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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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从正面到侧面,一寸一寸地看。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演员,像在看一件刚出土的文物。 “你……”张导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站的?” 陆茗怔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这站姿。”张导盯着他,“谁教你的?” 陆茗沉默了一瞬。 “没人教。” “没人教?”张导的音调拔高了,“那你生下来就会?” 陆茗没接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前世二十年,晨昏定省要站,祭祖要站,见客要站,接旨要站。 站不好,父亲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那目光比打骂还难受,能让他一整天抬不起头。 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傅景天推门进来。 他已经换好了妆,一身绯色官袍,腰系革带,头戴长翅幞头。 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被这身衣服衬得有了些凌厉的意味。 司马光。 十九岁中进士,一生严谨持重,写《资治通鉴》写了十九年的司马光。 傅景天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茗身上。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定住。 所有表情都从脸上消失,只剩那双桃花眼,直直地盯着陆茗。 一秒。 两秒。 三秒。 旁边的经纪人小声提醒:“傅哥?” 他没反应。 经纪人又喊了一声:“傅哥!” 傅景天这才回过神来。 他忽然迈开步子,朝陆茗走过去。 走到陆茗面前,停住。 两人面对面站着。 相距不到两米。 傅景天忽然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王介甫,你我相识多年,我知你才高,也知你志大。可你那些新法,我实在不能苟同。” 这人不是傅景天。 是司马光。 “青苗法,官府放贷,与民争利。免役法,收钱雇役,富者出钱,贫者出力,这公平吗?市易法,官府经商,与商贾争利……你这是要把天下都变成官家的吗?” “你告诉我,这是你说的‘富国强兵’?” 陆茗站在原地,听他说完。 “君实。”他开口,看着眼前人,目光平静。 傅景天表情微微一僵。 “你问我新法如何,那我问你,你走过多少地方?” 陆茗往前走了一步。 “你见过鄞县的农民吗?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怎么活?” “找地主借粮,利息五分,借一石还一石五。还不上,卖地。地卖完了,卖儿鬻女。你见过吗?” 又往前一步。 “你见过汴京的脚夫吗?一天扛货三百斤,挣三十文钱。官府要他们服差役,一去半个月,家里老小喝西北风。你见过吗?” 又一步。 “你见过西北的边民吗?契丹人打过来,他们往南跑。跑不动了,就被掳走做奴隶。朝廷说要募兵,募来的兵饿着肚子打仗,饿着肚子死。你见过吗?” 他停在傅景天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半尺。 陆茗看着傅景天的眼睛。 “你没见过。”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可我都见过。” “我在鄞县待了三年,在舒州待了两年,在常州待了一年。那些地方的人,怎么活,怎么死,怎么在活不下去的时候还咬牙活着,我都见过。” “所以我才要变法。不是我想变,是他们活不下去了。” 傅景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陆茗。 看着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离他这么近,用平静的声音,说出这些话。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些准备好的台词,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辩驳,此刻全堵在喉咙里。 因为这个人不是在演戏。 他是真的见过。 他是真的在那里待过。 他是真的…… 傅景天猛地回过神。 不对。 他在被陆茗带着走。 童星出道,演了十几年戏,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入戏,什么时候该出戏。 可刚才那几秒,他真的被带进去了。 他真的觉得自己就是司马光,对面这个人就是王安石,那些话就是真的…… 这不对。 没有人能用几句台词就把他带进去。 没有人。 除非…… 傅景天看着陆茗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深了。 深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他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定。 再开口时,声音变了。 是另一个司马光。 更年轻的,还没有被岁月磨平棱角的司马光。 “王介甫,”傅景天唇角微微扬起,“你说得都对。可我问你一句话……” “你以为,只有你见过那些?” 陆茗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也在地方待过。同州,华州,虢州。那些地方的人,怎么活,怎么死,我也见过。” “可我和你不一样。我看见他们受苦,我想的是,怎么让这个法更稳,怎么让底下的人不借着变法盘剥他们。你呢?你想的是……把这个法推下去,谁反对就弄死谁。” “王介甫,咱俩的差别,不在于谁见过更多人间疾苦。在于……你信人能改天换地,我信人能做的,只是别把事情弄得更糟。” 他停在陆茗面前。 两人对视。 相距不过半尺。 空气凝固。 旁边的人屏住了呼吸。 精彩! 傅景天接住了。 不仅接住了,还反手把球打了回来。 陆茗看着傅景天。 看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开始担心他是不是接不上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傅景天心里咯噔一声。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想过很多遍。” 傅景天愣住。 “我想过,”陆茗继续说,“我是不是太急了。是不是该慢一点。是不是该让底下的人再琢磨琢磨。是不是该听那些反对的人把话说完。” “可我后来想明白了……” 他看着傅景天的眼睛。 “那些人反对,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对,是因为我动了他们的利益。地主借粮收五分利,我收两分,他们骂我。” “富户出钱雇役,他们不想出这个钱,也骂我。商人囤积居奇,我平价卖粮,他们还是骂我。” “你让我听他们的。我听了,然后呢?他们就不骂我了?” 傅景天没说话。 “他们照样骂。因为他们要的不是我听他们说话,是我不动他们的利益。” “君实,你说你信人能做的只是别把事情弄得更糟。可我问你,什么都不做,事情就不糟了?” 傅景天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没说什么都不做……” “那你做什么了?”陆茗打断他,声音不高,气势却压了过来,“你在同州,在华州,在虢州,你做了什么?” 傅景天张了张嘴。 “你什么都没做。因为你怕。怕做错了,怕被骂,怕担责任。” “可我不怕。” “我知道会错,知道会被骂,知道可能到头来什么都没做成。可我还是要做。” 傅景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是接不住。 是被戳中了。 他演了十几年戏,拿了无数奖,被夸成“华人之光”。 可他知道,那些夸他的话,有一半是假的。 他没那么好。 他只是比别人会演而已。 可这个人。 这个只演过一部戏的人。 站在他面前,用王安石的眼睛看着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剜他的心。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陆茗看着他,然后忽然眨了眨眼,敛去了方才所有的锋锐,轻声问:“傅老师,这条行吗?” 傅景天愣了一瞬。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心服口服的笑。 “王介甫,你赢了。” 陆茗没反应过来:“赢了什么?” 傅景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陆茗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可意思很清楚。 是认可。 是尊重。 是从今天起,我把你当回事了。 两人对视。 然后同时笑了。 张导第一个冲过来。 “我操!”他一把抓住陆茗的肩膀,眼睛亮得吓人,“你他妈是哪儿来的?!” 陆茗看着他,语气平平的:“杭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