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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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码依旧从前那个,可夏绯一进门,还是感受到一股无所适从的陌生感。 新家的一切生活秩序都是新的,罗文提醒后她才在衣帽间角落找见蜷缩睡成一团的妹妹,黑亮的眼睛被她叫醒,爪子挺敷衍地蹭两下又蜷回去,没再搭理她。 臭妹妹。夏绯捏捏猫脸。 脚边上两只箱子还没打开,男主人大概在等她收拾整理。 夏绯没什么心力去多想在意,从出差的行李箱里拿出换洗衣物,走去卫生间洗澡。 罗文在外面喊:浴缸我叫人打扫消毒了,要泡澡可以泡。 夏绯应了声,猜出他鸳鸯浴的意思,但并没提出邀请。 今夜很好,那个吻也很好,新家的生活只要花些时间总能适应,然后像从前一样一切照旧地生活下去,过去一两个月发生的事只会成为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夏绯说不好自己是什么心情,但镜子里的那张脸上,并没看见笑容。 罗文听见卫生间响起了淋雨声,泄了口气,浴缸到底没派上用场。 但那个吻很好,比他想象中还要好,这让他对今晚怀揣希望。 上次性生活于他也是心有余悸,盛怒之下的所有疼痛和眼泪都不敢回想,她后腰上的青紫到出差临走前都还有痕迹,夜半时分撩开衣角上药油,却没敢在她清醒时候说句对不起。 他们之间很需要一次默契的、甜蜜的、毫无嫌隙的身体亲近来翻篇向前。 卧室里,床上的四件套是新换过,妹妹要记得关好在衣帽间里,也许该点上香薰蜡烛—— 然后罗文看见了夏绯放在沙发上的手机。 他好笑于自己一瞬间想要拿起的心情。 而下一瞬间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新消息。然后是又一条。 怎么会还记得那个黑色头像,名字是Z。 他该相信夏绯。他怎么能不相信她呢,他眼睁睁看着她做出决定。 可那决定里到底有多少心甘情愿? 要重新建联太容易了。 她说和陈思待在一起的时间里,到底是在哪里? 卫生间的洗澡声还在继续。 拿过手机、解开密码、查看消息、标记未读,一切动作在脑海中预演一遍,花费不了半分钟,她不会发现的,他也几乎用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相信,只是工作消息,她不会欺骗他。 可如果那消息是他不想看见的呢?她欺骗过他一次。 他被蒙在鼓里的那段时间里,有多少次她在他身侧拿着手机,热聊的另一端是那个人。 他们聊过什么?亲密的、露骨的?所有甚至不会和他开口提及的? 想象里的夏绯已经面目全非,他不该这样想她,可这一切确已发生。 又如果,她换了手机密码呢? 无从得知结果,可换密码这行为足够成为他心里拔不掉的一根刺。 是他斩钉截铁地选择原谅,还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此刻却被百分之一的想象折磨得发疯。 罗文感觉到一种莫大的挫败,信任感崩塌的冲击终于波及到此时,他预感到余震还将继续下去,在任何一个自以为安全的时刻猝然一击。 手机屏幕早就暗下去,用无声的静默重重凿击他的心。 夏绯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罗文正在窗边抽烟。 回家路上他还在炫耀最近天天健身,肾上腺素代替尼古丁,果然是大言不惭。 你不是说戒烟了吗?我就知道。夏绯嘲笑他。 罗文却没反应,淡淡道:陈思给你发消息了。 哦。夏绯不以为意,边擦头发边看消息:没事,就是说了下她对场地的想法,她明天飞过去。 嗯我看到了。 夏绯终于察觉到他语气的异样,抬头看他。 罗文侧对着她,表情模糊,声音依旧很淡:我是说,我看你手机消息了,而且还搜了那个人的名字,看到你们不是好友,但在同个群里。 夏绯脱口辩白:那个群是因为上次配音,我们没联系过—— 嗯我知道。顿了会,罗文又说:我不该看你手机。 夏绯咬唇,她没有任何怪责的权利:没事,你介意的话我现在就退群。 罗文却摇摇头,似乎并不在意。灭了烟,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停,靠坐着沙发扶手,视线齐平。 眼前的人散发着浴后淡淡的水汽,面目素净又纯粹,他不能不说不为刚才的事情后悔,但哪怕时间重来或者下一次,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再次拿起手机,解锁看消息。这让他极度厌恶自己。 我也没想要有一天我会变成一个偷看别人手机消息的人,疑神疑鬼、满心猜忌。