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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前行

    第82章 前行

    姜亦尘想说点什么。

    可连那声叫惯的“无烬”都哽在嗓子里。

    他也眼窝发酸,脑子被安煦一滴眼泪砸得混乱,心口酸痛不知如何缓解。与此相比,手痛实在不值一提。

    安煦躲开姜亦尘沾眼泪的手,暗骂自己没出息。

    两个人吵架、打架、哪怕浑身血口子、闹到要死了都得梗脖子站着,一个过于温柔的动作却如有千钧,能在他心上挖个口,让委屈喷泄而出。

    安煦不想这样,他重新低头,狠抹一把眼睛,继续缝伤口。他性子太刚硬了,连落泪都能掌握开关,真没再掉半滴眼泪,只有红得像被胭脂描过的眼圈、鼻尖,偷偷昭示他在强撑。

    这是一场精细的治疗,安煦不抬头地忙了一个时辰,姜亦尘便一语不发坐了一个时辰。他眼看安煦打好结扣,用白帛沾药,仔细包完伤口。

    从始至终,安煦的双手始终稳定,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让姜亦尘幻视对方在缝一块寻常破布,缝完就撇去一旁。

    果然,安煦松开他了。

    在他指尖留下丁点薄汗,被空气掠过,就带走了温度。

    安煦站起来、背过身,开始收拾一片狼藉。

    他处理染血的布帛、药械,敛罗自己本就不多的物品,动作很慢,是要仔细掸去这几日在王府的生活痕迹。那向来劲直的脊梁,现在一眼看去像要被风雪压垮的青松。

    理好医疗用具,他又要清扫花瓶碎片和笔架。

    姜亦尘终于看不下去了,两步上前搭住他腕子:“无烬……”

    安煦抬眼看他,轻轻翻开束缚。

    姜亦尘趁他给自己一眼时,摇摇头:“不用、不用收拾。”

    安煦垂落眼帘,真不收拾了,拎起骨剑。

    那剑锋极润、挂不住血,片刻功夫,殷红悉数落入地毯,被吸干了。

    他还剑入鞘,往外走。

    “我……”姜亦尘卡壳,他不敢再惹人家,也不敢说回家,“我让陈默送你。”

    “不用。”

    安煦声音恢复往常,没给伤员半句嘱咐,头也不回地走了。

    步速快得像“逃”。

    姜亦尘目送他的逃离,心也跟着他越逃越远,躯体如行尸留下,倒退几步一跤跌进圈椅里,后背又一次重重磕在椅背上。

    若放平时,他怕是要借伤痛把安煦留下,现在他半分不想这样做,他从未意识到他的“留住”让他那么痛苦,他不想看他痛苦。

    安煦走了,姜亦尘才觉得手疼,旧伤也疼,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舒坦,但他感觉不够,他想要更剧烈的知觉证明自己还活着,然后稍微缓一缓,就能攒出力气,换一种让安煦不难过的方式陪他。

    可习惯的骤然转换直如抽魂换魄,让姜亦尘恐慌。

    真的能眼睁睁看他随心所欲地“走”吗?

    不知道。

    至少眼下,他放安煦走了。

    他扫视空屋子,试图寻找丁点安煦的痕迹,找到一地狼藉、满屋碎纸。

    他长叹一声,站起来没叫人,亲自去院子里拿来扫帚,慢悠悠把破瓶子、碎纸屑扫走。移步到床边时,他目光忽而一长,看见床头有一对小木人,提拳架腿,正要开打。

    这是安煦近几天闲来无事做的小玩意,几天前姜亦尘见他在床榻上玩,笑他像小孩,现在则只余苦笑。

    他想了想,把小人捡起来,好生放到多宝阁的架子上去,敲敲小木人的脑袋:你俩多打,把我俩那份也打完。

    而安煦呢,他没回家,不想景星庆云追在身边聒噪,他回了司天堂衙门。

    还在年里,衙门口人很少。

    今儿是裴明当值,他看出安煦不对,问过一句,见对方不想说话,便不再追问。

    安煦挺喜欢他的分寸。

    躲回自己小房间,轻车熟路给腿清创。

    银刀不知第几次剥开创口,血顺着腿往下流,他看着蜿蜒的殷红发呆,心里乱七八糟的。

    他乍没想通自己躲什么,姜亦尘明明说往后“随他”,他怎么却要逃了呢?

