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看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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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看醒 初春深夜,漫天乌云。 圣上姜庇只让罗珏陪着,前往端芮宫,如今贺氏已死,人去楼空,连那密道都给翻开仔细查过,宫苑一片破败萧瑟。 圣上不吝衰索,自行到卧房内,由老宫人伺候着摆了凉碟小菜,一斛酒。 他自斟一杯,给对面的空座位倒一杯:“凝儿,今日是你生辰,也快到的三七头上了,朕……再来与你喝一杯酒。” 说着,仰头喝杯中酒。 “老东西,”姜庇是在叫罗珏,“你说晗川于朕而言算是什么呢?” 罗珏持着恭谨,沉声道:“这么多年的情义,您将他养大、他手上的避役司极有用,义子的情分总是有的。” 姜庇合眼笑微微的:“你不坦诚,看出来了却不敢说?避役司是酷吏机构,他是酷吏头子,自古酷吏头子几个能得好死?他是棋子,该物尽其用……” 罗珏低眉顺眼的不说话。 姜庇便又与贺氏的“残魂”道:“你呀……那么多次你想除掉晗川,以为朕不知道吗?如今你到死也没实现的愿望,朕帮你完成了吧。” 这话音落,空中滚过春雷,闷在云彩里,像贺氏在天有灵,应了他、准备看好戏。 雷声绵延悠长,不知能传多远,“乌隆隆”进到安煦梦里,他被吵醒了。 天色很暗,下着大雨,不知现在是早上还是夜里。 这是今年第一场春雨。 眼睛没适应暗,安煦暂时没动,只觉出自己被姜亦尘窝在怀里、身上暖,但两只脚各有各的疼法,左脚脚踝热胀,右腿又凉又麻。 他合上眼睛再睁开,适应窗边透进的微光。 光像是石灯笼里烛火发出的。 他借光看见姜亦尘,对方搂着他,还睡得沉,手臂担在他腰上,给他恰到好处的压力,让他觉得挺踏实。 与视线齐平是姜亦尘的衣领。领口敞得大,露出心口半个“安”字,拴松石的皮绳在王爷锁骨间斜挎一道,怎么看都……有种难言的色气。 想到“色气”,安煦脑子飘回昨天晚上。 画面与感受同时铺天席卷,他心口莫名发紧,气息都急促起来。 他赶快压鼻息,怕把姜亦尘吵醒,观察对方没被惊扰,又忍不住贴近,鼻尖似有似无地蹭在对方颈窝上。 姜亦尘身上有种好闻的气息,不仅是常用的龙脑香,仿佛香气被这人的体温蒸发,能加工成更复杂的味道,讨安煦欢心,让他心安。 安煦合眼,放任气息绕在鼻尖,享受片刻,又悄悄退开,再次抬眼看姜亦尘。 他见过对方伤病时的沉睡,那种情况下,姜亦尘俊朗的眉宇间总是藏着不适。而今,对方眉眼松适,惹得安煦忍不住描他的轮廓,看他脖颈的修长。脖颈被一缕发丝温柔地搭扶着…… 然后安煦后悔了。 后悔昨夜太……太被他左右,下次该在他身上留些痕迹才好。 他心想:我何德何能遇到这样为我着想的你呢? “我这么好看吗?” 姜亦尘闭着眼睛说话,把安煦吓一跳,一下窜起又被捞回来,重新砸进对方臂弯。 “回来,”姜亦尘眯起眼睛,扫一眼窗外,“你要跑哪去?还早呢,这么大的雨,再让我抱会儿。” 多数时候,安煦脸皮厚。 他从善如流躺舒服,对姜亦尘笑,把对方脖子上的皮绳扯出来,揪在指尖绕:“我把你看醒了么?” 姜亦尘低垂眼睛,看那道深棕色衬得安煦指尖柔白。他的手指灵活修长,做枢木和习武的茧都藏在掌心,只看手背更像是文生公子哥。 “可不是,你烫到我了。” “这可怎么好,我该怎么陪你的美梦?”安煦笑微微的,不仅扯那绳,还把姜亦尘一缕发丝拉过来、辫在一起玩。 