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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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人祖坟被烧尚且忍受不了,更何况是儒学思想根深蒂固、以孝治天下的大月朝? 老朱家的根被烧了,大月朝的龙脉被毁了。 这是谁失德? 这是天子的失德! 这是天子的失德导致的天怒人怨! 在早期景祐帝和文官集团的争斗中,文官集团经常用“失德”这两个字来攻击景祐帝。 为什么您的宫殿被烧毁? 那是因为天子的失德! 是天子乱礼导致的! 都是天子的错! 为什么皇帝经常被火烧? 那是因为皇帝不守礼法! 所以老天爷看不下去了,以火烧来惩罚你! 在大月朝有个奇怪的现象,就是文官们都是抖诶亩。 他们不怕被廷杖,你给他们廷杖,反而让他们更兴奋。 没有什么事比得廷杖更容易提高自己的名声了。 上一秒被杖责了,下一秒自己的名声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士大夫都会夸自己为直臣、忠臣,为了理想信念、不畏权威的圣人! 挨上几棍,转眼便扬名天下,清誉满身。 皮肉之苦换千古名声,这样的买卖,怎么看都是赚的好吧? 这就导致在大月朝中后期,喷子特别多,还特别爱喷皇帝。 皇帝动用廷杖打压言路,官员就争先领杖,把刑罚变成舆论胜仗。 只要没被当场打死,舆论就会全部倒向受杖大臣。 皇帝反而落得苛待谏臣的骂名。 给景祐帝气得也没办法。 打他,他兴奋。 不打他,他嘴巴又臭又贱。 景祐帝就想出了一招。 反正他小时候也喜欢炼丹,干脆就说自己修仙,说自己能跟上天沟通,以道统御法统。 本质上,就是在跟文官争夺话语权。 你不是说上天是因为我失德才降下的神罚吗? 可我是天子啊,我还修仙,我可以跟老天爷沟通。 然后景祐帝还请了几个方士,动不动就来一场仪式,假模假样地装作跟上天沟通。 嗯,刚刚朕跟上天沟通了,说这次水灾是因为你们文官的失责! 你们不好好辅佐朕,惹怒了上天,这才导致了上天的震怒! 都怪你们文官! 那些喷子文官一看:不是哥们,还能这么玩? 可他们又怼不赢皇上,毕竟皇上是天子。 上天之子,承天道而御万方。 没有人比天子更能跟上天沟通。 景祐帝就靠这样争夺了话语权。 然而身体每况愈下,再加上祖陵被烧,景祐帝也开始怀疑上了自己。 诶,难不成真是自己的缘故? 景祐帝可以忽悠其他人,但是他忽悠不了自己。 他是天才,他权谋在历史上的榜单上都是名列前茅的存在。 分化、离间,十四岁小孩跟老妖怪对打。 相当于一个初二学生vs正guo级老干部,还打赢了。 从哪方面看,景祐帝都是难得的天才。 然而他只顾着搞权谋,却不修正道。 治国不只能靠权谋,还要靠制度建设、政治建设、组织建设、思想建设、作风建设。 为君者,当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 而景祐帝呢? 小人、贤臣都是他的棋子。 他只在乎皇权的稳固。 管你的能臣、忠臣、还是奸臣,都不重要。 你对他有用才重要。 故而景祐朝能人辈出,奸臣能臣忠臣直臣共存。 景祐帝也是知道了这点,才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中。 他第一次觉得祖陵被烧是上天对于他的惩罚,对于他只修权谋、不修正道、不在乎公平、只在乎利益最大化的惩罚。 所以那几个月,景祐帝异常烦躁,陷入深深的内耗中。 他崇拜汉文帝,想要成为汉文帝这样的人名留青史。 却发现,自己好像要遗臭万年了。 想走汉文帝那条路的他,终究和汉文帝走向了两个方向。 第313章 破碎的沈(2) 因此景祐帝急切地想要见沈承安。 想听沈承安夸他,想肯定一下自己为君几十载不是白费的,而是有用的,想证明自己也是有用的,没有危害朱家的天下。 只可惜,沈承安一直待在月港,没有回来。 景祐帝在一次又一次内耗中、在坚定的信仰崩塌中耗尽了心气。 肺气彻底溃散,旧疾遇情志重创,内外齐发,肺脉崩损,血止不住,元气日渐枯竭,药石已然无力回天。 就像沈河以为的那样,景祐帝不该这么早死的。 