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这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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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木为桩,悬空而起的竹楼。 回忆是一把尖刀。 无声没入皮肉。 皮开肉绽的疼。 那被皮鞭狠狠抽过的疼便从后背一下窜至眼前。 “说!太太的金表藏到哪儿了!” 啪! 蘸过盐水的皮鞭重重抽在背上,冷汗一颗一颗砸到地下。 有莠伸手想去擦掉,啪得,又是一鞭抽来。 “死贱货!臭婊子!有娘生没娘教的野种!烂货!杂种!贱种!” “阿嬷,小声些,吓到心肝宝了。” 棕色的狮子狗哈气哈气跑到有莠身边,爆出一串尖锐的狂吠。 身穿鹅黄衣裙的年轻美妇坐在摇椅里,悠闲地修剪着长指甲,慢道,“看呐,我的心肝宝说了,就是她偷的金表。” 有莠一声不吭趴在地上,用衣袖擦着地上的痕迹。这种濒死的感觉她很熟悉,同许多天没有喝水吃饭一般熟悉。她不行了,她要死了。牙关咬紧,力气用到眼花,模糊中见到一片月白衣角掠过烫金门槛。 “唷,稀客唷。今儿是什么风,把三爷吹到我这院子里头来了。” 唉。 有人叹气。 “把院门关上。” 是他的声音。 那片衣角掠到她眼前,忽忽悠悠,长衫像一朵白云,飘到她身前。 盖住了地上斑斑驳驳的血迹和汗迹。 “新衣裳,头回穿。一会去听戏,别弄脏了。给你点折大闹天宫,去吗?” 他问。 有莠勉强抬头,冷汗滑进眼里,蛰得生疼。一只眼闭紧,一只眼虚起来看。 就看他反手探到后腰。 从绸缎腰带里慢慢吞吞抽出一把枪来。 接着,盒子枪长长的枪管放进了打人的仆佣嘴里。 尖叫,混乱。 鹅黄美妇腾地从摇椅里站起,“孟信!造反了你!” “你几岁来着?”他低头。 汗水和着泪水一起流出来,有莠觉得眼睛能睁开了。 “呣,记起来了,七岁。” 她看见他的大拇指上带着翠绿的扳指,动了动。 “孟家,七小姐。叫错了的,这就是下场。” 砰。 来人,来人啊,孟信杀人了,救命啊。 如同大戏的开场,锣鼓二胡檀板,一起响了。 救命,救命,涂着鲜红蔻丹的长指甲伸到有莠面前,她吓得一躲,手掌按上长衫。 一个乌黑的手印。 “你得赔我。新衣裳,头回穿。” 盒子枪晃到有莠眼前,长长的枪管上沾着血。 绣花裙摆铺在地上,血滴下去,鲜红的蔻丹笔直戳起一根,孟信!你敢!我是堂堂军机大臣外务尚书的嫡女!是你父亲八抬大轿娶回来的正妻!你为个来路不明的贱种,你敢拿枪指着我! 砰。 尖叫,更乱。 他穿一双白底黑面的布鞋,绸缎布料的裤腿,水波纹一样粼粼的光,左右转着晃。他说,“狗呢?” 砰砰砰,砰砰砰。 尖叫,乱成一锅粥。 盆栽碎了,水缸也碎了,一条红尾巴的金鱼蹦到有莠身边,她用手去捧,白净大手一把抓来,扑通扔回另外的水缸。 她仰起头来看他。 他眯起一只眼睛,枪口开始移动着走。 棕色的狮子狗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她扯他的裤腿,摇头。 他拉开一个把式,左脚抬高,右手轻点。 “那畜生口吐人言,这环得了!哇呀呀,妖物呀!台台,台台,矣台台。” 他自打拍子,唱起念白,原地罗圈地转。 “待老夫除掉那妖物,定能保小姐你,吃也好,睡也好,高枕无有,那其别的忧!来,来,来!请小姐看如何降妖来!呛次,呛次,呛次次。” 有莠咬住嘴唇,吭哧笑了。 他学她,咬嘴唇,吭哧笑。 院门打开,所有人一阵风地跑光。 他蹲下身,用长衫盖住她,背起来,慢慢吞吞往回走。 “你到这做什么?” 他闻起来香香的,又不像个吃的。 “竹,子。”她回答。 “竹子?” 短头发扎在她的头顶,有点痒。 “做,弹,弓。” “打我?”他偏头,下巴扫过她的额头。 胡茬很硬。 “没,想,好。”她说。 “坏人呐,你是个坏人呐。” 有莠忽然就犯困了,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那一天,他没有去看戏。 那一天,她得到一个姓氏,一个称谓。 第二天,一捆一捆的竹子被扛到她住的柴房外。 第三天,他拿着锯子,一根一根地锯。 第六天,竹竿被绑成一张张竹排。她躲在门缝后面看。 他站在门外,用手比做皮影,说,“你长得像个小孩,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不像我,没有脸,只有五根手指头。” 门缝拉开一点,他伸进来一根小手指。 有莠想了又想,说什么了,就要拉钩? 那小指不耐烦地动动,意思是,快点的。 她忽地关门。 大手一把握牢门边。 “坏人!你真是个坏人啊!” 第十六天,她得到一座竹楼。 原木为桩,悬空而起,三层之高。 他立在一旁,得意道:“方圆十里的竹子都被我砍光了,想做弹弓打我,门都没有!” 无形的手推来,脚一步,一步,不由自主踏进竹楼。 内里的陈设没有改变。 是在哪里并不重要。 是在逃跑也不重要。 孟有莠轻车熟路,搬出藏在立柜后的长梯,脱掉披肩,脱掉皮鞋。 咯吱咯吱,踩过木梯,爬上阁楼。 她曾经就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