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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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粒星 ◎敬夜色◎ 梦里的小柠猫跟陈青柠本人如出一辙, 一进屋就撒丫子疯跑乱蹿。 脱鞋毫无用处,她的肉垫也是脏的,还不是泥浆, 是马卡龙粉的颜料,他的卧室顿时画满了梅花。墙壁,床单, 书桌,没一处逃过她的标记,郁北只能一遍遍叫她,试图逮住这只恣意跑酷的多动症小猫。 后来她挤出门缝, 朝着客厅另一边的卧室飞奔。 郁北悸出薄汗。 幸亏陈青柠及时叫醒他。 陈青柠小脸奸猾地问他:“唷,梦到什么了?” 郁北把薯片推嘴里, 若无其事:“跟你打了一架。” 陈青柠拉下脸,一秒扬起:“床上吗?” 郁北继续假寐。 可再闭眼, 周遭不再全黑, 梦里的小猫, 和刚刚咫尺之间那张脸, 硫酸纸那般重合了。女生妆前妆后似乎是有些不一样,工笔画和油画的区别。 回到家, 郁北第一时间检查妹妹的房门,打开又合拢,最后走了进去, 打开窗扇透气。 风瞬间喂饱米白的纱帘。 郁北凝神注视片刻,掩上门扉,回到客厅, 拾掇行李。父母不在家, 他也没有提前告知回来的消息, 他把带回来的试卷抽出,摊在茶几上,去倒水。 再回来,压在卷面的手机亮了又亮。 郁北拿起来,解锁。 陈青柠:你怎么不把你家定位发我? 郁北:我答应了? 回来路上,他先送陈青柠回家。她住枝江路的清溪玫瑰园,面朝钱塘,背靠云峰,是当地颇具名气的高端别墅区。郁北家离得不远,但他不准备告诉陈青柠。 陈青柠不依不饶:你都知道我住哪了。 还毫无震慑力地恐吓: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我家具体地址。你别想给我叫外卖了。 郁北要笑不笑。 他抿了口茶:请你坐车,还要给你叫外卖,多少工资都不够你造的。 陈青柠:你还想给谁造? 郁北想了想,好像是没更多选项。 他盯着那个小魔女头像,非常神奇的一个家伙,明明背靠金银窟,什么都不缺,还能理直气壮地索要。 他把她的备注改成“强盗”。 又想起自己在她那的备注,但愿她已经用腻了。 四点多,郁怀韬和蔺兰开回家,被茶几上洗得粒粒无瑕的青提吓一跳,忙跑去敲儿子房门:“郁北,回来了?” 门从内打开,是面带微笑许久未见的长子:“爸,妈,没吓到你们吧?” 蔺兰开佯怨,敲他胳膊:“怎么会,也不提前说一声。” “给你们一个惊喜。” 郁怀韬走回茶几边,尝一粒青提,甜得慌:“郁南不回来,还以为你也不回,想着我们老俩口又要过个孤零零的节假日了。” 郁北失笑,望向茶几上的大包小包:“我看你们也收获颇丰。” 郁怀韬马上撇清关系,走向岛台净手:“全你妈买的啊,我就是个搬运工。” 蔺兰开乜老公一眼:“以为你们不回来,想着放假了,就跟你爸去银泰逛逛。” 她抬眼打量儿子:“哎,你是不是瘦了啊?” 郁北摇头:“我体重几个月没变了,小数点后都一样。” 他看妈妈:“你知道郁南参加学校什么活动吗?” 蔺兰开疑惑:“她没跟你说?” “你也不知道?” 蔺兰开并不确认:“好像是当什么志愿者。” 