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曾经美好,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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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曾经美好,灰飞烟灭 赵世衍略觉有些尴尬。 干咳了一下,放缓声音:“阿娴,亏得有你,不然我今日就不被淹死,恐怕也要葬身鱼腹了。” 佟锦娴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火堆将熄,她拿了根枯枝拨弄几下,洞里又亮堂一些。 赵世衍感到意外,她一个大家闺秀,竟懂得生火? 正要开口询问,就听她低咳了两声后,嘶哑着嗓子问:“我病中一直盼着二爷,二爷怎么不去看我?” 赵世衍怔了怔,眼神闪烁:“我、我忙。” 自己也觉这理由站不住脚,说完脸上讪讪的。 慌又补充:“本是要去看你的,这不,二姐夫出了事,我就到金陵来了。” “那二爷怎么不在金陵,反倒流落至此?” 她不问则已,一问,赵世衍羞愤顿起。 “还不是那个毒妇!她真是害惨了我。也怪我有眼无珠,错把蛇蝎当作了天仙。” 佟锦娴低低笑了,像是很欣慰的样子。 “叫我说,二爷你真是再糊涂没有的了。我一再地告诫你,外面那些女人接近你,无不是有所图的,哪有真心?从始至终,一心为你的只有我。” “是、是,我如今知道了。”赵世衍频频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这一回,真是铭心刻骨了。” 佟锦娴对着火堆叹了口气。 “人就是这样的贱性。全心全意对你好,把一颗热心捧上去,你嫌烫、嫌腥,嫌得来太容易,于是随手抛掷一边,轻轻易易就辜负了。反而是外头那些带毒带刺的野草香花,看一眼就迷了魂,拼了一条命不要也要往上凑,十头牛都拉不回……要不怎么那些坏女人总能无往不胜呢。” 赵世衍的面皮简直要烧起来,却又无从反驳,唯唯诺诺地应声:“你说的是,是我糊涂。” 停了停,道:“阿娴,还是你对我好。” 佟锦娴侧了侧头:“你是我的丈夫,我不对你好,再对谁好?” 赵世衍眼眶一热,心中大为触动。 死里逃生,人又流落在这种鬼地方,四周骷髅作伴,阴风穿洞而过。 此时的他迫切需要一些温暖,一些安慰。 佟锦娴这话可不正好打在他心坎上。 “阿娴,”他挪近几分,语气愈发诚恳,“危难时刻见真心,我以前不懂,经了这次才算明白了。说到底,还得是夫妻。咱们又是少年结发,情分不比旁人。我从前猪油蒙了心,被别的女人蛊惑住,一再地伤你。往后不会了。你我二人今日幸得不死,可见是上天眷顾,今后我必当倍加珍惜。回京以后,你就随我回安国公府吧,余生我一定好好待你。” 洞里静了一瞬。 “……二爷说得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你打算怎么待我好?” 赵世衍正值情绪上头时候,自是一通许诺,大表衷心。 “以后我只守着你一个,什么妾室通房,统统不要了,只要你。你仍是安国公府堂堂正正的二奶奶,府里中馈以后都归你管,我再不叫人轻慢你,也再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话落,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洞里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佟锦娴肩膀轻抖,哭声压抑而凄凉,在空旷的岩洞里回荡。 赵世衍心软了下去,忍不住挪到近前,想要安抚她。 手将要搭上她的肩,忽地想起火场外瞥见的那一眼:焦黑、血腥,糜烂…… 指尖一僵,若无其事收了回去,干巴巴说了几句宽解的话。 “你别难过。以往都是我不好,你原谅我这回,再没有下次……阿娴,我是真心悔过了。” 佟锦娴慢慢止了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二爷,你是否还记得梁祝的故事?” 赵世衍认真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来。 “记得记得。你说过,咱们的相识就和梁祝里的男女主人公一般。” 不过有个问题他一直没能想通,既然祝英台最后嫁给了同窗的马文才,那么故事为何叫梁祝,而不是叫马祝呢? 佟锦娴望着跳跃的火堆,带哭带笑,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那时的我们,多好啊。” 赵世衍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火光幽幽闪闪,把他的思绪一同拉回了从前。 初见时,她一身蓝色儒衫,还是学子装扮,抱着几本书从桃花树下匆匆跑过,一头撞进他怀里,书册哗啦啦撒了一地。 两人一齐蹲下捡书,她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就是赵续安?” 熟悉了以后,她便总是续安哥哥、续安哥哥这样叫他,声音又脆又甜。 学堂听讲,她总爱挨着他坐。 先生讲经,她在书页底下偷偷画乌龟;午后犯困,便拿笔杆戳他手背,要他替她遮掩;先生提问,她答不上来,便拿眼瞅着他,无声求助。 雨天同伞归斋,她故意把肩膀往他伞下挤,半边袖子都湿了还笑得没心没肺。 春日入山,溪水新涨,青苔湿滑,她不慎落入水潭。他急得不成,催促长瑞跳下去救人。 等人被捞上来,衣衫湿透、曲线毕露,女儿身再遮不住。 她缓缓睁开眼,红着脸看他:“续安哥哥,是你救了我?” 赵世衍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心跳如鼓,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自此,花前传书,月下盟誓,山寺里偷偷系上同心结…… 山寺那晚,他们没有回书院。 事后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一字一顿地许诺:“阿娴,我赵世衍这辈子绝不负你。” 她信了。他也以为他能做到。 一年后,他去佟家提亲。 再一年,她凤冠霞帔,成了他的妻子。 新婚头两年里,他们也是真得要好。 红烛帐暖,她卸了钗环轻轻偎进他怀里;晨起梳妆,他替她描眉上胭脂;冬夜落雪,两人围炉煮酒,说起书院旧事…… 那时他们看着彼此,眼里都是真真切切的爱意,半点不掺假。 那些伉俪情深的日子,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以及被后来种种怨怼所覆盖的温情,此刻被火光一烘,重又鲜活起来。 赵世衍心中生出无尽的愧悔。 他和阿娴,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愧意作用下,他克服了心头那点不适,重新握住佟锦娴的肩,将她转向自己。 “阿娴……” 佟锦娴顺着他的力道缓缓扭过头,面容从披散的长发间露出来。 因为落水时丢了面巾,就这么毫无遮拦地,直直撞进赵世衍的视线。 映着火光的瞳仁一点点放大。赵世衍半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 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右半边依稀还能看出从前模样,可左边,疤痕蜿蜒狰狞,皮肉凹凸不平,颜色深浅不一……一直蔓延到脖颈,就像一张新糊上去的不该属于人类的皮。 她曾也是满京城里排得上号的美人,五官精致,明艳似牡丹。 再看眼前,坑洼丑陋,多瞧一眼都觉残酷。 赵世衍本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等到直面这张脸所带来的冲击,才知道他准备的根本不够。 只一眼,他的胃里便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他赵世衍的妻子,不该是这副模样。 他无法想象与这样一个半人半鬼同床共枕,共处一室都难以忍受。 任是再美好的曾经,在这个鬼样子面前,也灰飞烟灭了…… 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冲到洞角,扶着岩壁大吐特吐。 佟锦娴起身走向他。 赵世衍听见她脚步靠近,立时往洞深处退去,过程中头始终偏向另一边,连余光都不肯给她。 “你别过来!” 他不断挥手驱赶,声音都变了调。 “别过来!!” 说着又干呕了几声。 佟锦娴停下脚步。 火光映着她那半张残面,面色惨白如纸,唇边还留着血迹,看起来越发像个鬼了。 “二爷觉得我很可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