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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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这附近的黑市吗?”他问。 小孩警惕地看着他:“知道又怎样?” “带我去。” “凭什么?” 裴云逸把他放下来,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板,在他眼前晃了晃。 “带路钱。” 小孩眼珠一转,一把抓过铜板,塞进嘴里含着,走在前面带路,把裴云逸领到城西一片废宅子底下,入口是个破败的祠堂。 路带到以后,小孩拔腿就跑,头也不回。 黑市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这里不分昼夜白天,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太阳照常升起,但是照不进来,四周的屋檐压得太低,巷子又窄又深,正午时分也只有一线天光,刀刃似的劈下来,把人脸劈成一明一暗两半。 裴翎蹲在巷口,啃着半块干饼,看人来人往,卖假药的蹲西边,卖消息的蹲东边,中间那片是赌档,再往里走是销赃的、接活的、藏人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有意思。 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往西边走去。 卖假药的老头姓吴,摆摊三十年,卖“正宗西域见血封喉”。 “老爷子,”裴翎凑上去,压低声音,“您这见血封喉,掺了多少面粉啊?” 老头脸色一变,手往袖子里摸。 “别紧张。”裴翎笑嘻嘻的,“我不是来砸场子的。我是真心佩服您,这活儿做得细,颜色调得准,我看了半天才看出来。” 老头狐疑地打量他。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眼生得好看,笑起来一口白牙,像坟头上开出了一朵鲜亮的小花。 “你想干什么?” “合作。”裴翎往他旁边一蹲,“您的货我帮您卖,三七分,您七我三。” “凭什么?” “凭我会说话。” 裴翎从他摊子上拿了一包毒粉,掂了掂分量,转身走进人群。 裴翎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上。 细布袍子,腰间挂刀,刀柄磨得发亮,是常用的,站在卖消息的摊子前头,问了几句又不买,眼神躲躲闪闪,时不时往身后看。 裴翎看了一会儿,心里有数了。 他迎上去,不拦人,只是恰好走到那汉子旁边,自言自语似的叹了口气。 汉子瞥了他一眼,没理他。 裴翎又叹了口气,声音稍微大了点:“唉,这玩意儿烫手啊……” 汉子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油纸包上,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 “没什么。”裴翎把油纸包往袖子里塞,“大哥您忙您的。” 他转身要走。 “等等。”汉子叫住他,压低声音,“你手里那是什么?” 裴翎回过头,脸上带着点为难:“大哥,这我不好说,您要是不相干的人,我更不敢乱说。” “你说就是了。” 裴翎往四周看了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您是不是在找人?” 汉子脸色微变。 “我猜的。”裴翎笑了笑,“您在消息摊子那儿站了半天,小的是愚钝,但也不傻。” 汉子盯着他,手已经摸到刀柄上了。 “别紧张。”裴翎往后退了一步,摊开手,“小的就是个卖货的,不打听您的事。不过嘛,您要是想让人死得干净,刀不是最好的法子。” 他从袖子里把油纸包摸出来,慢慢打开一角。 里头是一簇青紫色的粉末,在阴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西域来的,叫见血封喉。”裴翎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下在茶里、酒里、饭菜里都行,没味儿。吃下去半盏茶的工夫,手脚发软,再过一刻钟,心跳就停了。像是得了急病,大夫来了也查不出什么。” 汉子盯着那包粉末,喉结动了动。 “多少钱?” 裴翎报了个价。 汉子没还价,掏钱,接过油纸包,转身走了。 裴翎接过铜板,双手捧着,弯腰道谢,姿态恭敬得不得了。等那汉子走远了,他才直起身,回到老头摊子前,把三成利分给他。 老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啧啧称奇:“小子,看不出来,你还真是个人才。” “那是。”裴翎也笑,“要不怎么敢来这地方混饭吃。” 那段日子裴翎过得颇为得意。 