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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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布局,陆茗用了不到四十分钟。 而山田太郎,光是序盘就耗去了一小时十二分钟。 中盘阶段,陆茗在黑棋大龙里找到突破口,脱先抢占大场。 七十一手,两个压。 山田花了十六分钟应对,落子时指尖有些发抖。 陆茗继续推进,再一靠、一冲、一立,招招连环,圈住白棋中腹。 围剿成功的时候,计时器显示他已经用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山田太郎则只剩最后五分钟。 应氏杯的超时惩罚机制终于被触发。 山田进入罚点程序,被罚两点。 在专业顶尖棋局里,两点几乎等于判了死刑。 山田太郎额角的汗水滑下来,滴在棋盘边缘,他用手帕擦去,然后拈起两枚黑子,投子认负。 投子那一下,棋子在棋盘上滚了几寸,停在棋墩边缘。 整个大厅静默了片刻。 山田微微鞠了一躬,陆茗回礼。 然后两人同时站起来,山田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陆茗点了点头。 后来有人问翻译山田说的是什么,翻译想了想,说大意是,“你的棋,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下的”。 陆茗听了这句转述,没有接话。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棋盘上那些还没有被收走的黑白子。 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可他偏偏来到了这个时代,不是替代谁,而是来下那些等了太久太久的棋。 当日下午第三轮,陆茗的对手是欧洲区的代表,法国棋手洛朗·迪布瓦七段。 迪布瓦是围棋传入西方后,欧洲本土培养出段位最高的棋手之一,棋风自成一派,被欧洲媒体称为“棋盘上的艺术家”。 华夏规则和欧洲规则有些微妙的差异,迪布瓦花了很长时间适应应氏规则,为此特意在开局阶段走了几手试探棋。 陆茗第一次碰到这种完全“野生”的棋风。 一个人完全不按任何亚洲门派的定式来下棋,反而会下出一些怪异的、让所有高手都一时噎住的手段。 比如说,第三十二手,迪布瓦落了一子,在一个陆茗从未见过的尴尬位置。 这一手,既不像打入,也不像侵消,更不像占角守空。 它只是落在那里,突兀得让观战席上的常昊都愣了一下。 第252章 不许食言 陆茗看着那一个怪手,看了好久。 他没有轻视这手棋,他在脑子里把自己这一生见过的所有棋谱过了一遍。 大宋的、明代的、清代的、现代的……还是没有找到任何类似的变化。 也许这手棋真的有漏洞,只是他暂时没能彻底拆解掉。 陆茗最终选择先不去硬拆,占住大场,让他出招。 后半盘迪布瓦果然开始发力。 欧洲人的创造力在乱战里反而被放大了,他用了几手匪夷所思的手段,连续骗取陆茗的应手,连追带赶在官子阶段抢回不少目。 直播间急了,有人刷“陆神不能输给一个外国人啊”,有人刷“这法国人太阴了”。 但有懂棋的在线解说提醒观众:别急,白棋优势还在,应氏计点制下,落后几目是翻不了的。 终局数子,填满计点。 陆茗的白子区域没有空点,黑棋有八个空点,换算过来——白胜四点。 差一点就要被翻,但终究还是赢了。 迪布瓦站起来和陆茗握手,用法语说了一长串话,翻译在旁边憋了半天,说:“他说......你是一个......冷静得像冰块的人。他说他觉得你的棋比法国的雪还安静。” 陆茗听完,弯了一下唇角。 他很想把这句话转述给顾擎昀——你听听,有人说我比雪还安静。 可他没说出来,因为赛后他已经累得不想说话。 傍晚收工,陆茗被杨婉从混采区“捞”出来时,嗓子已经有些哑了。 媒体太多,线上线下同时轰炸,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下一场对井山裕太,你怎么准备? 陆茗只是笑笑,说会好好准备。 他没有说更多。 井山裕太的比赛在隔壁馆,比陆茗晚了半小时结束。 陆茗退场时正好撞见一群人簇拥着另一个身影走过来。 两人在走廊里隔着一扇雕花窗打了个照面。 井山裕太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和服羽织,身量瘦削,眉骨很高,眼窝微陷。 他比照片上看着更阴沉一些,不是凶,是沉。 