 她试着动了动手脚。 手没绑,脚也没绑。 这反倒叫她心下发沉。 不绑她,应当不会是出于疏忽,分明是笃定了她逃不了。 殷雪素撑着身子坐起,轻轻踩在地面上,生怕发出声响。 头仍旧有些晕沉,腿软得使不上劲,扶着一旁的圆柱才勉强撑起身子。 摸索着到了墙边,从破损的窗户望出去,发现她竟然是在二楼。 底下是庙堂,大门紧闭,偌大的院落漆黑的,不见一个人影。 果然是座废庙。 而且这庙,地处应当十分偏僻。 主城今晚沸反盈天,人声的嘈杂喧闹,到了这边就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丝毫没有波及。 这里是哪儿? 还是已经出了城。 她又昏迷了多久? 菊砚画微迟迟找不到她,总会意识到问题。只不知她们会采取怎样的措施,会否请来援兵。 就是有援兵,她也不能空等着。 这个地方想来不是那么好找的。 或者等他们找到,她已经…… 她必须想法子自救。 殷雪素试图去掰窗棂。 为了不发出声响,也不敢借助工具,就徒手硬掰。 木材虽已腐朽,想掰断仍不那么容易,何况她又担着心,力气也才有所恢复。 累出一头汗,终于掰下一截。 忽听得木梯响动。 顿时僵若寒蝉。 门外传来争执的声音。 “四爷,不能再耽搁了!” 这声音又躁又急。 “灯市还没散,城门虽不禁夜,巡街的兵丁却也不少。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得尽快回佟府去,先见老太爷要紧!” 另一人冷冷道:“滚开。” 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爷!” 啪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压着声的怒斥:“凭你也敢忤逆我?!” 外头安静了下来。 殷雪素浑身血液一点点变冷。 后头这道声音,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醒来只顾考虑怎么脱身,这会儿才想起昏迷前,金波池边发生的事。 感到肩膀被拍了一下,殷雪素以为是丫鬟寻了来。 惊喜回头,而后惊喜变作了惊恐。 灯光、焰火、人潮,在那一瞬间通通远去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绝料想不到的人。 也是她最不愿看到的人。 虽然他裹着黑色的披风,面上还戴着面具,殷雪素仍一眼就认了出来。 面具下的那双眼睛。 冰冷、狡黠,时刻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蛇一样的眼睛。 温柔时像水,发狠时似刀…… 前世,她在锁云榭里,与之相对了五年。 殷雪素因过于惊愕,一时忘了反应。 他却笑了,笑意黏腻又恶毒。 “好姐姐,”他低声唤她,像旧情人久别重逢,“再有三个月,就足足两年了。两年不见,难为你倒还认得我。” 殷雪素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不防撞上一堵墙。 她身后不知何时竟也站了个人! 殷雪素心口一紧,张口要喊。 其实就是她喊出来,呼救声也会淹没在人潮中。 何况她压根也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 佟继璋欺身近前,做出拥抱她的样子,却是借着衣袖遮挡,用一方帕子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 刺鼻的药味直冲脑门,胃里一阵翻涌。 殷雪素挣扎了几下,试着去抓头上的簪子。 奈何药性上得太快,只来得及摸到鬓边那支蝴蝶簪,眼前便就一黑。 那只手垂下去前,指尖惯性一扯,簪子似乎从发间滑落,掉在了地上…… 佟继璋抬手扶住她软下去的身子。 贴近她耳边,如蛇吐信:“别怕,我不会叫你轻易死的。我受过的罪,总要慢慢同你算。” 阴恻恻的声音钻进脑子里,殷雪素彻底失去了知觉。 当时正值人声鼎沸,放焰火的声音轰隆隆没个休止。 这边一点动静,想来不会引起人注意。 就是她晕倒后叫人带走,恐怕在外人看来,大抵也是身子不适,由家里人搀扶着离开了…… “吱嘎——” 思绪被这刺耳声响唤回,殷雪素抬眼看去。 门被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在门口站了片刻,望着她。 “醒了?”这话近似自语,“临时弄的药就是不济。醒了也好。” 房门在他身后闭合,他迈动脚步朝她走来。 薄底靴踏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不紧不慢,就如踩着她的心跳一般。 就这样从一团阴暗里一步步走近。 窗口灌进来的月光,斜斜洒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灰蓝色直裰,像从谁身上临时扒来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腕上一圈狰狞旧伤。 身量不减,却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他在两步开外停了下来,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殷雪素看清他形容的一瞬间,不知为何,先想到了前世的佟继璋。 抛开其他,他曾也是色若春花的贵公子。 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端的是琼林玉树。站在人群里不必说话,光是那张脸便能叫人移不开眼。 宝马金鞍,锦衣香车,尊贵何极。 以至于和眼前所见重叠在一起,显出极致的反差。殷雪素几乎认不出。 脸还是那张脸,却已瘦削得脱了形。 颧骨突起,唇色灰败,眼白布满血丝,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眶里幽幽亮着。 细看之下,半边脸颊还有一道鞭痕,就如趴附在上头的蜈蚣。 脖颈处交错纵横着道道暗疤,有新有旧,像被恶犬咬过又长歪了。 一块好玉,被人踩进泥里,又用刀寸寸凌迟、刮刻,大抵就是这样的吧? 再不见昔日佟家公子的清贵俊雅,只剩一股阴湿的颓丧与晦霾,真活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恶鬼。 这个恶鬼此时却是笑着的。 那笑容殷雪素再熟悉不过——温柔、痴迷,底下埋着永远也填不满的疯狂。 殷雪素最初还有些慌乱。 到这会儿,眼睁睁看着他到了跟前,满心惊惧反而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冷。 佟继璋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忽地笑了:“怎么?许久不见,想我了?” 殷雪素抿唇不答,只往后退了一步。 佟继璋嘴角虚浮的笑意顿时僵住。 她这个动作似乎刺激了他,他阴沉着脸往前。 殷雪素便又退一步。 直到后背抵上那个圆柱,再退不了。 “看着我。”他声音发冷。 殷雪素垂着眼皮,无动于衷。 一只手伸出,掐住她下颌,迫使她不得不抬头。 “我叫你看着我!” 殷雪素的视线先是落在他的手背上。 昔日握笔拨弦的手,指节已然变形,正反都是疤痕。 她的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似是想笑。 视线上移,与他对视。 眉心微皱,笑意隐去,嫌恶地撇开了脸。 这一点嫌恶,像针一样扎进佟继璋眼里。 身子陡然绷紧,心底盘踞着的凶兽就此被唤醒。 他不肯接受她眼里只有无声的、彻彻底底的嫌恶。 他也不奢望在里头看到哪怕一点点旧情,一点点愧悔。 恨也好,怕也好,惊惧也好……随便什么都好。 哪怕咒他骂他。 可是没有,全都没有。 她只是像在看一件脏东西。 再后,更是连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