他嘴甜,脑子活,能看人下菜碟。遇上阔绰的主顾就吹嘘“千金难买”,遇上精明的主顾就贬低自己“小本买卖”,遇上耳根软的就编排故事,遇上心肠硬的就直接报底价。他把老吴的假药卖出了三倍价,老吴高兴得合不拢嘴,私下里把分成从三七改成了四六。 他以为这地方也不过如此。 黑市嘛,不就是骗子扎堆的地方?他从小跟老和尚学坑蒙拐骗,论骗人,他怕过谁? 直到有一天,有人找上门来。 “你就是那个姓裴的?” 裴翎抬起头。 面前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个胖子,穿绸衫,手里转着一对核桃,笑眯眯的。胖子背后站着两个打手,手按在刀柄上,眼神不善。 “是我。”裴翎站起来,“您是?” “我姓陈。”胖子笑得和气,“兴元府的朋友都叫我陈爷。你帮老吴卖药,卖得不错啊,听说把布庄的徐老板也骗了?” 裴翎心里咯噔一下。 徐记布庄的徐老板,他上个月刚骗的一单。那人要买毒药对付生意上的仇家,裴翎照旧卖他一包掺面粉的假药,收了三十两银子。 “您听谁说的?”他脸上的笑没变,“我一个卖药的,哪敢骗人。” “是吗?”胖子转着核桃,“徐老板是我兄弟,他拿你的药去试,连一只老鼠都没毒死。他来找我告状,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裴翎心道不妙,飞快地转。 跑?跑不掉,两个打手堵着路。打?打不过,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黑市根本不够看。 他脑子转了一圈,扑通一声跪下了。 “陈爷,”他膝盖砸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是小的不懂事,小的该死。您大人有大量,饶小的一回。” 胖子低头看着他,转核桃的手顿了顿。 “你倒是乖。”他笑了笑。 裴翎刚要起身,一只脚踩住了他的背,把他重新按回地上。 是胖子身边的打手。 “陈爷让你起来了吗?”那打手狐假虎威地嚷嚷开了。 裴翎趴在地上,脸贴着石板,嘴里进了一把灰尘,听见胖子不怀好意地笑。 “我还没说完呢,急什么。”胖子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长得是真俊。眼睛生得好,像……像什么来着?” “像娘们儿!“旁边的打手接话。 几个人哄笑起来。 裴翎没吭声。他垂着眼睛,也陪着笑。 “会学狗叫吗?”胖子忽然问。 裴翎愣了一下。 “学两声我就饶了你。”胖子转着核桃,语气像在逗小孩,“就当给我们兄弟解解闷。” 旁边几个打手都笑着看他,等着看热闹。 裴翎跪在地上,脑子里有根弦绷得很紧。 拒绝了会挨打,但不会死。他身上还藏着银针,真打起来,拼着受伤也能戳瞎一两个人的眼睛。 但然后呢? 他在这地方没有根基,打伤了陈胖子的人,明天就会有更多人来找他麻烦。他还想在兴元府待下去,还想攒点钱,还想…… 还想活出个人样来。 “汪。” 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大点声。”胖子说,“我没听清。” “汪汪。” 打手们笑得前仰后合。 “哎哟,还真叫啊。” “这小子有意思!” “陈爷,这狗您收不收?” 胖子笑够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行了,起来吧。” 裴翎爬起来,低着头,脸上的表情阴郁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你挺上道的。”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跟着我混,每个月收入交三成利,别的事我罩着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谢陈爷。” 裴翎弯着腰,声音恭顺。 胖子带着人走了。 裴翎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巷子里没有风,闷得像蒸笼。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 没事的。不就是学两声狗叫吗。又不掉块肉。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先忍着。 可是裴翎忍着忍着,保护费从三成变成四成,四成变成五成,陈胖子今天让他帮忙跑腿,明天让他帮忙望风,后天让他帮忙清理赌档里闹事的赌徒,还不能打,得陪着笑脸,把人哄走。 “你不是会说话吗?”陈胖子的手下这样吩咐他,“去,把那人哄开心了。” 他就去。弯着腰,堆着笑,好话说尽,把醉鬼和疯子一个一个请出门。有人吐他一身,有人拿酒碗砸他,有人揪着他头发骂他是陈胖子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