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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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承诺 姜炼来得很快。 他进门行礼,惯是文雅从容,看到断手的文和世子时,面露惊骇,眼中满是错愕心痛。 “文和侄儿……这是怎么回事?” 姜灿看着兄长,眼睛要喷火,他等皇上爹主持公道,可皇上迟迟不开口,每一瞬间都是煎熬,终于忍不住吼道:“你为何把异善苑里的怪物放出来为非作歹?那妖女呢!王宝萍呢!她砍了文和的手……老子要杀了她!” 姜炼目瞪口呆,脑子像是卡住好一会儿,才怅然道:“原来父皇要儿臣带王宝萍面圣是为了此事,小萍是个男孩子……”他长叹一声,撩袍跪下,“父皇明鉴,王宝萍确实在儿臣的异善苑中居住,儿臣见他是本心不坏、身世可怜的人,才收留他。他一直安分守己,直到日前他迷信浮屠教门……认定自己夜叉转世,所以半面人、半面鬼,被生母阉割。前几日儿臣发现他结交党羽,在城郊行异术、妄图以诡术复活溪山,便将他囚于异善苑中问讯。方才父皇要儿臣将他带来,儿臣去接人才知他居然……逃了。” 姜灿被小萍的身世震惊,一时没接上话。 姜庇也不说话,看向安煦。 安煦道:“未知殿下所言‘异术’是何术?” 姜炼答道:“孤也不知……只听他说是以生人的器官为媒介,将活人的气运转给纸人,然后再由纸人转呈给地府里的死鬼?孤问被害者来源、踪迹,他皆不说,也……用过刑,没问出所以然,还让他跑了。” “殿下可知此术源自西疆?”安煦轻声问,把“西疆”二字咬得重,于不经意间观察姜炼的表情。 姜炼眼中划过诧异刚要摇头,姜灿缓过神来了,指着他喝问:“你说他逃了?我看是你放跑了!所以你是承认那妖女要以文和的手为媒介,偷他的气运,复活妖僧?!” 皇上烦躁地“啧”一声,点手让殿前武士把姜灿架出去——堂堂王爷,三番四次窜起来狂吠,实在难成体统。 安煦问话的节奏被打乱了,暂不再吱声,没提在城郊义庄里发现太子纸人像的事,因为姜炼几句对答看似把错都认了,其实是都推了。 且不论吹笛人操持剥生嫁的初衷,如今这诡异仪式的矛头被姜炼指向小萍,灌以“复活溪山”的目的,非常高明。 他原则错误全推了,只担起失察之罪,更又一次敲中皇上意图彻底覆灭境内第一教宗的觊念。 祸水东引,不可谓不妙。 现在即便皇上知道此事还有猫腻,都可能再次看在脏水泼得精准的份上不追究细节,让他“大施拳脚”。 果然,皇上盯视太子须臾,摆手道:“起来吧,既然是你的人惹祸,便由你将人缉拿回来,以证清白,还你二弟说法。” “儿臣遵旨,定竭尽全力,尽快将人拿回,给文和侄儿出气。”姜炼行礼起身,姿态恭谨。 皇上不理被扔在门口的二儿子,向安煦和姜亦尘道:“晗川,你协助你大哥,无烬伤成这样,养好了再说,别去跑断腿了。” 圣裁已下。 姜灿老大的不乐意,一张胖脸比苦瓜还苦,但他再闹也闹不出好结果,只得带儿子闷头回府养伤。离开之前不敢对爹如何,把屋里剩余几人都恶狠狠地瞪一遍。 姜炼则说着急勘察小萍逃脱囚禁的细节,去刑部着人帮忙,与姜亦尘约定稍后汇合,先跑了。 姜亦尘随安煦出宫。 上马车,安煦直言道:“你哥反应可太快了。你说他知道多少?” 姜亦尘推开车窗,看窗外喧嚣,人间烟火。 此时初春,街边有迎春渐露嫩黄,给街市上蒸腾杳渺的人间烟火气染上抹温柔。 “他是个弄权高手,该是知道有人针对他,所以把小萍当棋子。我不信他若认真看守能让人逃脱,所以小萍或许是他手中的‘活子’,也或许很快变成弃子。他与那吹笛人一来一去在打明牌,只有咱俩还雾里看花。” 安煦低垂着眼睛没说话。 文和世子的断手创口就很能说明问题。那断口平整光滑,骨节是一斩而断,凶器该是柄极其锋利的匕首,凶徒极有技巧;反观小萍,她也会功夫,甚至因为畸异天赋异禀,但她的招式多是从杀羊的手法演化而来,多了生猛、没啥技巧。若是给她厚脊骨刀,她能将文和的手腕斩断,但刀口该更粗犷,与方才二人所见的“削”不一样。 所以当时现场或许还有另外一人。 “但为何是文和呢?”安煦自言自语。 姜亦尘摇摇头,没有想通。难道是看中那对父子是废物么…… 安煦垂着眼睛揉腕上的珠串:“无论如何太子殿下有备而来,他身边至少还有一条暗线,帮他收集情报。之前我以为他是和你……”他舔舔嘴唇,“是与贺昭仪少有勾连,现在越看越不是。当初你是如何听见自己身世的,还记得吗?” 安煦思维看似跳跃,其实是脱开单独案件、纵观事件脉络。他向来习惯如此,从细节不好抽丝时,便会换个角度审视全局。 姜亦尘牵了安煦的手,将那珀晶的珠串稳套在他腕上,把他的手拢在掌心捂着:“那天我有事面圣,见驾后掉了贺氏给的坠子,觉得不好交代,又回去找……那坠子果然掉在御书房、被圣上捡了,据说他交代门口侍人若我回来找,便不用通传。