按照正常来说,他的确不该这么早死。 他只是不想活了,他觉得自己就是祸害。 就是危害老朱家天下的祸害。 张诚看着这样的皇爷,担心害怕得不成样子。 他每天就去找锦衣卫,问沈承安什么时候回来。 他也想让皇爷开心一下,可是他嘴笨,他逗不了皇爷开心。 他看着皇爷的身体一天一天地消沉下去,却没有一点办法。 在他看来,若是沈承安早一点回来,或许皇爷就不会这么早去世。 终于,沈承安终于回来了。 可皇爷已经去世了几个月了。 现在回来还有什么用? 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了,你现在回来又装出这副难过的样子给谁看呢? 恶不恶心,见不见啊? 张诚内心已经把景祐帝的死跟沈河挂钩了,他对沈河只剩下恨了。 沈河望着张诚充满恨和厌恶的瞳孔,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然而若是让沈河重新再选择一次,沈河还是会选择月港。 月港鱼龙混杂,官商勾结,贪污腐败严重,地头蛇遍地,繁荣底下尽是一片污渍。 那些原住在月港的土著,被开海后,在老外和外地人的交错下,已经被挤压得很难生活了,每天都在为了占地盘大打出手。 地就这么大,机会就这么多,谁抢到了谁就有钱赚,利益之下哪有什么道德伦理? 为了占地,每天都有数百人死亡。 官府都和黑势力勾结了,高利贷、走私、勒索、贩卖人口,应有尽有,贩卖汉人赚得还更多。 大量流民没有正经工作,乞讨、走私、卖淫、偷盗、打黑工成为主要出路。 沈河没法回来,他可以回来,那里的好人却没办法像他一样抽身离开。 可是景祐帝对他很好,对沈河很好。 沈河也没办法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张诚不懂他,不知道什么叫做以民为本。 在张诚的价值观和从小接受的教育中,他肯定无法理解沈河的所作所为。 一群流民而已,死了就是死了,能跟皇上比? 其实,这种价值观到现在也是一样的。 死一群人的危害也抵不过死一个有价值、地位高、一举一动牵扯国家的人。 不是有句话叫“宁可牺牲万民,也不能折损一兵一卒”吗? 士兵都是这样,更何况还是一个王朝、一个国家的领导人。 况且这个人,在某方面来说还是你的亲人。 沈河只是觉得心累,哪里都累。 愧疚和价值观不断地在打架,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互相撕咬,谁也赢不了谁。 太难有人能懂他了。 沈河懂很多人,可是又有谁能真正的懂沈河呢? 面对着张诚的愤恨,沈河也只能接受。 张诚看着沈河那张脸,一想到自从这人来了后,自己在皇爷的地位就直线下降,甚至皇爷等他等到死都没等来,恨和嫉妒涌上心头。 那恨像是一把火,在他心里烧了很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失控地一巴掌甩在沈河脸上。 “啪——”一声巨响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开来,沈河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脸上瞬间浮出五个指印,红红的,肿了起来。 张诚赤红着眼睛,指着门口,嘶哑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歇斯底里: “滚,别在这里碍了大行皇帝的眼。” “以前不回来,现在也没必要惺惺作态!要去作态,去向新帝表忠心去!” 脸上火辣辣地疼,像有一把火在皮肤上烧。 沈河的舌头抵了抵腮帮子,尝到一丝铁锈味。 他的拳头握了起来,指节泛白,又慢慢地放了回去。 他没有还手,也没有争辩,只是用那种疲惫的、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语气说:“我……只是想看看皇爷……” 张诚打断了他:“你现在的皇爷是新帝!不是大行皇帝!” 沈河不吭声了。 他又抬眸看了一眼挂在画像上、一年多没见的景祐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