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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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河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那些人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条从地上长出来的河流,蜿蜒着跟在队伍后面。 他们的脸上有灰尘,有疲惫,有小心翼翼的、生怕被赶走的试探。 沈河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没有说话。 在古代,城外的治安是不太好的。 土匪、地头蛇、帮派很多,郊区的百姓经常被抢、被杀。 去衙门报案,衙门说管不了。 去找官老爷做主,官老爷说这是你们自己的事。 土地兼并严重,许多百姓没了生计,只能去别的城市碰碰运气。 大月王朝中后期,路引查得不严,再加上江南纺织、市镇手工业兴起,大量失地农民外出务工,跨府跨省务工已成常态。 那些百姓带着盘缠出发,路上却被土匪地头蛇抢劫,身无分文,连命都保不住。 可留在城内,也没有活路。 走是死,不走也是死。 走,至少还有一丝希望。 于是他们走了。 这一天,很平常的一天。 百姓们收拾着盘缠,打算北上碰碰运气。 他们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心里又期待又害怕。 随后他们听说了嗣君要出发去北京。 又听说嗣君对百姓特别好。 有大聪明提出个建议——要不跟着嗣君走? 跟在嗣君屁股后面走,那些地头蛇总不能抢未来皇帝的车队吧! 蛇和龙还是不一样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很快就发芽了。 有人附和,有人犹豫,有人害怕。 万一嗣君不愿意呢? 万一嗣君赶他们呢? 大聪明接着提议:试试吧。被嗣君赶出来了,那就只能认命。万一嗣君不赶他们,那这一路上不就安全了吗? 其他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外面都在传嗣君爱民如子。 一个爱民如子的嗣君,应该不会赶他们的吧? 就算赶了,他们也没什么损失。 要是不赶,他们起码不用害怕路上莫名其妙被人杀或被人抢。 这种大聪明,不只有一个人。 是一大群。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有人开头自然就会有其他人跟。 还没过几天,跟在车队后面的人,已经从几十人,变到几百人,数量还在呈恐怖的速度增长着。 第291章 回京2 李国兴靠近太子金辂,步伐放得极轻,他躬着身,声音压得恰到好处,既能让帘内的人听清,又不至于惊扰了仪仗的肃穆。 “启禀殿下,后方有数万百姓尾随仪仗不散,已然逼近卤簿,恐冲撞仪驾、乱了礼法。末将不敢擅自拿办驱赶,伏请示下,该如何处置?” 太子金辂里安静了一下。 帘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里面的人换了个姿势。 朱钦煜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嗯,不用赶他们走。吩咐兵卒看好前后左右,千万不能闹出踩踏伤人的乱子,把这些百姓分成一队一队管束妥当,顺着路有序跟着就好,多体恤着些寻常百姓。” 李国兴微微一愣,随即低头应道:“是。” 他退下的时候,心里还在咂摸殿下的这番话。 数万百姓尾随仪驾,这在历朝历代都不是小事。 换作旁人,多半是要驱散的。 冲撞仪仗、扰乱礼法、滋生事端、加重地方负担,每一条都够让人头疼。 殿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轻描淡写地让那些人跟着了。 就像……有预谋一样… 不过到底图什么呢? 李国兴没想明白,他不停揣测上位意思。 此时跟在仪驾后面的百姓,不经具体统计,单论估算,起码都要一两万人了。 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条蜿蜒的长龙,从仪仗的尾巴一直延伸到天边,望不到尽头。 他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了破旧的被褥和锅碗瓢盆。 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大人在后面喊着骂着,偶尔有婴儿的哭声从人群深处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很快又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了。 