    他怔怔看自己膝盖以下,整条小腿的血管已如蚯蚓盘踞。他曾想“天下之术有法可维,就有法可破”,怎料如今破解之法更加诡厄。沈衡对《鲁班书》禁忌的解释好似说得通,若退而求其次,把这条腿截去,会不会真能破除夺算和反噬?

    即便最后不成,也是死马当活马医。

    但他又不甘心这样做,他不乐意没了腿,也不乐意看姜亦尘无能为力的失落。最后只得自嘲,庸人苦于不认命,都不想要,又没有办法。

    安煦思来想去,终于烦了:大过年的……真的是,闹这死出八成整年都触霉头。

    他把伤口处理好,把姜亦尘、反噬通通扔到九霄云外,打算做正事——藏书阁的铁索道修好了,雾蝇的解药还没研制完善;现在城边废墟又闹出疑似剥生嫁的纸人,得去考据一些信息。

    路要往前走,哪有那么多功夫叽叽歪歪。

    结果他刚站起来,打算意气风发去后山,身子便诡异地一僵。

    那感觉很怪,腿突然不大疼了,取而代之是种胳膊腿都变得陌生的支离感。

    他低头,见自己双腿还在,一步步姿势僵硬地走到桌边,随便抓起只杯子,竟感觉不出杯子的温度。

    安煦僵站着,好一会儿,他指尖才觉出一丝凉,但只有凉,他也觉不出杯子是硬的。

    “啪嚓”,他拿捏不准力道,白瓷杯被捏碎。

    锋利的瓷片在手上割出几道浅口子。

    依旧没有疼。

    安煦只觉得恐惧,是眼看对身体失去控制权的恐惧。

    那恐惧铺天盖地压过来,把他罩住。他趁自己还能动,倒退回床上躺下。这一刻他只想逃避,想立刻睡着,妄想睡一觉所有事情都会恢复如初。

    可偏偏他睡不着。

    他的身体正一点点离他而去,肢体像被邪术逐渐剥离侵蚀,让他越发不能动弹,最后变成一截死木头。他仰躺着看床帐顶,连思维都僵硬,只能呆愣愣地孤单捱着,捱过月升月落,晨霞散进屋里,身子才缓缓软下来。

    这一刻,安煦反而预料之外的冷静,没发狂、没暴躁,活动平躺一夜、僵直的身体,到窗边看朝阳。

    从前,他从不觉得它陌生,如今再看,他突然感觉它很孤单。

    但很快,这念头把他矫情得一皱眉,他在脸上掐一把作为惩罚,一脑袋扎进藏书阁,翻书去了。

    之后的几天里,安煦的木僵症状还有余震;姜亦尘没跑来招眼。

    安煦开始时不时惦记对方手上的大口子,念着他若不来换药,万一感染了可怎么是好。

    再一转念,他唾弃自己:人家府上有大夫,你少远香近臭地瞎担心。

    终于这些散碎的惦念凝聚,飘到姜亦尘身边,勾引他打了个喷嚏。

    姜亦尘揉揉鼻子,当然不肯找府医换药。

    几天来他掐算着时间,使九牛二虎之力抗衡不听指挥的脑子,刻意不预想找安煦换药的情境,把灵光寺案件的脉络细捋一遍。

    案件不算彻底了结,昭仪娘娘与太子姜炼“合谋”,或许是真知道对方的 “秘密”。

    至于姜炼,他从始至终引着安煦查灵光身。

    ——要弄清背后缘由,不能再被当枪使了。

    姜亦尘以探访母妃身体为由入宫,“母子”二人会面,隔着一层垂落的床幔。

    “母妃身体缓和多了吗?”姜亦尘在绣墩坐下。

    贺昭仪还在月子里,说话声音发虚:“我对你没生过好心,如今东窗事发,你还来看我,想说什么?”