像一局还没下完的谱,所有棋子都压在棋盘上,没有一口气松开。 他也看见了陆茗。 两人隔着雕花窗对视了一秒,谁也没有开口。 陆茗先收回目光,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顾擎昀已经站在车旁等了。 他今天没穿大衣,只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小截手腕。 陆茗走到他面前,还没开口,顾擎昀就伸出手,把他敞着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了下巴。 “我不冷。” “你嘴唇发白了。” “......” 陆茗被他塞进车里,车门关上的同时,他靠在座椅上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顾擎昀没听清,侧过头。 陆茗又说了一遍:“井山裕太刚才在走廊里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然后我也看了他一眼。”他顿了顿,“他的眼神,不一样。他不怕我,可也不小看我。他是那种真正把我当对手的人。” 顾擎昀发动了车子,没有多问。 他了解陆茗。 当这个人开始认真分析一个对手的眼神时,他已经在心里摆了无数盘可能的棋局。 夜里九点,井山裕太的房间还亮着灯。 这间房和陆茗住的是同一座酒店的同一层,只是隔着一条二十米的长廊,各自在走廊两端。 此刻,两扇门都虚掩着,灯光从门缝漏出来。 井山裕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副折叠棋盘和一叠打印出来的棋谱。 他正在复盘陆茗和朴廷桓下的那盘棋,已经复了第三遍。 第一遍看局部,第二遍看全局,第三遍只看一个东西——节奏。 他把陆茗每一步棋的落子时间全部标注出来,精确到秒,然后看着那张时间分布图,脸色越来越凝重。 序盘时,陆茗的平均落子时间不到一分钟,甚至比一些快棋选手还快;可到了中盘七八十手左右,他的落子速度突然慢了下来,有几手棋需要用到三分钟以上。 所有需要长时间思考的手,几乎都是全局转换的关键节点。 这种节奏,快时不躁,慢时不崩,紧时如弦,松时如云。 不像任何现在职业棋手的节奏。 井山裕太站起来,走到窗边。 慈城的夜景很安静,远远能看见古镇零星的灯火。 他发了一条日语推特,很简短:“明日,我与九百年对弈。” 配图是他刚刚在酒店餐厅吃早餐时拍的一张照片。 窗外就是慈湖,天刚亮,湖边晨雾未散,一个清瘦的人影正独自在湖边练习太极。 不是陆茗,而是一个本地的老爷子。 可有人会在评论区告诉你,拍这张照片的人叫井山裕太。 清晨七点,陆茗醒了。 躺在酒店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在脑海里把所有记住的井山裕太棋谱过了一遍。 从最近一届本因坊决赛开始,一局一局往前倒推,像翻一本很厚的书,每一页都看得清清楚楚。 七点半,顾擎昀端着早餐进来。 小米粥,水煮蛋,一小碟酱瓜,切好的苹果块。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陆茗从被子里捞起来。 不是拉,是托着后背把人扶起来。 “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顾擎昀看了他一眼,明显不信。 “......十二点半。”陆茗改口。 顾擎昀没说话,只是把牙刷挤好牙膏递过去,把热毛巾叠好放在他手边,然后把小米粥搅了搅,让它凉得快点。 陆茗一边刷牙一边偷偷从镜子里看他。 这个人,在公司里一句话能让几十个高管大气不敢喘,在他这儿就是个会煮粥会挤牙膏的人形暖炉。 陆茗洗完脸坐回床边,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今天对井山。” “嗯。” “紧张吗?” 陆茗想了想:“不算紧张。是另一种感觉。他好像很懂我。懂我的棋,懂我的路数。跟这样的人下棋,不紧张,是期待。” 顾擎昀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很亮,像茶盏里刚注满的茶汤。 陆茗喝完粥,顾擎昀变戏法似的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袅袅升起。 是姜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