准备他们的吃喝拉撒是个很大的问题。 包吃是肯定不可能的,顶多就是包安全。 同样秩序也是一大问题,一两万人若是没有安排好秩序,容易发生暴乱或者踩踏事件,因此非必要时刻必须采用严惩制度。 李国兴领命后,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他策马在仪仗和百姓之间来回奔驰了数趟,把命令一层一层地传达下去。 很快,便有骑兵沿路张贴告示,明令告知所有跟随百姓:随行途中饮食自行准备,朝廷不予统一派发粮草。 护卫士卒核心要务是隔开仪仗与人流,划分行进区域,重点规避推搡踩踏,优先保障普通人安全。 设随行武官专门督查乱象……初次滋事口头警告,二次高声公示惩戒后果,第三次直接拿下就地正法,当场示众以儆效尤。 告示贴出去的那一刻,人群发出了一阵骚动。 那些百姓大多不识字,只能听旁边识字的人念给他们听。 念完后,有人沉默,有人点头,有人抹了把眼泪,有人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即便不包吃喝,百姓们还是感恩戴德。 再怎么说跟着嗣君走这一路,总算不用提心吊胆了。 钱和命都有了保障了。 消息传得很快。 周围的府县听闻这件事后,也纷纷有人赶了过来,想目睹一下未来皇帝的风姿。 也有以往想北上、或者去其他地方,但是害怕人身安全、一直迟迟没决定好的人,听闻了这次机会,马不停蹄地收拾包袱赶了过来,成为其中一员。 宋知、齐仲华还有其他接驾文官都来找朱钦煜谈论过这事儿。 毕竟百姓尾随帝王的车架算怎么回事啊? 这不是违背祖制、有损帝王威仪嘛。 再说了,这样极容易滋生民变,路途难以管控,且加重沿途州县负担,扰乱地方治理。 这群百姓今日愿意一路追随北上,一旦抵达京城城外,数万民众聚集都城近郊,既无户籍安置,又无去处安置,届时想驱散都无从下手,滞留京畿会变成巨大治安隐患,六部与五城兵马司根本无力处置。 他们带着这些话,站在金辂外面,腰板挺得笔直,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宋知站在最前面,他虽然是个和事佬,可下面的文官架着他来,他也不能不来。 他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开口,朱钦煜的声音就从帘子后面传了出来。 “礼法用以安民,不是用来拒民。百姓自愿随行不索供给,本王严定规矩管束祸乱,何来败坏威仪?诸位怕担责多于怕失仁,守条文多于守本心。” “驱一众怀恩百姓,落一个君王寡恩寡情的名声,这笔账,诸位可替大月朝算过?” 宋知被朱钦煜这一句话堵得死死的。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反正他只是被下面的人架来的,他本人对这件事无所谓。 偷偷看了齐仲华一眼,齐仲华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微微凝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到嗣君会这么直接。 朱钦煜没有给他们反驳的机会。 他的声音继续从帘子后面传出来,“身为臣子,辅佐君王当辅其仁、护其明,而非一味拘守陈规,逼迫君主薄待万民。”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若连百姓一点赤诚相送都容不下,这朝堂法度,守来又有何用?” 那些文官站在风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表情。 为人臣子,当为君分社稷之忧,为民解生民之苦。 这些话说得好听,但大家都知道,只是忽悠一下,装装面子而已。 真要做起来?吃力不讨好。 谁都不想落得于少保那个下场。 这些满嘴道德圣贤,礼义廉耻的大臣,站在道德上,对别人评头论足,以道德礼法为剑,不断攻击别人。 现在,别人同样站在道德制高点攻击自己,却说不出话来了。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句话本身就是个屁话,自古农民起义能成功的就没几个。 而靠世家成功的,那就数不胜数了。 李世民面对五姓七望都不敢与之正面硬刚,依靠百姓还不如依靠世家! 对于这些大人物而言。 百姓算什么?一串数字而已,死了就死了,拉拢好掌握生产资料的人才能赢! 所有开国基业,第一步必绑定利益集团,百姓天然缺乏组织与资源,很难单独成事,资源掌控权完全不在散沙百姓手里。 所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不过就是一层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