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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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咫尺 四周鼎沸的人声忽地远了。 又想起她留下的那两句话:“玉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鹤在天。” 她分明是在告诉他,缘分已尽,如同鱼和鹤,一个深居潭底、一个翱翔天际,分处不同的世界,他们也将彼此分隔,再无法交汇…… 她是铁了心要走。 可他不想放手,也不敢放手。 他怕这一放手,这辈子真就再也见不到了。 稍一想想这种可能,内心就如撕裂了一般,痛彻心扉,以至呼吸都艰难起来。 霍延昭紧咬着牙,两侧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挣扎、犹豫,像有两股力道在他体内进行着角逐,分别割锯着他的五脏六腑,直要把他劈成两半。 “将军!”曹烈和黑隼一递一声,焦急催促。 “大爷!”随仁也叫了一声,仰头看着马上的他,眼底有恳求,也有一丝不忍,“等这仗打完了,天下定了,您想找多久都行,只不是现在,现在你必须赶回军中,不能再耽搁了。” 手背上青筋暴起,攥着缰绳的指节咯吱作响,霍延昭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所有的激荡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哑声吩咐随仁:“你留下继续找,城里没有就搜城外,还有沿途各府州县……她可能已不在城中了。若有消息,飞马来报。” 随仁一喜,应声道是。 “记住,生要见人……” 他没有说下去,于马上回首,又看了一眼城门。 这会儿被放行通过的正是一群尼姑。 她们经盘验过后重新戴上了帏帽,随着人流缓慢往外走。 高壮尼姑的身形把里侧的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角灰扑扑的海青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便又隐在了那堵宽厚的肉墙后。 霍延昭心口一抽,那根无形的线又拉扯了一下。 曹烈已催马在前,叫了声将军。 霍延昭晃了下神,收回目光。 一夹马腹,胯下坐骑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数骑紧随其后,从另一侧门洞疾驰而出。 马蹄踏过,尘土飞扬。 等尘土落下,已经相隔很远。 走在高壮尼姑身侧的小尼姑长长吁出一口气,身子晃了晃,几乎虚脱。 高壮尼姑不动声色地伸手托了她一把。 小尼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抬眼,怔怔望向烟尘滚滚的侧前方。 眼睁睁看着那队人马绝尘而去,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殷雪素死死攥紧手心,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了。 她猜着霍延昭从归荑园返回龙湾大营后,发兵就不在当天,也在次日。 大军一旦开拔,是没有回头箭的,他是主帅,更不可能中途回转。 就是料定了这一点,她特地拖到了第三天才逃。 没想到他还是赶回来了,而且离她咫尺之近。这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就像逃跑当日她也没有料想到城门会封得那样快。 离开慈航庵后,她直奔就近的城门而去,刚至附近,变故陡生——守兵开始封门盘查,针对的还是年轻女子。 殷雪素大惊,不知哪里出了问题。难道冯道婆的迷药失效,霁云提早醒了?还是护卫察觉了? 来不及细想,却也不敢硬闯,只怕一露面就会被拿住。 幸而从庵里顺了一件僧尼穿的海青,寻了个犄角旮旯处换好出来,恰遇见三个尼姑从街口经过,穿得僧衣和她身上相差无几。 这时街面上已多了许多巡查的兵丁。 殷雪素别无他法,快步跟上那三个尼姑,直到与其中一个并行,才把脚步放缓。 高壮尼姑偏过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殷雪素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 她不清楚这些人秉性如何,不敢明言求助,只能尽量装作若无其事。 高壮尼姑扫眼街上那些巡兵,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便由她跟着了。 过后才知,这位外表酷似韦陀护法的高壮尼姑,法号叫做净因。 净因非但生得威武刚猛,还心怀正义,天生一副热心肠。 她所在的水月庵地处虽不算偏僻,香火和慈航庵却没法比,也因此少人注意。 殷雪素就这样一路跟着她们躲了进去。 净因把她藏在了自己的禅房,少不得一番询问。 殷雪素虽感激她的容留,并不敢就据实已告。 不耽误净因根据她含糊的言辞,脑补了一出恶霸强抢民女的戏。 当即横眉立目,气怒不已。往她肩上重重一拍,把她拍坐在了床上:“别怕,你就在这安生躲着,我护着你!” 净因倒不是信口开河。 她还在襁褓中就被水月庵住持从水边捡了回来,并收她做了关门弟子,转眼二十多年过去,她差不多就是下一任住持者了,在庵中的威望仅次于住持本人,今天一块外出的那两个师妹又都听她的,她当然敢拍胸脯保证。 两日内,水月庵被翻找了三回。 殷雪素能躲过去,不仅靠净因和她的师姐妹们掩护,还多赖月隐的药。 当日离京,除了从冯道婆处弄的两个药包,出于有备无患的心理,月隐把那种能让人起红疹的药粉也给她带了些,在扬州时被她一并放置在了藏珍镯里。 给霁云只用了一点点,其余的她几乎全用在了自己身上,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不曾遗漏,着重在脸面。 还别说,这药粉见效确实快,一盏茶不到,由脸至颈已是红疹遍布,几乎窥不出本来面目。 但她觉得还不够,把剩下的也给抹上了。 净因亲眼看着一张花容月貌的脸,转瞬之间变得惨不忍睹,身为一个不该着相的出家人,都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了,劝她手下留些情。 殷雪素摇头。逃跑后的一到三天,肯定是搜查最严密的时候,她对自己下手越狠,危险就会越小。 “万一这药粉不似你说的那么灵验,你就不怕容貌再不能复原了?”对俗世女子来说,容貌可是很要紧的。 殷雪素沉吟。 月隐说过这药粉涂抹身上不会留下后遗症,霁云在马车上也亲口说了不疼不痒。 但或许她真得用过量了,面皮肿胀发热不说,眼皮更是浮肿的只剩一道缝。 连自己照水都认不出自己,莫说那些从未见过她,仅靠一张粗粗勾勒的画像认人的官兵。 就是霍延昭迎面看见,只怕也要迟疑。 效果是达到了,热痒却有些难忍,要用极大的定力才能克制住抓挠的冲动。 净因的未尽之言她当然明白,她亦有爱美的心性,不能说面容对自己不重要,但此一时彼一时。 彼时,她需要用这张脸去叩开赵世衍的心门,从而达到复仇的目的。 此时,她需要一张面目全非的脸来帮自己躲过搜查,就是当真毁了容,也无所谓了。 她甚至还主动询问净因,自己要不要像她们一样剃发?这样扮作尼姑才不会有破绽。 不然就是戴着僧帽,和受过具足戒的比丘尼站一起,还是一眼就能看出分别。 净因实在不忍见她再糟蹋自己,告诉她:“你若真是看破红尘了,我便亲自给你剃度又何妨。偏你尘缘未了,尘心未灭,那又何需如此?在寺院里带发修行的不是没有,这种被称作师姑……” 如此,殷雪素满头青丝才得以保全。 但其实便是不能保全也没什么。 在归荑园里的每一天,都身处煎熬之中,浑浑噩噩、缠杂不清,剪不断理还乱。 自从她决定放下的那一刻起,灵台顿然恢复了清明,好像再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容貌也好,青丝也好,这些不过都是身外之物,有则锦上添花,若然成了累赘,当舍便舍。 毕竟她连原以为最不会割舍的,也都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