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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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可以了?” 张秋凛点了点头。现在她们离得更近了,叶青玄能看清她眼角的那颗红色的痣。张秋凛把眉尾摹得很长,有时候就把那颗痣挡住,见过她的人很少。很久以前,叶青玄问过她为什么不喜欢那颗痣,张秋凛犹豫了一阵才回答,因为世人说眼生痣乃是多情相,她不喜欢。 “多情不好么?” “世人大多是自私的,希望眼里只装自己一个。” “那多无趣啊!” 那时年少的人畅想着故乡外的世界,畅想着自己能遇到的知己、结识的伙伴,能一起经历的许多许多冒险和传奇。而另一个稍微年长、已经沦落天涯的人却脸色阴沉下来,压着她的肩膀问:“玄儿有容乃大,心系苍生是吧?” “什么苍生不苍生的,人活一世,就是要多见一些事、多爱一些人才精彩啊。” 她全然不顾张秋凛的脸色越来越黑了。 “你若好好表现,我还是最喜欢你呀!” 想起那些往事,言犹在耳,心境却早已不同了。她的确去过很多地方,遇到了各式各样的人。现实总比传奇故事骨感。旁人眼中的跌宕起伏淋漓尽致落到身上,个中滋味只有自己能体会。 叶青玄将视线抬起,看着眼前的张秋凛。岁月无疑在二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但这个暴雨过后的夜晚,张秋凛一身雨水尘泥、撑着伞站在荒原里,似乎有某个瞬间,她们都是最接近过往的模样。 二人之间,忽然仅剩下一拳的距离。 谁都没有再往前一步。 张秋凛抬手,不过是指了指身后,另一匹白马不知几时站到了白秀吟的马车旁边。 “柏寒刚过去了。劳烦你在回去的路上替我谢过他。他是瞒着温太师出城的。” “嗯。”叶青玄点头,又困惑道,“他如何来寻你,算不算抗旨?” 张秋凛低垂眉眼,没有回答有关抗旨的问题。“大抵我身边所有人都知晓我对你的情感,唯独你不知道,他觉得太不公平。” 叶青玄的呼吸微微停滞了。她想深吸一口气,却仿佛没找见空气在哪。多少年来,哪怕是最初的那一段日子,张秋凛也不曾说过这样直白的话。她只是把她当作一个优秀的后辈来夸赞,赞美她、肯定她,然后陪在她身边、说些正经的话。 张秋凛的眼神快要扎进地里了,紧张得不曾抬头,好像被自己说出的话烫到了,哪怕她实际上什么也没说。 从前张秋凛不善表达情感,言辞总是得当又体面,叶青玄便修炼得极为擅长从那些官方的夸赞里读出爱意来。 时日久了,叶青玄也不敢再妄加解读。此刻她的唇角眼角都是冷的,没有一丝弯。 张秋凛深吸一口气道:“我思念叶姑娘太重,故回来道别。” “哦。” 张秋凛悄悄地抬头瞄了一眼,似在内心疑惑:没别的反应了? 叶青玄冷淡道:“你道别过了。” 张秋凛问:“知道陛下为什么让我去光州?” 又转移话题,开始讲正经事了。 “是为了以我为饵,引出业州世家的破绽。南境光、岳二州原是两位大将军起家的地盘,陛下并未布下根系。我这一去,能否在南境扎根,关系到我后半生的仕途。” “你不是一直想建功立业吗?这是大好的机会。”叶青玄半是调戏半是讥讽道,“想要青史留名的人,还怕死?” 张秋凛的眸色一沉:“我不过是一个翰林院编修,能被陛下点名调往光州,无非是因为招文榜一事,我挑明立场与业州世家为敌,还把事情捅到了御前。世道如此,我的老师需要一个能给世家交代的收场,陛下也需要在斗倒世家的路上多一个帮手。” 提起了招文榜一事,叶青玄想起了那夜在石壁上所见的一首诗,笔力苍决,诗意孤渺,问出了一个好奇已久的问题。 “招文榜,是你发的?” “是我。” “那首诗呢?” 张秋凛微微一怔,想到了她所问的是那首诗。 “是我写的。” 叶青玄眼角的冷意稍稍缓和了些。 张秋凛抬眸,望向身后远方,夜幕下轮廓不轻的城郭。“自从大周建立以来,你看看这京城,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人情世故,蛇鼠成窝,都与前朝末代的乱象如出一辙。如此这般也配叫新朝?