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说一年就一年,绝不拿琴叶的人生开玩笑。

    别看她之前赌上了琴叶。

    可那不过是因为她明确自己会赢的。

    就像她上了学,就必然会考上大学一样,她既然学了剑术,那一年后,她就必然能赢过武田。

    大女人说一不二!

    她说会赢的,就是会赢的。

    她有这个自信。

    可谁让武田非要找死呢?

    ……那我就只好成全他喽。

    ……唉,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比我更善的人了!

    雫衣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点了赞。

    她越想觉得自己简直善得不得了,就连拖行都不觉得累了,健步如飞来到童磨爱用的熊谷。

    夜色下,漆黑的山谷深不见底。

    猛烈的罡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呼得一下从谷底刮来,吹得她鬓发衣角不停向后翩飞。

    雫衣随手一掷,尸体瞬间没入黑暗。

    受限于人类视力,她看不清下方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隐约听到血肉之躯不停砸在岩壁上,发出的骨断筋折地沉闷碰撞声。

    站在陡峭的崖壁上方,她俯视着再无异响的山谷,无不遗憾地想,其实,她不是没给过武田生的机会,只可惜给他机会他不中用啊!

    明明对她们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还对她们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可他竟然真觉得自己膝下有黄金,给她磕个头、道个歉、退个让,前尘往事就一笔勾销了?

    ……就算再瞧不起女人,也不能如此轻视女人的仇恨心吧?

    想到这里,雫衣都忍不住笑了。

    就连童磨都知道惹她生气了,不仅要加倍赔偿,还要用她喜欢金扇和曼妙的身体讨她欢心呢。

    而武田呢?

    他简直就是大意本意!

    明明都把她得罪死了,竟然都不考虑被她报复的可能性,下山的时候甚至都不换条路,就那么堂而皇之地走起了山道,然后被她一蹲一个准。

    ……唉,如此大意,他不死于天灾谁死于天灾?

    雫衣叹息着,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这种大意犯蠢的事儿,也就只有武田这种该死鬼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做。

    她可不一样。

    她已经长大了,再也不会大意了。

    任何人都别再想化身阴沟老鼠,冷不丁蹦起来咬她一口。

    她会在她察觉到了危险之时,毫不留情将其统统绞杀!

    别人失去性命可不可怜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们不能可怜地失去性命。

    念头再次通达。

    雫衣脸上也重新露出笑容。

    怀着轻快的心情,她蹦蹦跳跳回家去。

    甫一抬头,她就猝不及防跟赫金色的六眼鬼目对上了,欢喜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黑死牟!

    他不知道来了多久。

    也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

    就那样沉默矗立着,山岳一般巍然挺拔。

    野兽一样会发光的眼睛在夜色里格外明显,不辨喜怒地盯着她,莫名令人心悸。

    雫衣:“!!”

    这可不是她大意了!

    雫衣瞬间炸毛,他可是上弦之一黑死牟!

    在这个伊之助还在喝奶的时代,拥有斑纹和通透世界的他妥妥就是世间第二!

    别说她发现不了,就算是最强鬼王鬼舞辻无惨来了,也不一定能察觉到!

    ……不过,他突然出现吓我一跳做什么?

    雫衣汗流浃背地想。

    可她脑子里仿佛有只应激的猫咪上蹿下跳,脑浆都被抓成烂豆花,完全无法思考。

    浑浑噩噩间,她不知怎得想起鬼舞辻无惨曾说过的话,忍不住顺着他的话思考起来:

    ……难不成他真跟童磨学坏了,也要把我当猗窝座整么?

    雫衣只觉两眼一黑。

    呜呜呜,这种事情不要呀!

    他还不如化身正义使者,谴责谴责她心狠手辣呢!

    “不错。”

    赞许的声音唤回雫衣的神智。

    她猛地睁大眼,惊喜不已地看向黑死牟。

    而他果然说出了更多令人欢呼雀跃的话!