郁北轻轻颔首,关心妈妈:“你呢,最近学校事多吗?” 郁怀韬醋意翻腾,老远出声:“你怎么不问问我学校呢?” 蔺兰开数落丈夫几句,把话头拉回来:“不如问问郁北学校。” — 蔺兰开在高校任职,职称早已升至教授,而郁怀韬是党校的常务副校长,一家子跟教育打交道,如今郁南考入金陵师范。收到录取书那日,蔺兰开没忍住戏言:咱家真是捅了老师窝了。 本以为郁北会在心理医生这行扎根,来点新鲜感。没成想,不到一年就被林彧章这老头暗中挖走,栽去了白河那片久旱的瘠土。 郁北提着细嘴水壶,给妈妈养在阳台的月季浇水。 他注意到一旁的杀虫剂:“生蚜虫了?” 蔺兰开试完新入手的衣服,要儿子过目:“我这衬衫怎么样?你爸说一般,我觉得很好看。” 郁北回头,眼在日光里眯着:“好看。” “你看儿子说什么。”蔺兰开指指点点老公。 郁怀韬假装没瞧见,“沉浸”于电视机里的乒乓球赛事。 末了看向回厨房洗手的郁北:“郁北,晚上我们也去打几场?” 郁北擦着手臂:“我都忘记怎么打了。” “那刚好,我多赢几局。” 蔺兰开换回居家服出来:“先吃饭。我和你爸在曲院订了小包,我刚联系人家多添一客了。” 郁北玩心顿起,将纸团精准无误地掷入父亲脚边的垃圾桶:“不会添麻烦么?” 郁怀韬抬脚格挡未果,冷呵:“你先烦上我了。” — 临近六点,一家三口驱车去曲院用餐,穿过亭台楼阁,水木交错的园林小径,他们在一早定下的包厢入座。 正圆的框景里,描着几丝修竹,三两奇石,灯火从朦黄的纱帷漏入。 蔺兰开复核一遍手写菜单,提醒服务生可以走菜。 郁家近些年吃饭讲究食不语,席间默契安静,几乎只有杯盘相碰的声响,第二次碰杯时,蔺兰开提议:“要不给郁南打个视频?” 郁北停了筷子:“先问她方不方便吧。” 蔺兰开直接将任务推给他:“你问问。” 郁北取出手机。 郁怀韬也放下筷子,不太认同:“吃过饭再打。” 蔺兰开说:“就现在。吃完了,杯盘狼藉的,万一以为我们吃饱喝足了才想起她。” 郁怀韬没再说话。 郁北给妹妹发消息:在忙吗,方便通个视频么? 郁南打回来。 屏幕里的女生似乎没料到哥哥回家过节了,顿感意外:“你不在学校?” 郁北点头,将摄像头调成后置,让她看见对面的父母。 蔺兰开爽朗招手:“郁南——” 郁怀韬也朝女儿勾了个笑。 “你们在外面吃饭啊。”郁南在里头说:“等你们吃完再说。” 蔺兰开忙说:“没事的,我们在包厢,不吵。” 郁南说:“万一我有话没听清,哥哥要打手语,被看到就不好了。” 郁北垂下眼睑。 蔺兰开握住手机,将镜头左右转两下:“没别人。” 郁南语气忍让了起来:“有服务员。” “先挂吧,妈妈,等你们回家,我再打给你们。” 屏幕里的女孩摆摆手,消失了。 郁怀韬一口气喝空杯子里的葡萄汁:“我就说吃过饭回家再说。” 蔺兰开没吭声,把郁北手机交还回来。 蔺兰开急促地眨几下眼:“我不在意啊。” “这里有谁在意?”郁怀韬又给自己斟葡萄汁:“非要急这一时半会儿。” “不是刚好吃饭吗?她一个人在学校。” “你怎么知道她一个人?” “她刚刚不是一个人打的视频?” “万一跟同学在外面玩呢,硬要拉来我们饭局,不扫兴么?” “是扫你的兴了吧。” “我没什么扫兴的。” “那一说给她打电话你拉什么脸呢?” “你明知道会发生什么。” “就永远这样?她都上大学了。”