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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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宗涛站在北府堂的院子里,小弟来请了几次,让他进楼里等,他都拒绝了。 抬头往上看,堂主卧室的厚窗帘拉着,应该是还没起。 院子里有假山小径,仔细听,能听到淙淙的溪水声,一派悠远的禅意。 主楼正门前立着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镇北”两个字,石缝里插着一把刀,猩红色的刀柄,刀身略弯,这几年风雨剥蚀,看起来有些苍凉。 前头有脚步声,是贺非凡从主楼出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正在系衬衫纽扣。 “哟,姜哥!”他看到姜宗涛,笑着过来打招呼。 姜宗涛也向他伸出手:“老弟,昨晚在这儿睡的?”说着,他抬头看,堂主卧室的窗帘拉开了。 两只有力的手握在一起,攥了攥,却没松开。 “姜哥,我们朝阳组忙啊,不像你们青山组,无事一身轻。”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贺非凡加大了手劲儿。 “是商量大兰的事吧,”姜宗涛也不示弱,狠狠捏回去,“江汉要吞生刀,分社派我们北府出关,你这一趟兴师动众,骨骼没拿回来,倒把持国天王号丢了,堂主最近是没好日子过了。” 贺非凡黑着脸,皮笑肉不笑:“姜哥,堂主要是倒了,咱们谁也不好受,都是一家人,该帮的得帮啊。” “一定一定。”姜宗涛面无表情,冷冷甩开手。 “对了,”贺非凡穿上西装:“哥你来这么早,有事?” 姜宗涛冷笑,他是明知故问,五点多堂里来电话,让他即刻到,他当时就知道,是贺非凡又吹枕头风了。 “堂主找我,”姜宗涛高他半个头,垂下眼睛看他,“老弟你不知道?” 贺非凡笑了:“堂主找谁、有什么事,我哪儿知道。” 姜宗涛话里有话:“堂主那么宠你,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他宠我?”贺非凡耸肩,“全北府的发电站、骨骼厂都在你青山组手里,我有什么?”他掰着指头数,“一家医院,一家赌场,三间肉铺子,十几个档口,干的全他妈是服务人的活儿!” 姜宗涛没反驳,贺非凡话锋一转:“不过哥,你那么大的家业,怎么一年的业绩还不如我一个搞副业的?” 他说的没错,以朝阳组的家底,账目流水可谓相当可观,甚至到了惊人的地步,姜宗涛一直怀疑,他是不是偷偷做着什么暗生意。 “哥,弟弟劝你一句,”贺非凡忽然眯起眼睛,悄声说,“家里养着那什么狮子堂的余孽,该交就往上交一交……” 姜宗涛一把拽住他的领子,一张刀疤脸顿时生动起来。 贺非凡早知道他会动怒,嗤嗤地笑:“北府丢了持国天王号,总要往上交点儿什么,挽回一下面子吧?” “持国天王号是你丢的!” “我丢的,你替我补,”贺非凡笑意盎然,“一家兄弟,天经地义啊。” 滚你妈的天经地义!姜宗涛松开他,瞪着楼上那扇窗户,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坐车回青山组,第一件事就是回卧室,大床空着,洗手间也没人,他把每一扇门打开又关上,像个焦虑症病人:“黄云!姚黄云!” 没有回应,头上出汗了,他甚至把枪掏出来,打开保险,突然,在通往电梯间的拐角,一个人影撞进怀里,是他的珍宝。 “你他妈干什么呢!”姜宗涛怒吼。 姚黄云看见他鬓角上的汗:“你怎么了?” 姜宗涛擦一把脸,冷静下来:“没事,”他收起枪,“对不起,我没事。” 姚黄云拍拍他的胳膊:“如果有人闯进来,而我不在房间,那一定是在安全的地方,这点战斗素质我还是有的,你应该相信我。” “对,对……”姜宗涛连连点头。 “所以到底是怎么了?” 