我进门去,正好听见他与罗阿公闲话。” 安煦眯着眼睛仰靠在椅背上——此事因由暧昧,且时隔多年极难查证,实在说不清是刻意还是恰巧,若是刻意,既能接触姜亦尘、又能假传圣旨之人最可疑。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姜亦尘下车转身,在安煦腋下一撑,将他端下车来索性不放人,抱着他径直进门。 经昨天一回,门房和侍人都见怪不怪了,一个个低眉顺眼、躬身行礼,心中默念:安大人脚伤,我想法偏颇是我心思龌龊。 “圣上让你休养,你就顺了他的心意,先把脚伤养好,”姜亦尘轻轻蹬开房门,把安煦放在窗边小榻上,“我得出去了,你安心养着好不好?” 安煦知道他担心,借着他捋自己鬓边碎发,把脸颊贴在对方手上蹭蹭:“你自己小心,”言罢他放飞两只小木鸟,“我让堂里多放几只枢鸢查小萍下落,若是找到了就告诉你。” 姜亦尘没拒绝,在他额头贴个吻:“按时吃饭,别等我。” 之后,他离开了。 但其实想也知道,安煦闲不住。安大人为人洒脱,做事却不靠临时起意和死到临头,他多是有计划的。 现在他脚不方便查案无能,便把心思放回雾蝇上——有人等他化解体内虫卵是其一;自己幼年的记忆复苏,很多问题或能迎刃而解是其二。 于是这些天,安大人不得不忍着膈应研究虫子。 姜亦尘则连续早出晚归。 日子一晃三天过去,枢鸢可着都城绕了无数圈也没能找到小萍。安煦的脚踝倒消肿大半,能脱开单拐缓缓走路。 这天姜亦尘又深夜才回,自窗外看见屋里亮着一盏暗灯,是安煦在等他。他心中柔如一池春水,悄悄进门先没吵到人,自行洗漱更衣,将俗尘纷扰掸净,才到小榻边将人敛起来。 安煦素来警觉,这回直到被抱着走动,才惊而睁眼。他很快闻到姜亦尘身上熟悉的味道,吃惊一晃而过,表情柔和下来,揉揉眼睛:“你回来了,什么时辰了?” 姜亦尘没答,温声哄他:“半夜了,我抱你去床上躺。” 话说得温和,心底却凝出一层冰——无烬的身体实在不行了。 不过这事姜亦尘多少过虑了。 安煦迷糊成这样与身体损耗有关,另一层原因是他尝试唤醒记忆,用药所致。他怕姜亦尘瞎担心,没多说,想问案子查得如何,目光在对方脸上转一圈,看到他满脸疲态,这烦心事也没提:“吃了饭吗?” 姜亦尘点头笑:“吃了,我能照顾好自己,放心吧,”他将安煦放在床上,解他衣裳扣子,“倒是你,累了就到床上睡,在那缩着多不舒服。” 烛光透过床幔的织锦空隙,在安煦的素色袍子上投下散碎光斑。他的衣扣被姜亦尘缓缓解开,外袍剥落,星光似的闪亮又落在中衣上。 长这么大,他还没被谁这样脱过衣裳,眼看自已身上衣服一层一层落,他心里烧起股不自在的火。 他忍住了没动,若此情此景高喝一声“我自己来”,太不解风情。 但屋里太静了。 安煦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跳得乱七八糟,直如他那只崴了的脚在胡乱蹦跶。他捱着,想说句骚话,遂把目光从姜亦尘解扣子的手上挪开,去看那人的脸,对方目光温和,像能透过衣裳看到他的皮肤上。 安煦更不自在了。他向来对自己的模样有信心,无论是脸还是身体,怎奈最近太瘦,自信打了折——姜亦尘又不是狗,该不爱没几两肉的排骨吧。 这么一想,安大人自卑上了,骚话在嘴边转一圈,没说出口,眉心间那抹扭捏藏不住了。 “不好意思呀?”姜亦尘坐近搂他,笑着问,“那见第一面你就扒我衣服,怎么不脸红?” ……那能一样么。 “我那是给你医病,可没歪心思。” 姜亦尘低声问:“哦,那我什么歪心思呀?” 安煦:…… 他口不择言,给自己挖了个坑,分心没跟上话,腰间先一重。 身上还剩里衣,姜亦尘没再解他衣裳带子,手拢在他腰上过一圈,在他腰上缠了东西。 那是一道红线绳,加着金丝绞成极细的链子,链子中段系着一枚血色环扣,是珀晶磨的平安扣。它被姜亦尘捂过,殷红的一圈温润贴着气海。 “找珀晶石的时候炸出了一整块干净的血料子,后来我得闲时就给磨了,总想着能亲手给你戴上,前几天……那夜我本就想给你,但看你瘦了很多,又将绳子改了改。”姜亦尘俯身在血色扣子上吻下去,似是隔着它,吻到了安煦的皮肤。 安煦心口骤然收紧。 不知为何,得爱人吻那扣子,比吻直接落在身上更惹躁动。 一吻之后,姜亦尘偏不再碰他了,像个圣人坐直身子,温和道:“盼你戴着它,少些病痛,多些安宁。” 话说得平实,其实暗藏锁紧、套牢的祝愿,系在安煦最贴身的地方。 安煦仰头阖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他低头捻起姜亦尘下巴吻回去——我会尽量把自己医好,陪着你,一起平安顺遂,长长久久。 但这终归是没影儿的祈念,他把它放在心里,郑重许了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