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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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事实 安煦自己都觉得倒霉催的,有点招笑。 他脚疼腿也疼,是被姜亦尘背进王府的。 门房、近侍深谙老管家“少说多看”之精髓,没人喊他们帮忙,他们便遥遥目送家主背人进屋,把王爷的满副心疼、生怕磕碰人家的小心翼翼看个满眼。 然后,好像还有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 门房拍巴掌:安大人怎的穿着喜服? 近侍一嘬牙花子:“媳妇”当然得背了。 门房皱眉:安大人是“媳妇”?王爷接媳妇该用轿,八戒才用背的。 但……八戒背得是正经媳妇么? 俩人对视一眼,都没话了。 姜亦尘左手不方便,用手腕勾着安煦膝窝把他安稳放在榻上:“我去找府医来……” “诶,”安煦拦他,“大半夜的,骨头没事,你拿药来我自己推一下就是了。” 伤筋不动骨,紧急处理确实是更重要,若现在着人请府医,人到了也要半个时辰,那大夫筋骨科一般,或许当真作用不大。 姜亦尘在床边坐下,勉强拿左手指头和右手凑成一双“好”手,要帮安煦除鞋袜看伤。 安煦脚一收,被姜亦尘按住膝盖:“别动,我在军中待过,扭伤还是能看的,你现在不散淤,往后疼得更厉害,真想坐半个月轮椅么?” 安煦瘪嘴,知道对方说得对,不说话算是默许。又总觉得哪里不对,仔细想想回过味了,胸口那俩破碗刚才就被他掏出来了,现在气急败坏脱下喜服甩一边——都是你害的。 他知道自己脸色难看。而且从宫里出来,不仅没好好休息,还把脚扭了,也说不清是理亏还是心怀别的情愫,别过脸不乐意让姜亦尘看。 姜亦尘当然是看见了,对方越这样,他越是想笑,费好大劲才把眼底的笑意埋住。 他手不方便,安煦要自己来,他不让,美其名曰“你蜷着腿自己推药,筋都展不开”。他轻手轻脚将安煦袜子褪去,见对方左脚脚踝彻底肿起来,平时内外踝骨该清晰可见,现在“珠圆玉润”,脚面白得不像话,将暴起的青筋反衬得狰狞。 姜亦尘确实对正骨略有涉猎,先着人拿冰来,将安煦肿痛之处震住。冰激得安煦一缩,说不清是冻的,还是痛的。 待到脚踝红色渐褪,姜亦尘捞着他的脚踩在自己膝上,用手巾将冰水沾去,趁他凉得发木,倒药酒合在掌心揉着劲给安煦揉。 即便这般,安煦依旧是疼。死抠着榻边,一声不吭,额角细密的汗珠凝结,顺着脸颊滚落,没入衣领,好几缕头发沾在鬓边。 他直瘪嘴。 姜亦尘夸下海口能正骨,手法确实还可以。 但在安煦看来依旧生疏。 且那家伙揉两下又要观察他表情,更让他不爽。 神医终于忍不住了:“你手势反了,太溪为中心,掌根用力垂直,嘶啊……” 姜亦尘依言所为,效果格外明显,酸麻胀痛从脚踝蹿到大腿根,安煦猝不及防叫出声。 这声呼唤太容易让人想歪,安煦猛然翻腕子捂嘴,截住尾音。眼里划过一丝惊慌、脸上漾起一层红。 姜亦尘立刻看他——他反手捂嘴挡着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忽闪,耳朵都红了。 然后……姜亦尘在自己嘴唇内侧狠咬一口,才没笑出来。 可想而知,被安煦狠刀一眼。 他赶快哄道:“伤筋动骨比刀子剌肉难受,我知道、我知道。” 安煦不说话,怕自己说得咬牙切齿,更惹对方笑话。好不容易捱过堪比上刑的舒筋活络,他长舒一口气。 姜亦尘帮他理好裤腿。见他出了太多汗,打温水来让他擦脸。 “神医自断,脚多久能好啊?” 他再去把壁炉烧暖,免得对方不好穿袜子着凉。 “三四天能沾地就不错吧。”安煦叹气。 话音落,姜亦尘转回来,将他从榻上抄起来。 “放我下来!”安煦身子僵住,炸着手,他俩前几天刚吵过架,现在经过贺昭仪的事,即便心中藏着理解心疼,终归也还有个疙瘩,搂人不是,往下跳又力不足。 “晚上你就发晕了,安大人。自己说的脚不能沾地,难不成想在床上吃饭,我喂你?”姜亦尘挑着眉头、看着他笑。 安神医认命了。 被端到罗汉榻上,就着八仙桌,慢慢喝下一碗粥。 姜亦尘就只是看他,好像怎么都看不够。二人都有很多话说,藏了太久、岔头太多,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六爷。”陈默在门外低声叫人——不知从何说就暂时谁也别说了。 被允准进门后,陈默见安煦拿着小方被盖脚,模样闲适,又有点可笑:安大人平时腿瘸也上蹿下跳的,现在崴脚,倒是…… 难得乖巧。这人也就在六爷面前才能看出闲在。 多年走过来,陈默不知姜亦尘真实身份,却知道他不容易,见二人如今能这般相处,庆幸安大人不是个死钻牛角尖的人。 姜亦尘见他直勾勾看安煦,板脸清嗓子:“何事?” 陈默意识到自己无礼,讪笑道:“那被挖眼睛的供体身份确实了,是贺氏昭仪娘娘身边的侍人,名叫升平,查证听说他常帮娘娘做些隐蔽事。请了大夫看过来瑶琴,只说她被用过药,至于是什么,那大夫验不出来。” 