    姜亦尘听她单刀直入,笑出了声:“当初母妃与太子殿下合作,要他帮你除去溪山,用了什么事情拿捏他?”

    贺氏沉默片刻:“我可以都告诉你,但我要你帮个忙。”

    “你要小九儿养回身边?”姜亦尘问。

    自她生产之后,皇上一次没来探过,九皇子姜阙更是被养去别处,贺氏着人打探,竟探不出孩子给藏哪去了。

    这是个非常不好的信号。

    眼下,她不仅想孩子回到身边,还想离开。

    但她不能和盘托出,只先顺着姜亦尘的话道:“我可以先告诉你一半事情,算作‘定钱’。”

    话说到这,她将纱幔掀开,母子二人开诚布公,直面演了十几年的感情。

    “那个叫赵卿的姑娘死得令人惋惜,却不简单。”

    姜亦尘以为她要说宫闱秘事,不想话题一杆子支到边务上去。

    话在脑袋里转一圈,意识到她“拿捏”姜炼的事情或许比预想更严重。

    “你知道西疆赵家是个边域氏族,但你应该不知道,其不臣之心掩藏很久了。圣上是仰仗他们阻击党项,才没把事情叫开”贺氏声音轻飘飘的,眼角含笑地问,“是不是发现你父皇其实没那么信任你?”

    抛开信任议题,赵家有反心姜亦尘确实不知。

    他两年前去过西疆,当时皇上给他秘务,要他暗中除去当地太守。后经查证,那人家中暗藏银两,不知来于何处,他要深查时被皇上叫停了。

    原来是防备将赵家牵扯出来?

    “既然父皇有意隐瞒,母妃是如何得知?”姜亦尘问。

    即便是现在,贺氏依旧不显苍老,她低眸莞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虚弱,怕是圣上见了会更加心生爱怜。

    而姜亦尘却自她的眼波流转间看出种算计,不同于她常日里的温婉。

    “贺家与赵家交好,有些事情自是知道的。”

    “母妃今日向我言说这些,不怕牵连贺家吗?你其实不大顾念母族,为什么?”姜亦尘的视点挺清奇,也挺犀利。

    贺昭仪听他一语道破关键,暗暗吃惊、没动声色,把话题往回引:“贺氏大族害我囚居深宫,他们当我是个工具,我还管那么多做什么?”

    “所以呢?母妃是想说太子殿下明知赵家不臣,依旧与其勾连。而你靠此事‘威胁’他,结果你没有实证,被他当了垫脚石,现在更因此自身难保?”姜亦尘道。

    贺昭仪赞道:“你真聪明。这事经不得怀疑,更经不得查,太子的位置你想坐上去吗?帮我查清你幼弟下落,我给你指一条路。”

    她不知姜亦尘对自己的身世心知肚明;

    也不知姜亦尘才不想做太子,只想弄清事情的逻辑因果。

    而在姜亦尘看来,当初他偶然听到自己并非皇上亲生,或许都是某人的算计。

    这般看,不是贺昭仪,莫非是姜炼么……

    二人各怀心事,驴唇不对马嘴地一拍即合。

    姜亦尘再没废话,让她等消息,拍拍屁股扭头离开。

    他惦记着找安煦换药,三天没见,他想他想得要疯。

    可事到临头,他近人情怯,一想到马上见面就暗搓搓地犯怂。

    他低头看看左手的伤,突然咬牙在腰间匕首手柄上狠狠一握,很快有一丝血痕从布帛间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