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 郁北没有参与,没有调停。 十多年过去了,妹妹早已习惯在健全人的世界生活,她已经不怕听不清、听不见,但依旧抵触过度的关注,过度的关注意味着随之而来的过度解释。 她不想再解释了。 慢慢吃完碗里的笋菌鸡丁春饭,郁北拿起手机,往妹妹的聊天框打字:抱歉。 最终没有发送出去。 也是此时,强盗递来了消息,一个小猫表情:人,你在干嘛? — 郁北没有回这条消息。 但习惯趴睡的手机改为平躺,蔺兰开注意到他分心:“郁北,等谁消息呢。” 郁北含糊其辞:“学校的。” 蔺兰开的眼神变得犀利。 郁北视而不见。 开车回到家,强盗的日常分享叽叽喳喳连跳好多条,其中有个小视频,郁北摁开看。 陈青柠在打麻将,自动麻将桌沸反盈天,左右似乎坐着两位女性长辈。 坐她对面的牌友,长相并未入境,但看穿衣打扮,似乎是个年轻异性。 听声音也不是沈璨。 过分吵闹的视频好像消音了一瞬,等听力回笼,他开始打字: 你喜欢打麻将? 删除。 玩的开心。 删除。 你打吧。 删除。 最后他把小表情拖到末尾,找到一个印着“發”的麻将表情,回车。 — 雀神争霸赛持续到十多点才散场。 沈敏华送走朋友和朋友儿子,望向瘫在沙发上扒拉纸钞的陈青柠。 她老远问:“今晚赚了多少啊,柠柠。” “不知道。”她数得厌烦起来,把一叠百元钞压回茶几,举起手机。 她的郁男人杳无音讯。 她失望地嘟一下嘴,趿拉拖鞋,头也不抬地往电梯走。 四面鎏金的轿厢映出她憋闷的脸。 她不假思索地给郁北发消息:我要跟你连麦。 叮一声响,电梯抵达三楼,郁北回了她消息:没发错人吧? 金灿灿的笑回到陈青柠脸上,她直接打过去。 最原始的铃音响两声,接通了。 陈青柠小跑回卧室,勾着拖鞋坐床上:“你在干什么?” 对面口气淡淡的:“在家。” 陈青柠一听他声音就合不拢嘴:“我问你在干什么,没问你在哪。” 他还是说:“在家。” 陈青柠装怒:“能不能转人工?” 郁北还是一个声调:“有事吗?” 陈青柠把嘴巴挨近麦克风,柔声细语:“我不在你身边你是不是无聊了?” 郁北终于不那么人机:“我在批试卷。” 陈青柠突发奇想:“要一起批试卷吗?” — 强盗不愧为强盗。 又威逼他半夜斥资打车,捎上她,找到一处便利店秉灯加班。 镜湖畔已没了人烟,柳丝不绝,步行街的小店各自沉眠,只有罗森还清醒地亮着眼。 陈青柠流连酒架,选了一小筐买单。 扫的是郁北的付款码。 陈青柠扬声:“我今晚赢钱了,让我给。” 郁北问:“赢的谁的钱?” 陈青柠莫名:“当然是我牌友的钱。” 郁北揣起手机,走向窗后长桌。 陈青柠又挑出一大杯关东煮,还让店员多给她舀点汤。 她心满意足地抱回来。 郁北警告:“别弄脏学生试卷。” 陈青柠在高脚凳坐下,将塞满串串的纸杯推远:“我等会儿再吃。” 郁北拿开试卷:“你先吃吧。” 陈青柠说:“我不饿。” 她剔掉现买的红色中性笔尖上的胶帽,伸手跟郁北讨要试卷。 郁北分出几份给她。 陈青柠掀开查看:“怎么还有低班的啊?” 郁北没答话,把平板撑好,移到她面前,再三告诫:“看着答案改,别自行发挥。” 这不是陈青柠第一次阅卷。 最早的两回,她主见过剩,对题型挑三拣四,对答案意见颇多。郁北不得已铁面镇压过后,她终于捺住性子按章办事。 陈青柠转起笔,批完两道大题,她摸进塑料袋拿酒,袖珍瓶的威士忌。 