这不是我期望看到的。” 叶青玄问:“为什么对我讲这些?” “因为你会懂。”张秋凛大义凛然般道,“你和她们不一样。当然,你和我也不一样。我不一定懂你,但我想竭尽所能,给像你这样的人一个可以自由生活、施展才华的盛世。” 时隔多年,叶青玄已对这些鼓动言辞无动于衷了,但不由的想起从前她所说的,乱世里没有读书人的路。过了这些年,她好像还是没变,讨人厌的地方没变,招人喜欢的地方也没变。 “你一天到晚的凌烟阁鸿鹄志,到头来还是一个读书人。”叶青玄一阵感慨,忽而又忍俊不禁地笑了,“对啊,也只有书生,敢去撞这么厚的南墙。” 张秋凛见她终于展露了笑颜,也低下头跟着笑,忽在腰间翻找一阵,掏出一块深色木牌。 “家主令牌,还分你一半。以后登门,用这个好使。” 叶青玄突然止住了笑,哑然愣在那儿。还来? 张秋凛见她不接,亦有些着急。 “第一,我此次去光州不是被贬是外放,早晚还会回来的。第二,虽然我一定会回京但不知是何时,这期间你如果遇到了称心如意的人......” “停!别数了。”叶青玄深吸一口气,“你连夜抗旨跑回来站在城下淋雨,为什么?” 这下轮到张秋凛微愣了。“还不明显吗?我知道你觉得我只在意功名而无意于情爱,但我变了。” “可惜啊。”叶青玄抬头道,“我也变了。” 张秋凛的眼眶红了,好像突然被击中,又好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除此之外浑身平静。她反复眨着眼一忍再忍,竟然强颜欢笑着张开双臂:“来抱一下吧。” “张大人,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你要退亲?” 叶青玄被问得心漏了一下。“……什么亲?” “你忘了,咱们二人私定终身,还写下了婚契,昭告于天地,如有二心者天打雷劈。” “那都是孩子话。” “你后悔了?” “......我只是,累了。” “无妨。我可以等。如果你一时还想不明白,也不要紧,反正我也要走了。” “......” “多久我都可以等。我张秋凛此生非你不可,反正也没旁人的机会,等你几年都不亏。” “若我这辈子都不跟你好了呢?” “玄儿,你口是心非。” 叶青玄深吸一口气:“何以得见。” 她的手腕措不及防被人抓住,冰凉的指尖按在脉搏上。她正要奋力挣脱,可是张秋凛的五指收拢起来力,能将她的整个手腕环住,稍微一按便卸了力。 张秋凛将那块家主令牌强塞到她手上,便松开了手。 她向后退了几步,振袖一挥,襟袍在风中摆开,长身作揖,向她稳稳一拜,行礼告别。 “叶姑娘,我们会再见的。替我谢谢柏寒。” 说罢,她甩开衣袖用力地回身,纵身跃马,勒进了黑色马匹的缰绳。那匹马儿随着她的动作指令苏醒过来,扬蹄朝天嘶鸣一声,很高,逼得叶青玄往后退了一步。 “时间紧迫,圣令难辞,来日我再请你饮酒泛舟一并快活——驾!” 她走的时候,既像是落荒而逃,又像挑衅后的胜券在握。叶青玄被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想起书院里的人都说张秋凛谈判不讲技巧全靠骂人,最后的胜负其实决定于谁才是那理亏之人。 现在的情形其实差不多。张秋凛不善言辞表达,本该落荒逃去。然而最先动情的人不是她,所以在她们二人的交锋里,她总能更轻松的胜出一筹。 叶青玄这样想着便无奈一笑,捂了捂胸口,诧异地发现自己的手心很烫,不像平时那般凉。 寒风呼啸过荒原,轻易将孤立的薄人儿吹透。她忽然感觉到冷,徒劳地裹紧薄衫。 身体的反应最难骗人。她的火种没了。 第21章 长风万里(一) 那夜北城门外的旷野上, 乌云遮蔽了月亮,暗淡了地面上的微弱月光。 城楼上暗处睁着的几双眼,随着张秋凛南下策马离去的背影, 也逐渐都撤去了。 白秀吟回头望了一眼城楼, 又转身,掀起马车的帘子:“叶姑娘,我送你回去。” 只见叶青玄还站在那里, 望着一片苍茫的原野,尽头无限黑暗。 “叶姑娘。” 她再唤一次, 这回叶青玄终于回头,那一双澄澈双眸里射出的光变得锐利,看向她时的神情也多了几分提防和审视。白秀吟只笑吟吟地道:“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