姜宗涛深吸一口气,确认姚黄云没危险,他又是那个无所畏惧的大哥:“贺非凡想弄我。” 姚黄云笑:“他早就想弄你。” 姜宗涛摇头:“回收吞生刀搞砸了,沉阳也没拿下,堂里没法向上面交代,他就给堂主出主意,要把你交上去。” 姚黄云不解:“这么多年了,我一个废物有什么用?” “毕竟是狮子堂四大护法之一,”姜宗涛显得忧心忡忡,“没有比你更好的炮灰了。” 姚黄云沉默,然后轻喃:“去兴都的监狱城也好,白虎、青龙都在那儿。” 姜宗涛抓着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我不会让他们动你一根汗毛!” 姚黄云牵动嘴角,惨淡地看着他:“我早说过,我是你的污点。” 这话像一把刀子,割在姜宗涛心上,他咬咬牙,放开他:“岑琢呢,我要见他们。” 姚黄云惊讶,但欲言又止。 会面依然在二楼的保密会议室,岑琢和逐夜凉就座,姜宗涛握了握姚黄云的手,让他出去,姚黄云有些意外,但没坚持。 二对一,姜宗涛没什么谈判优势,他也不想要优势,开门见山地说:“我同意合作。” 岑琢和逐夜凉对视一眼:“那姜组长,我们来谈谈条件。” 姜宗涛不耐烦:“你们有什么条件可谈?” “没有条件的合作在这个世上是不存在的,”岑琢靠向椅背,抛出他和逐夜凉早就商量好的说辞,“杀掉贺非凡后,伽蓝堂要进北府,在堂下立组。” 姜宗涛愕然:“打了我们的船,抢了我们的骨骼,你们还想投靠,”他憋不住笑,“谁给你们的脸?” 岑琢没被他的挑衅打乱节奏:“贺非凡斩尽杀绝,我们是逼不得已,试想染社这么大的社团,谁敢为敌?” 这话,姜宗涛豪不怀疑:“实话告诉你们,北府堂是不会要伽蓝堂的。” “哦?”岑琢手指交替敲着桌面:“如果我们拿吞生刀交换呢?” 不等姜宗涛说话,他又加上一句:“贺非凡一死,我们立即拱手奉上!” 姜宗涛却说:“我现在杀了你们,一样把吞生刀交上去。” 逐夜凉啪地亮起炮筒灯:“你试试看?” 双方一句压着一句,剑拔弩张。 姜宗涛徐徐吐出一口烟圈:“杀贺非凡和进北府堂,你们只能选一个。” 岑琢疑惑:“为什么?” “贺非凡是我们堂主的心头肉,”姜宗涛浅笑,“这么说,你们明白吧?” 空气有刹那凝滞。 “呃……”岑琢皱眉,“我没见过贺非凡本人,但在大兰跟花蔓钩交过手,那就是个糙老爷们儿,你们堂主是不是瞎?” 姜宗涛让他逗乐了,习惯性地摸一摸脸上的疤:“他粗枝大叶,我们堂主金枝玉叶,正好一对儿。” 是这么回事啊……岑琢看向逐夜凉:“那还真不好办。” 逐夜凉身体前倾,光学目镜锁定在姜宗涛身上:“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姜宗涛挑眉。 “贺非凡和你们堂主的关系,”这只是个借口,逐夜凉抓住了,“我的人要进北府堂,亲自去看一看。” 姜宗涛不同意:“你们进去了,万一大开杀戒怎么办?” “想大开杀戒,我们一开始掐住姚黄云的脖子,逼你带我们去就行了,还绕这么大一个圈儿?” 逻辑无懈可击,姜宗涛点头:“好,你们定人,我负责带进去。” “那说定了。” 谈判告一段落,姜宗涛起身要走。 “对了,”逐夜凉叫住他,“姜组长,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曼陀罗的组织?” 姜宗涛认真想了想,肯定地说:“没有。” 他推门出去,岑琢朝逐夜凉靠过来:“你不是第一次问曼陀罗了,兄弟,还是仇人?” “和你没关系,少问。” “我说你这口气,还能再臭一点吗?” 逐夜凉推开他:“北府堂看过花蔓钩带回的录影,你和我他们都见过,让高修去吧。” “行,”岑琢又凑回来,“进去就动手?” “不,第一次先探探路。” “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别急,”逐夜凉伸出铁手,哄小孩似地拍拍他的脸蛋:“北府堂在明我们在暗,机会有的是。” 岑琢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让他想起第一次和这家伙接触,两人之间那种强烈的吸引力:“喂,我这条胳膊好像很喜欢你。” 