头发就是方才搭在姜亦尘颈侧、挡着喉结的那缕。它与皮肤黑白相称,都是肃净颜色,拼在一起让安煦觉得好看,好看之余,还有“勾引”。 他等不及了,刚才的愿望现在就要实现,凑过去在姜亦尘颌角向下不足一寸处吮一口。 姜亦尘没防备,张手虚抱着他,“唔”出声来。 吻的感觉实在微妙,起初是舌尖轻掠的痒;感觉恰要放大至难忍时,安煦便衔住那一小片皮肤用舌尖轻压,有恰到好处的疼痛,可以称之为“爽”;“爽”未彻底消散,压力增大,又莫名伴着极轻的眩晕,让姜亦尘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方。 安煦找的地方在喉结侧面,与人迎穴极近,藏着他的坏心眼。这是颈部动脉的关键位置,按压此处闹不好轻则晕眩,重则丧命,也就是安神医深谙医理,能一口吮出让人欲罢不能,仙死难分的感觉。 姜亦尘极短地失神,心里生出“不让祸害”逃跑的念头时,那人已经跑了,正笑眯眯地看他,欣赏自己的杰作。 姜亦尘遂知道,脖子红了。 但他不在乎,甚至想着被人看到了挺好。他笑着将安煦头发拢好:“别闹,闹多了我要忍不住,又不得不忍,你心疼心疼我吧。” 安煦回忆昨夜自己没出息的样,做个识时务的俊杰,真没再闹他,瘪嘴缩回被子里。 “再睡一会儿吧,天没亮呢,下大雨适合睡懒觉。”姜亦尘哄他。 安煦又合眼睛。 但过了好一会儿,姜亦尘确定这人没睡着,只是不吱声地躺着,是想让他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脚还疼么?”他在安煦背上一下下轻轻捋,按摩似的。 安煦立刻吱声:“卯时了吧,最近一直这个时间起来,可能习惯了。” “那要不要起来,饿不饿?”姜亦尘问。 安煦贴过去搂他:“再躺一会儿吧,我觉得安宁。” ——很喜欢这样。 姜亦尘把他搂舒服。二人间的默契总能心照不宣。 如今话说开了,安煦没有埋怨、也没有气苦,哪怕曾经有阴差阳错,他都没再去提。他俩都不是矫情的人,或许是经多了案件,在旁人身上看了太多悲欢离合,心中有个未宣之于口的共识——人若想过得好,就不要回头看。 常人总说玉碎能合终有瑕,何尝不是对完美的执念,是画地为牢,囚人自囚。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完美,接受残破又有何不可呢? 或许是姜亦尘的怀抱太舒服,且安煦内伤、反噬、积劳太消损,没多一会他真的又着了。再醒来时,窗外雨歇,有侍人扫院子的沙沙声。 他视线清晰,又先对上姜亦尘一双笑眼。 这人一直持着固定的姿势抱他,不知看他多久了。 “你……手麻了吧?”安煦赶快起来,一动之下更觉不对,他的腿居然攀到人家腰上去了,简直是拿对方当抱枕。 姜亦尘甘之如饴,手麻、脸上也乐呵,坐起身子稍微活动,便开始照顾安煦换衣裳、洗漱。这期间他一直不动声色看安煦腰,对方腰线被衣裳罩得半透不透的,他阖了眼睛,不知在心里盘算什么。 一夜之后,春宵帐里未得圆满,二人好歹捅破了窗户纸。 安煦没再如之前抗拒姜亦尘的照料,甚至在姜亦尘给他揉脚时,把脚往回收了收,看那模样是因为怕疼,有讳疾忌医之相。 从前他何曾这样过? 从“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的不吝,变到在姜亦尘面前多生出真实,让姜亦尘稀罕得不行。并且,安煦不矫揉造作,他是在“怕疼”和“明知道会疼也不得不”的抗衡中拉扯,这更让姜亦尘的心肝被揉了似的。 早膳变成晌午饭。 温补粥配着温拌小菜,慢慢吃下去很舒服。 “无烬,有个事我还是得问你,”饭后,姜亦尘着人把陈默几人叫来讲述夜查结果,等人的档口,他给安煦沏茶,不抬眼皮地说话,眉宇间看不出悲喜,“我之前诈死,是怕还和你有揪扯,用的是龟息类药物,当时我以为将你骗过去了,但后来……你怎么会为我‘报仇’呢?为什么去找那对江湖魔头?” 当时姜亦尘用的药很厉害,确实把安煦骗过去了。 安大人那时年少,医术远没有现在精湛,更关心则乱还未断出死因,六殿下安排善后的人便借“郑亦”家人之名将“尸体”接走了,说“少爷和家里关系不大好,也总要认祖归宗,葬去宗祠里”。 理由让安煦不好反驳。 他后来郁郁不开心,身边莫九岚、骆九菊、景星、庆云都劝慰过,无甚收效。 “之后莫老师一位江湖朋友来串门,老师不在,我与那人闲谈几句,他说到江湖杀令的事,说有一对魔头让黑白两道束手无策,杀人手法多变,很多人查不出死因,类似猝亡……我当时……”安煦苦笑,“可能是脑子不大正常吧,一下就想到你的事情上去了,你出事之前好几天没回来,我越想越觉得你是被麻烦缠上,想独自面对,却……” 姜亦尘听得脸冷心凉,他当时确实被麻烦缠上了,但那麻烦是身世。 “所以,或许还有一方势力不想让你从旋涡里脱出去。”他道。 安煦沉默,若还有幕后推手……会是谁呢,姜炼吗? 事情发展至今,有一条不明显的线,左右着二人,若没有这条线,很多事情都不会是今日的局面。 “假设是大殿下所为,他为什么呢?他已经是太子了,”安煦沉吟,“他只要不犯错、不生事,天下终归是他的,不是么。” 姜亦尘不说话,剥橘子喂进安煦嘴里。橘子瓣破了皮,流出蜜汁,安煦顺势在他指尖吮一口,像舍不得那点甜,也像是故意的。 故意在阴谋诡计中夹杂一点你中有我的腻歪。 姜亦尘忍不住笑意,别有深意看他一眼,无声地告诫对方自己耐力有限。 他舔舔嘴角,言归正传道:“大皇兄心思很深,他母亲病故,母族势力不小……当年有人传闻那其实不是病故,如今事情难查,我在想他会不会是觉得皇位一天不在自己手上,便不安?” 这些宫闱秘事安煦不知道。 他低垂着眼睫慢慢喝茶,说不定从一开始起,他、姜亦尘、甚至贺氏都是某人棋盘上的棋子。 可回顾姜炼所为,他又不似知道全部。 想到这,安煦心生恶寒——只靠一知半解,便将事态操控到这地步,这人心思之深实在难以估量。 需得想个主动破局的法儿。 正这时候,陈默和裴明一起来了,兄弟二人顶着一对黑眼圈,看就是整夜没歇。 姜亦尘见状无奈,估摸二人没吃饭,让人拿来吃的。 这两块料可跟安煦不一样。 喂安煦像是喂猫,这俩人则是饿死鬼投胎。一人吃了一大碗面不饱,又都添了两块烤馍夹蛋。 吃饭的时候,裴明老老实实,陈默的眼睛却总往自家王爷脖子上飘。 姜亦尘起初没反应,待到那人看四五六七眼时,他漫不经心摸着脖子上的红斑,别有深意地对陈默笑。 陈默:…… 他脑袋里有块地方“咔吧”一声碎了,上面写着“殿下的廉耻”。 裴明傻乎乎的,没看出那主仆二人眉来眼去,吃完饭一抹嘴,大大方方行礼:“王爷家的饭就是好吃。” 安煦看他:说得好像司天堂亏待了你似的。 安王殿下在这方面向来不吝玩笑,乐呵道:“往后裴大人办案路过,随时来吃饭就是。” 裴明不好意思了,抹嘴道:“大人、王爷,堂里医术不错的弟兄今早替来姑娘看过,确定她是中毒,所中之毒是西疆的一种草药。” 又是西疆。 “具体是什么毒,毒源广泛么?”安煦问。 裴明道:“那兄弟只知道药草产处,具体的说不清楚。” “我得去看看来瑶琴,”安煦低声嘟囔,“闹不好要去一趟西疆……” 话未说完,立刻被姜亦尘瞪一眼:“腿都这样了,你乱跑什么。” 而还不待安煦回答,管家在门口道:“王爷,圣上传口谕,急请二位入宫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