她又随意掏出一支金酒,滑给郁北。 “都沾点哥哥,今天要不要沾一点?” 郁北失笑。 陈青柠扭开瓶盖,小啜一口,被辣得嘶一声,又回味绵长地举杯:“敬夜色。” 那瓶金酒到郁北手里,像穿上oversize的衣服,几乎不见了,但碰撞声还是迸出来:“敬湖水。” 陈青柠继续喝,缠着郁北cheers。 郁北伏案,勾画着对错:“喝你的。” 陈青柠撇了撇嘴,望向窗玻璃里半透明的男人,手指比枪,瞄准他太阳穴。 余光里,女生没个消停,郁北抬了眼,瞧见她故意唬人的小动作。 窗里的投影歪头躲开,但笑漏了出来,好干净的笑容。 陈青柠跟着笑,对里面的人举杯:“敬郁老师迷人的笑容。” 郁北总算配合。 他喝一口:“陈老师什么时候开始专心改试卷?” 陈青柠放下酒,拿起笔,眉眼弯弯地低头。 …… 纸页声此起彼伏。 他们像漫画里的人,被城市流转的光晕穿透。 他们翻看着同一段夜色,也被夜阅读。 陈青柠打开平板里的歌单,歌里还有酒。 “敬还没出现的一百分。” “敬即将出现的一百分。” “敬大半夜还在辛苦劳作的郁老师。” “敬大半夜还在辛苦陪工的陈老师。” …… 这么一唱一和,有来有往,几只子弹酒不经意间被消耗完毕,陈青柠哈欠连天地把试卷还回去,由郁北归置整理。 郁北把试卷收进档案袋,再转眼,陈青柠已经趴在桌上酣睡,酡红的腮颊挤压着桌面。 他清理干净桌面,费了些劲才把她弄上车。 明明细长白净的一个人,皮肤无意靠向他手背时,却烫得吓人,像有颜色,岩浆红。 郁北喉咙发堵。 “哎唷,喝多了啊。”出租车司机师傅帮他们开后门。 陈青柠迷迷糊糊地窝进车里。 郁北跟进去。 她头抵车窗,开始窃窃私语,听不真切。 郁北失语,你在国外也这样?酩酊到不省人事? 他挨近一些,屏息聆听无果,靠回椅背。 镜湖岸,远山间,灯影如碎星,计程车驶过缓冲带,旁边一声轻咚。陈青柠撞上了窗玻璃,她吃痛地低吟一声,郁北正要查看,女生的头已经歪来他肩上。 他动弹不得。 上午不曾触及的发丝,此刻真切贴来他下颌、他脖颈,他像被困住了,呼吸不能,只能把背脊抵进座椅。 “老师……” 郁北终于听见她呓语。 “郁老师……”她还在黏糊糊地哼唧。 郁北心神难安。抬眼间,司机师傅正从后视镜里头打量他们,有些在意,不乏揣摩。 “她是你学生?” “你高校老师?” 郁北斩钉截铁:“不是。” 黑暗像压低的帽檐,可以遮去一部分,但盖不了全部,郁北的耳廓烫得无法忽视,他往车窗侧头,结果臂弯被一把挽住,紧紧的,陈青柠的鼻尖就在他颈边厮磨,气息湿热。 后座身份不明的两人纠成一团。 男的端正清醒,未必不是衣冠禽兽;女生醉得稀里糊涂,本能一般攀着他。 司机欲言又止。 郁北闭了闭眼,放弃挣脱。他的手规矩地搁在膝上,指节收拢。 女生的头这么重吗,他左半边身体都被压得临时瘫痪。眼看玫瑰园将至,陈青柠还没有转醒迹象,郁北微微呼气,眉心松了几分,用右手操作手机。 司机固定在中控台的手机,开始女声播报: “乘客已添加途经点……” “乘客已添加途经点……” “乘客已添加途经点……” 司机友好提醒:“最多就三个了。” 郁北:“……我知道。” 司机仍有顾虑,一个没忍住:“您不是高中老师吧?” “不是!” 作者有话说: 柠:我醉了,我装的[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