    “虽然剑型和呼吸法仍存在滞涩不足之处,但你很轻松就战胜了成年男性对手,足见得我不在的这些天,你并没有偷懒懈怠。”

    “雫衣,你很努力。”

    黑死牟夸人的话就跟他这个人一样。

    都是那样的沉稳厚重,没什么起伏,却让雫衣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雫衣极力克制上扬的唇角,

    滚烫的热度却早已顺着耳颊,蔓延到脖子根,浑身上下都染上云霞的颜色。

    她捏紧衣角,想要说点客气话,缓解一下心中羞涩,他的声音却陡然严厉起来——

    “既然已经有击败他的实力,为何还要以身入局?”

    雫衣僵在原地。

    “谁教你把算计用在自己身上的?”

    黑死牟看向雫衣,赫金色的六眼鬼目带着沉重的压力,“……雫衣,我不记得教过你这个。”

    雫衣瞬间头皮发麻。

    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错,这是她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

    可被他直白地问到脸上,被他用那样不赞同的眼神审视着,莫名就开始心虚起来,根本不敢跟他对视。

    这种感觉就好像上课偷偷玩手机,结果却被班主任抓包,当着全班人的面被拎在讲台上罚站,不得不接受老师和同学异样眼光的洗礼……

    雫衣越想越躁得慌,脚指头更是扣出三室一厅。

    她局促不安地搓揉衣角,鸵鸟一样低着头,恨不得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逃避黑死牟的问题。

    可跟黑死牟比耐心是件极其错误的事。

    雫衣被盯得实在受不了。

    只好垂着脑袋,支支吾吾嘟囔:“……不、不是老师教的。”

    “那你是从何处习得?”如果黑死牟不是鬼,都听不清她细若蚊吟的声音,“……童磨教你的?”

    “也不是他。”雫衣声音更小了,“没有人教我,我是自己悟出来的。”顿了顿,她又小心翼翼补充一句,“……这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最好的办法?”黑死牟声音发冷。

    以身入局,以己为饵,毫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擅自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竟然是她嘴里“最好的办法”?

    她究竟把自己当什么了?

    简直愚蠢!

    “嗯。”雫衣点点头。

    既然逃避不了,她也就不装了,反正他都发现了,遮遮掩掩也失去了意义。

    “武田欺我太甚,我不会原谅他,更不会放过他。”

    她仰头看向黑死牟,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和盘托出,“……可是老师,我不能为了他这样的男人,把自己置于险境。”

    “难道现在就不是了吗?”黑死牟说。

    “不一样的。”雫衣说,“我现在只是身上受了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而且,我的社会关系并没有死亡,我的立足根本也还在。”

    黑死牟没说话。

    “老师,我不能被人知道是我杀了他。”

    雫衣视线落在黑死牟充满压迫感的身体上,每次看到都贪婪地舍不得挪开,歆羡中难掩悲伤,“……你是男人,而且还是男人中男人,最强中的最强。”

    “你是如此不可逾越,这世间的规则秩序都要臣服在你脚下,顺从你的意志。没有人能对你说三道四,更没有人敢在你面前放肆。”

    “即便是童磨,也会乖乖跟你说话,从不会真正去挑战你的权威……可是,老师,我们不一样,我是弱小的女人,我摆脱不掉流言蜚语的桎梏——你可能一辈子都无法体会这种感受。”

    她声音很轻,“就像这次,如果当事人是你的话,武田根本就不敢冒犯你。”

    “可就因为我是个女人,纵然他殴打我,屡次三番对我出言不逊,行为上甚至还伤害了我家人,可只要他道歉了,那么大家就都觉得我应该原谅他,然后感恩戴德地跟他握手言和。”

    “我要是揪着不放,那就是我小气、狭隘、没教养、不知好歹、尖酸刻薄。”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只因为他是男人,他做出任何事都是可以被体谅的,就因为我是女人,我连不原谅都是错的。”

    “可是,凭什么?”

    雫衣重新仰起头,凝睇着那双赫金色的眼睛。

    他明明是最注重上下尊卑的那个,可他却并没有像那些贱男人一样,因为她的话动辄破防跳脚,一如既往地沉静从容。

    这大概就是绝对实力带给他的自信。

    雫衣情不自禁地想,哪怕她现在的想法与“下克上”无异,挑战了这世间持续上千年的男女尊卑秩序,他也不会感到冒犯。

    因为他是真正的优绩主义者精英,内外如一的强大,从不畏惧被他人追赶,面对她的野心和上进,他只会感到欣赏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