他举起左手。 逐夜凉盯着他那只镶钻的机械手,没说话。 “你当时有没有觉得我在吸你,就像过电一样,有一种……好像共鸣?” 逐夜凉还是不说话。 岑琢拿肩膀顶他,甚至怀疑他是不是隐瞒了什么,结果那家伙蹦出一句:“你说这种话,真的让我觉得很肉麻。” 岑琢愣了愣,脸腾地红了:“肉麻你妈个鬼,我跟你说正经的!” 逐夜凉站起来:“喜欢、吸、过电、共鸣,你觉得很正经?” “你都是一堆破铜烂铁了,思想怎么还这么脏……”岑琢跟着他往外走,刚出门就被他捂住嘴,推回来摁在墙上。 没有袭击,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岑琢拿眼神问他:你他妈发什么神经! 逐夜凉放开他,朝小客厅那边努下巴,落地窗外一片艳阳,姚黄云坐在一架古董钢琴前,姜宗涛挨着他,正给他揉手指。 “这两人干嘛呢?”岑琢小声问。 “弹钢琴。” “弹钢琴我们为什么不能出声?” “气氛多好。” “俩男的要什么气氛。” 逐夜凉无语地看他一眼,当然岑琢是领会不了他光学目镜后深邃的内涵的。 姚黄云的手指动起来,疾风一样,从黑白键上掠过,肖邦的第四号升c小调练习曲,人类艺术曾经达到的最高成就之一。 岑琢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钢琴声,那声音很特别,和他听惯的子弹、刀子、叫喊声截然不同,像是易碎的玻璃,稍不珍视就会分崩离析。 姜宗涛加入进去,四只手,在不大的一片方寸间追逐嬉戏,岑琢觉得眼花缭乱,不是那两双手,而是两双手背后交融着的情感,短短的一段,两分多种,他们仿佛彼此交换了一次灵魂。 岑琢靠着逐夜凉的手臂,说不出话来,他第一次懂得美,懂得别人弹钢琴的时候,为什么不要发出声音:“老逐,他们这样真他妈好。” “弹钢琴?” 岑琢摇头:“就是想像他们这样,除了打仗,有个能静下来一起待着的兄弟……” 他话没说完,姜宗涛和姚黄云的脸就贴到一起。 “我……操?”岑琢错愕。 手指也缠在一起,姚黄云有点躲闪,胳膊不小心压在琴键上,发出轰地一响。 “我操!” 姚黄云哼出一些声音,让人羞于听,还有姜宗涛在他衬衫背后揉起的抓痕。 “我操……” 逐夜凉面不改色心不跳,问他:“你想要这样的兄弟?” 岑琢从没往这上想过,虽然姜宗涛对姚黄云有种不正常的保护欲,虽然他看他的时候总是黏糊糊的,虽然…… “我c你妈个逼!”什么艺术,什么弹钢琴时别出声,都他妈是扯淡!岑琢大吼一声,扔下他,气哼哼走了。 姜宗涛听到动静,从小客厅出来,看到角落里的逐夜凉,刀疤脸沉下来:“听墙角是什么毛病?” 逐夜凉无话可说,抱歉地举起手,姜宗涛不快地瞪他一眼,走另一条路,往电梯间去了。 于是逐夜凉走进小客厅。 “他同意和我们合作了。”他停在钢琴边,按下中央c。 姚黄云不意外:“那是你们的事。” “这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知道,”逐夜凉松开琴键,“北府就要翻天了,你还选择躲在他怀里?” 这话很刺耳,但姚黄云仍然冷静,或许不是冷静,只是屈服于命运的无奈:“失去了骨骼的御者,没有选择。” 逐夜凉站在他身后:“你还有吞生刀。” 这三个字让他颤抖,拳头都捏不紧:“一个御者,一生只能和一具骨骼匹配!” “谁知道呢,”逐夜凉轻巧得像是谈天气,“听说你和马双城是好朋友,他神经元的记忆里有你,他未竟的精神需要人去延续,他的骨骼还想战斗。” 可能吗?成功驾驭第二具骨骼,有这种可能吗?姚黄云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只剩下一年,这是最后的机会,可是…… “我穿上吞生刀,就等于背叛姜宗涛,逼他与北府、乃至整个染社为敌!” 他穿上吞生刀,就可以回到战场,重拾那份荣耀,重拾铁与血的腥气! “那你不穿吗?” 逐夜凉丢下这个问题,转身走出小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