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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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镜片,落在于宪身上。 那目光很温和,温和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儿子。 “秉正,你来了。” 秉正是于宪的字,意思是秉持正道,同样是刚步入官场时候于宪的理念。 于宪不是从翰林院出来的,也不是正经科举出身的,他是从地方官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位置的。 翰林院出身的那帮官员瞧不起他,年轻时候的他,在官场举止维艰,走得非常艰难。 彼时谢重阳才刚上任首辅,杨骥垣的事情和青词使得他在士林名声非常不好,急需结交党羽来维持他作为首辅的体面,同样也要给坐在九重天上的那位体现他的能力。 就这样,两人相互需求,一个需要靠山,一个需要底盘,他俩就这样成为了师生。 谢重阳的声音沙哑,带着老人特有的疲惫。 于宪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内心涌出无限悲凉和寸寸不舍。 他走进去,在谢重阳面前站定,低声轻唤道“恩师……” 谢重阳看着他,笑了笑,招了招手: “快坐下。” 于宪没有推脱,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旁边的小厮端上来一碗面。 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 于宪低头看着那碗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老师知道他今天会来。 老师知道他今晚会来辞行。 老师什么都算到了。 “老师……”他的声音沙哑。 谢重阳摆了摆手,打断他。 “秉正啊,”他说,目光落在那碗面上,“以后,老师可能就见不着你了。” 于宪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僵,他低着头,看着那碗面。 眼泪“啪嗒”一声,掉进碗里。 又一声。 再一声。 他拼命忍着,却怎么也忍不住。 谢重阳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 “秉正啊,”他继续说,声音很轻,“你投晋王门下吧。” 于宪猛地抬起头。 “恩师!”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都在发抖:“恩师您对弟子的提携之恩,知遇之恩,弟子……弟子怎能如此?” 谢重阳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 “你啊,”他说,声音沙哑却温和,“你又何必呢?” 他目光落在于宪脸上,常年浑浊的眼底难得闪过一丝清明: “我们对你的恩,你已经还完啦。” “这天下对你的恩,这黎民百姓对你的恩,你还没有还呢。” 于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谢重阳抬手制止了。 “听话。”谢重阳说,“投在晋王门下,尚且有一丝活路。用这活路,去为百姓好好做点事吧。” 他声音更轻了:“就当是替我们谢家,洗清罪孽了。” 于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像是想到什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老师,明天的朝会,您难道就非上不可吗?就不能告假吗?” “或者……东南那边还有余大达和万钊明,弟子也不必这么快回去。弟子可以留下来,弟子可以——” “秉正。” 谢重阳打断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于宪的话噎在嗓子里。 谢重阳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我们谢家可以掌控朝廷十几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陛下的偏袒。我们的权利来自于陛下,陛下想要收回这份权利,也未尝不可。”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再说了,老师也累了。老师想休息了。” 于宪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埋着头,一口一口扒着碗里的面。 泪水混着热汤咽下,咸涩苦辣,五味杂陈。 谢重阳静静看着他,眼眸带着一生从未有过的柔软与骄傲: “吾这一生啊,”他开口,目光落在空白处,像是回忆一生的荣辱盛衰,“吃过苦,享过福。” 说到此书,他又把目光重新投在于宪身上,抑制不住地笑了: “要说吾最骄傲的事情,就是收了你为弟子。” 于宪感觉自己呼吸都变得苦难了,密密麻麻的疼刺于心尖。 “秉正啊,”谢重阳说,“如果真到了那么一天,如果事情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你不必庇护,不必求情,只需在日后,给谢家留下的孤弱老小,一口饱饭,一条活路,便够了。 于宪听完,再也吃不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整个人伏在地上,脊背剧烈颤抖,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谢重阳挥了挥手,让下人将碗筷收走。 仆人悄无声息地走过来,端走了那碗还剩一半的面。 于宪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肩膀一耸一耸的。 谢重阳看着他,目光里满是不舍。 “去吧,秉正。”他轻声说,“去吧。” 于宪没有动。 “吾倒台了,”谢重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很轻,“这倭寇就好灭了。” “这粮草,再也不用担心筹不齐了。” 于宪伏在地上,眼泪把地砖洇湿了一片。 ——回忆到这里,于宪终于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封信,信封已经被他的手指摩挲得有些毛糙了。 那个老人,在最后的时候,还在想着给他留一条后路。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一片枯叶: “老师……” 没有人回答他。 雨声,淅淅沥沥,落了一夜。 第64章 昔年大小枯荣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景祐十七年八月,京城。 昔日门庭若市的谢府,如今冷冷清清。 朱红的大门上贴着封条,门前的石狮子还在,可再也没有人来摸它们的脑袋了。 一队队锦衣卫进进出出,抬着一口口沉甸甸的箱子,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此次查抄由内廷负责,锦衣卫指挥使蒋穆亲自坐镇,站在大门前,面无表情地指挥着。 “这箱抬左边,那箱抬右边,轻拿轻放,别磕坏了!” 沈河站在街角的一棵槐树下,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终于跑出来了。 他这几个月都快被朱钦煜烦死了,这狗东西上辈子是502吧,这么能粘人的?! 今儿个好不容易听说他出门办事去了,沈河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出来透透气,看看热闹,多好。 天天闷在家里,都快憋出蘑菇来了。 刚站定没一会儿,身后就飘来一道老实巴交的影子。 沈河斜眼一瞟,顿时没好气:“怎么又是你?李四,能不能换个人跟着?” 李四挠挠头,一脸憨厚:“殿下吩咐了,旁人他不放心,公公也用不惯。俺跟过公公一回,您熟。” 沈河:“……”神经病! 沈河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懒得再跟他掰扯,转头继续盯着谢府门前的热闹。 一箱又一箱的财物被抬出来,在街道上堆成了小山。 金锭、银锭、玉器、古玩、字画、绸缎……阳光一照,那金灿灿的光芒差点闪瞎围观百姓的眼。 “我的天……”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得多少银子啊?” “你看看那箱金子,我八辈子也挣不来!” 人群中,两个穿着普通布衣的“百姓”对视一眼,开始窃窃私语。 “额还以为谢阁老是个好的,没想到心忒坏!”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人大声道,“亏额上次还帮他说话,骂了白阁老!” 另一个立刻附和:“可不是嘛!这得贪了多少民脂民膏啊!” 这两人就站在沈河旁边,嗓门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 沈河眼皮抽了抽。 他用头发丝都能想出来这是谁的手笔。 白维那老狐狸,真是无孔不入啊。 杀人怎么还带诛心的啊…… 果然,随着这两个“探子”的带头,周围的气氛迅速被点燃了。 “奸臣!” “贪官!” “该杀!” 有人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烂菜叶,用力一扔—— “啪”的一声,砸在了站在一旁的谢重阳身上。 那老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垂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烂菜叶从他肩上滑落,留下一片污渍。 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半块发霉的馒头,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谢重阳被砸得晃了晃,却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