这样真的很没意思。 夏绯内心一阵酸涩,头垂下去:对不起—— 是她亲手将一个很好的人变成这样。 罗文叹口气,说好不再提的承诺,原来只是空口废纸。 这半个月我一直在想,是我做错了什么,哪里对你不好,你才会这样对我? 不是一次出轨,我甚至没办法说服自己你只是一时冲动。 我有时候甚至恨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是想要离开,所以才坦白的,是不是? 明明他的语气平静又和软,可夏绯一句话都讲不出。连日来无法辨明来由、但强压下去的难过,一股脑地全涌出来,她用手捂住眼睛,指缝里眼泪快速淤结,声音和下巴一起颤:我、我不知道。 罗文将她揽在了怀里,头搁在肩上,是一个更亲密的姿势。 那句话横亘在喉头,用力到酸涩才问出口:你还爱我吗? 怀里的人僵住,他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回答,于是他为她说出答案。 夏绯,你现在不爱我。 出口竟然如释重负。 他为她想了那么多条开脱的理由,统统绕开她不爱他这个可能性。 于是四个字在暗地里蓄力涨成气球,此刻被戳破,扎得人遍体鳞伤。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我—— 呜咽声转为几乎嚎啕,夏绯几乎感觉无地自容。 这好不公平,明明是她伤害了他。 肩上越来越湿,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眼泪? 罗文的脸上也有眼泪流下来,但他没松开怀抱。 很奇怪,我今天突然回想起很多事情,想起我总是给你泼冷水,想起我们总是吵架。 有次你过年回来,我去接你却走错机场,我让你先打车回家,你偏要在机场等,我开了三个小时才到,一见面就大吵一架,结果还是各自回家。 从那之后你一次都没叫我去接过你。 罗文声音哽咽:怎么会走错机场呢?你提前好久就发给我,连餐厅都找好了。 夏绯不知道他怎么会提起这件事,连同她早已忘记的那些细节。 他的歉意迟来,她却预知到某种别离,抬起头仓皇叫了一声:罗文—— 罗文继续说: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想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以为我对你很好,但是不是,并没有那么好—— 不是的,你没做错什么,你很好、你真的很好—— 罗文却摇头:可是你并不想要。 这些天他愤怒过、嫉妒过、屈辱过、自我怀疑过,也假装过忘记,装作一切都没发生。 可他似乎从来没想过,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以为爱她对她好就够了,却越来越少地真正看向她,她的那些光芒,她的那些企图心,通通被他束缚住,于是她不再向他展露,这才真正让他心痛。 一根烟的时间,他想通一切。她并不是在遇见另一个人的时候变了心,而是在那个人出现之前,那颗心便渐渐偏离。而他无视了变化的最初,于是走向这结局。 她的心不在他这里了,他能怎么办呢,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们分开吧。罗文说。 夏绯反应不及,泪水停在脸上,半晌问:你是认真的吗? 罗文一脸苦涩,将她的手拉至胸口,攥得她几乎疼痛。 宝贝,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和你在一起。 也许我们继续这样也还能再过下去,然后呢,我还要再偷看多少次你的消息,你还要用工作再敷衍我多久,我不想,不想我们的感情在疑心和冷漠里消耗殆尽—— 夏绯脑中全是空白,说不上是心痛还是释然。 面前是她四年的爱人,掌心下他跳动的心脏,赤裸、脆弱、毫不设防,几乎称得上卑微。 眼泪又流了下来,不知道是为他,还是为自己。 罗文将她眼泪擦去,咬着牙,很艰难才说出口: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联系他? 夏绯一怔。 是他为自己留的最后机会:至少两个月,不,三个月,不可以见他,不可以联系他,我们都静一静。顿了下:到那时候,也许你发现最爱的还是我,那我们就重新在一起。 他总是比她更成熟更理智更有办法的。 夏绯依旧脑子很乱,但他灼灼的目光里,她点头。 罗文略松口气,把她重新抱进怀里,重复道:不可以见他,不可以联系他,但想我了可以找我。 他无声道,夏绯,要想我,一定要想我。 —————————— 罗老师在一夜三次和分开之间选择了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