安煦和姜亦尘对视,他刚想说话,姜亦尘便抢先:“药致命吗?” 陈默答:“不致命,她现在被看着,该是睡下了。” “所以解毒之事明日再说吧。”姜亦尘温声向安煦说话。 陈默又道:“属下和阿蔓姑娘还有裴大人将义庄搜过,未发现有人迹。却在另一间屋里发现了‘新郎官’。” 安煦莫名:“新郎不是那媵侍么,怎的还有?” 陈默说不清楚,示意他稍待,向外扬声道:“带进来。” 话音落,两名避役搭进个纸人。 这也是个等人高的纸人,所穿衣裳用料挺好,打眼看不是便宜货。而那家伙被安置在安煦、姜亦尘面前,仨人六只眼对看片刻…… 陈默道:“属下大不敬,不敢说他像谁。” 他不好胡说,安煦可不吝,向姜亦尘道:“合着刚才你要是不来,我就嫁给你哥了?” 纸人分明长着姜炼的脸,虽然眼睛鼻子嘴画得都不太像,但凑一起古怪地神似。 某人说话太没溜儿,被姜亦尘瞥一眼:“我不是抢亲成功了么,不会让你跟他成亲的。” 陈默站在二人面前不远,不知该说啥,也不知该看谁。 怎么几天不见,已经……谈婚论嫁了? 姜亦尘觉出他尴尬,也不想让他木头桩子似的戳着碍眼,吩咐道:“你辅助裴大人仔细捋捋细节,安大人近几日身体不好,明日天亮我和他一起听细节。” 言罢,他“轰”陈默走了。 屋里没旁人,安煦反而不开玩笑:“我总觉得这事是将注意力往你哥身上引。” 姜亦尘把碗筷收拾出去,非是必要,他半点不想有人进屋打扰:“你今天好好歇,往他身上引也得等着咱们去查,你把自己养好,才有精神头跟他们周旋。” 安煦一笑。 他两条腿都瘸了,现在吃完东西想漱口,只能翘着脚挪,被姜亦尘料他所愿,拿来清水和小痰盂。 安煦道:“也没彻底走不了啊。” 他眉宇间神色稍有变化,姜亦尘就知道他到底是否真的反感,现在依着安王殿下判断,安煦是当真有些不自在了。 于是,他不再事事包办,往后退一步,留出恰好的方寸给对方,弄好温水将安煦扶到屏风后让他自己擦洗。他在一旁看着,怎么都忍不住想帮手,索性唤来小侍交代照应,自己也去将忙乱一天的汗尘洗去。 他是担心自己逼迫太紧,又把人“吓”跑了。总不至于沐浴、如厕也要跟着。 姜亦尘突然变了个人,安煦舒心之余纳闷:难不成是要我放松警惕,哪天给我憋个大的? 旋即他又笑了:真是让他吓出毛病来了。 他和姜亦尘一个脚不方便,一个手不方便,速度半斤八两。 待到姜亦尘换好居家常服回来,安煦也刚换从屏风后面往外挪。 姜亦尘笑着过来,在他身侧半蹲下。 安煦便会意,单手挂在对方颈上,让大号的人形拐杖把他挂到床榻边坐下。 小侍将屏风后的洗漱用具收下去,屋里又剩二人了。 非是第一次独处,更不是第一次同屋而居,二人却都尴尬。 相识许久,纠缠许久,时至今日,心间同时有一方壁垒塌开,露出终于知晓因果的释然——虽然,一人所知的因果尚存疑点,另一人所知的因果里还有误解。 “我欠你个交代。”姜亦尘也在榻边坐下。 他终于有勇气将当年的事情和盘托出,贺昭仪与皇上的纠葛既明,他不用担心告诉安煦事实是捅了马蜂窝。 这该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倾诉、解释,而后迎来有违皇命和二人的不知何去何从。 结果安煦却拦他:“不用说了。” 姜亦尘一讷,端详对方,心道:什么意思,还是生气? 他待再哄人,突然身边有熟悉的香气暗浮。 安煦始料未及地扑过来,一把将他搂住。他下意识接人,像接住了巨大的宝贝。 他比安煦高些,现在是对方扑过来够他,姿势有点像挂在他身上。 姜亦尘在安煦脊背上轻轻拍:“怎么啦?不是一直怪我不坦白吗,今天我要对你说,你怎么不让了?” 他往对方身边挪,让他抱得更舒服些。 安煦把下巴垫在姜亦尘肩膀上:“从前我不知道你跟贺昭仪……”他平时巧舌如簧,今日说话总是卡壳。 姜亦尘不催他,他想听安煦将事情断到何种地步,这样才好估量他对真相的承受度。 安煦囔囔道:“是圣上杀了你的生母吗……你当年骤然得知此事,未知来路深险,才假死离开?那时你不过十几岁,知道那些一定很难受,你说不出口,我却在心里怪你,那时候你也权衡了很久吧,这是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对不对?对不起,唔……” 他话没说完,姜亦尘便忍不住了。 收紧手臂抱了他,将他抱得气息一急。 “没有对不起,”姜亦尘瞬间确定安煦只缘身在此山中,他捋清了事件因果,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紧紧抱着人,“事情你猜对了一半,我现在告诉你另一半好不好?” 安煦轻轻拍他:“我喘不过气了。” 姜亦尘赶快松开他,将他从怀里扶起来。四目相对,二人都笑了。 “另一半是什么?”安煦问。 表情似是写着——我居然还没猜全? 姜亦尘拉起他一只手,合在右手掌心中握紧,觉得这还不够,又用那只伤手在他手背上轻轻安抚。 终于,他看着安煦的眼睛:“你断对了所有事,唯有一件你不可能猜到,”他一字一顿道,“我不是六殿下,你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