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0三角拉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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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第一个星期,李希法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撕成两半的纸人。 郑世越几乎每天都发消息,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陈述。 “我在你学校附近的咖啡馆。有幅画想让你看。” “今晚有空吗?我想和你谈谈。” “你周末有什么安排?” 她从不回那些消息,就让那些消息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然后第二天又会有新的。 藤言雨不追问,但他会在她深夜回家时在客厅留一盏灯。 她有时候坐在那盏灯下,有时候不回房间。 她会在沙发上坐很久,看着那盏灯黄色的光圈,直到天亮。 在一个普通的周二傍晚。 李希法从画室出来,看见郑世越的车停在街对面。 他没有下车,只摇下一半车窗。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什么事?” “上车说。” “我不想上车。”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推开车门,走下来,靠在车门边。“你打算一直这样躲着我?” “我没有躲你。我回了你的消息。” “你回的只有‘嗯’和‘收到’。”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以前生气会直接说不想见我。现在你连生气都不说了。” 她看着路面上一道裂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是对的。 她说不上来是因为累,还是因为那种累本身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不想处理的防御姿态。 “我想让你搬过来和我住。”他说。 “我不会搬过去。” “不是要你离开他,不是要你搬去我那儿。只是换一个地方住。” “我不想换。” 郑世越看了她很久,最后说:“那我们再谈谈。”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藤言雨问她吃过饭没,她说吃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没有问她今天去了哪儿。 “他今天来找我了。”她说。 “嗯。” “他想让我搬去他那里。” 藤言雨端着自己那杯水,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你怎么说?” “我说不搬。” 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但她的答案让他微微低头思考了一阵。 “他还是会继续找你的。他不会因为你拒绝一次就停下来。” 李希法把脸埋进膝盖里。“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被布料闷住,有些模糊,“我总觉得不管我选哪个,都会失去另一个。” 他没有立即接话,杯沿在他指间停了一会儿。 “如果让你选一个你想待的地方呢?哪怕只有你自己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他。 他坐在那里,灯光落在他肩膀上,平静而耐心地看着她。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回想藤言雨那句话。 如果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她开始认真想这个问题,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地方:那间画室、那张沙发、那个窗台,然后是那间她很久没回过的宿舍。 它狭小、潮湿、堆着散落的画笔和没洗的杯子,但她记得自己在里面睡觉的时候,没有人在隔壁房间等她想清楚。 那种感觉反而让她觉得安全——像是她可以暂时不用回答任何问题。 第二天她给郑世越发了条消息:“我不会搬去任何地方。我要回宿舍住。” 郑世越回得很快:“他那里不安全。” “我不是为了谁。是为了我自己。” 过了五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 她不确定那个“好”是承认了,还是只是暂停了这场对话。 但至少她没有听到更多的追问。 她又给藤言雨发了一条消息:“我考虑好了。我想回自己那边住一段时间。我没有要走很远。” 藤言雨回得也很快,只有两个字:“地址?” 她发了过去。 那天下午他来了一次,帮她把留在房间里的几件衣服和画具装进包里。 她把最后一张画从墙上摘下来,卷好,放进画筒里。 藤言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她的帆布袋,目光落在她卷画的动作上。 “你那边缺什么东西吗?”他问。 “缺了我再跟你说。” “好。”他把帆布袋递给她,“你如果觉得一个人住不习惯,可以回来吃饭。” 她接过袋子,低头看着袋口露出来的一截画筒边缘。“……谢谢。” 他伸手在她肩膀上放了一下,很轻,像在确认她会回来。 当晚,李希法拖着行李箱站在旧宿舍门口。走廊里的灯泡还是坏了一只,剩下的那盏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前停了一瞬。 门开了。 宿舍里和她走的时候不太一样。 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桌上有几个空酒瓶,床单换了新的,颜色是浅绿色的,像春天新长出来的叶子。 林鹿坐在床边,正在整理一迭画纸。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李希法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了起来。 “希法。”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比李希法预想中更轻快。“你回来了。” 李希法拖着行李箱走进来。 她环顾了一圈房间,注意到画架被挪到了窗边,桌上摆着一瓶开了的矿泉水,窗台上放着一盆小绿萝,叶子有点蔫。 “这里变了很多。” “我收拾了一下。” 林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像是有些局促,又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马丁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一周前走的,没留地址,说‘以后再说’。” 林鹿低下头,手指绞着衣摆,“他留了一笔钱在枕头下面,我不知道该不该收。然后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之前是不是做了很多让你讨厌的事。” 李希法靠在桌沿边,没有接话。 她注意到林鹿的眼睛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那个漂浮在瞳孔里的、像雾一样的东西淡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散去。 “对不起,”林鹿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我那时候不听你的话。我那时候觉得你能做的事,我也能做。但其实我做不了。” 李希法看着她的发顶,心里有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她想说“你那时候骂我说我是坏蛋”,但她知道那不是林鹿的错——她知道那是一个被恐惧攥住的人口不择言时说出来的话。 她知道那些话真正指向的人是谁。 她走过去,在林鹿旁边坐下来。“你不用道歉。” “我需要。” “那你道完了。” 林鹿偏过头看着她,像在辨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最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从前不太一样,少了那种柔软,但多了一点实在的东西。 “那……你还能跟我一起住吗?” 李希法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盆耷拉着叶子的绿萝。 “你这盆花快死了。” “啊?真的吗?”林鹿站起来,端着那盆绿萝跑到水龙头下面浇水,“我前两天还浇过的——它可能是不太喜欢这个窗台。” “你换个位置就行了。” “那我放到你那边去。” 那天晚上她们并肩坐在窗台上,一人一根烟。 林鹿抽得比从前熟练多了,不再呛了,吐烟的动作也干净利落。 她们没怎么说话,只是并排坐着,看着窗外街灯下的老树枝在风里慢慢摇摆。 “你这些天还好吗?”林鹿问。 “还行。” “你遇到什么事了?” 李希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必隐瞒。“有两个人在争着要我选一个。” 林鹿安静地听着,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是怎么选的?” “我跑了。”李希法把烟灰弹进窗台上的空易拉罐里,“跑回来这里了。” 林鹿偏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李希法不认识的东西。 没有评判和同情,仅仅只是安静地想确认。 她看着李希法,像在说“你回来了就好”。 “那你先回来。别的事慢慢想。” 李希法把烟掐灭了。 窗外的风变得凉了一些,吹过她们的头发和肩膀,带着早春植物发芽后特有的气息。 她们换了话题,聊起学校的事,聊起画室里某位老师的八卦,聊起宿舍楼下食堂哪天的咖喱最好吃。 那些话题琐碎而平凡,不需要小心地挑选措辞。 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这样聊过天了。 熄了灯之后,李希法躺在那张几个月没睡的床上,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气味。 她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床的林鹿翻了个身。 “希法。” “嗯?” “你回来了真好。” 李希法在黑暗里闭了一下眼睛。“……嗯。”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轻微地晃动。 她没有再说话,但在那片晃动里,她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被人移走了一点点。 没有完全消失,也没有变成别的东西。 只是移开了一点,让她能够继续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