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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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奴婢给您寻了个新鲜玩意儿。”福顺笑着行礼,“拂菻来的,金发碧眼,整个长安城都找不出第二个。” 萧令仪看着那孩子,那孩子也看着她,目光直愣愣的,一点都不怕。 “你叫什么?”萧令仪问。 那孩子没答。 “公主问你话呢!”福顺推了他一把。 那孩子踉跄了一下,站稳,依旧不说话。 萧令仪没什么心思应付。满脑子都是那卷手记,那些端端正正的簪花小楷,那一撇抖了一下的“七郎”。 那孩子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害怕,不讨好,也不愤怒。 萧令仪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袖口,想起自己五岁那年,母亲病故的那天晚上,王府里没有一个人来看她,她一个人坐在床上,眼睛也是空的。 贴身宫女取出一小块银锭,递到福顺手上,萧令仪沉声道:“赏你,下去吧。” “谢公主赏!”福顺喜滋滋地接过银子,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 萧令仪没再看那孩子,转过头去看窗外的夜色,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灯影一晃一晃的,像有人在外面来回踱步。 蔷薇露的气味不知什么时候又泛上来了,甜得有点发闷,萧令仪住进来之后再也没用过蔷薇露,可是三个月过去了,蓬莱殿里还是这个味道,宫人说香气渗进了房梁里,要散干净怕是得把屋子都拆了。 她常常觉得蓬莱殿还是昭阳长公主的,自己不过是借住,手记里的那些字就藏在房梁里,藏在暗格里,藏在散不掉的香气里,无处不在。 “你不高兴。” 萧令仪回过神,低头看去。 那金发小孩正盯着她。 “你不高兴。”他又说了一遍,咬字慢,口音怪,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看得出来。” 萧令仪冷笑一声:“在这宫里,谁又能高兴?” “我师父很厉害。”小孩不管她,继续说,“他什么都能做到。” “什么?” 小孩指了指她的眼睛:“这里,不高兴。我师父,帮你。” 萧令仪望着云逸明显的异族面孔,这孩子说话时,眼睛里有了点光,那股子空洞的劲儿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笃定。 她露出了点真心的笑意:“你要怎么告诉他你在这儿?” 小孩想了想,说:“我画。” “画?” “我不会写字。”小孩皱起眉头,努力找词,“我画画,师父看得懂。” 萧令仪沉吟片刻,招了招手。 宫女捧上笔墨纸砚。 小孩接过笔,手攥成拳头,把毛笔抓住,低头画了很久,一笔一笔的,画得慢,很用力。 萧令仪在一旁看着。 他先画了一只孔雀,羽翎张开,画得稚拙,但能看出是在开屏。 然后画了一座宫殿,飞檐斗拱,歪歪扭扭的,屋顶上画了一只小小的凤凰,和蓬莱殿藻井上那只很像。 最后,他在角落里画了一小团云。 就那么一团,轻飘飘的,孤零零的,缩在角落。 小孩放下笔,抬起头。 “师父看到了,会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平静,就像在说明日太阳会升起那样理所当然。 萧令仪让人把画叠好, “他说过会来,他说过的话都算数。” 殿里很安静。 外面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廊下的灯笼不再晃了,烛光稳稳地照着满室华贵的陈设,照着那只檀木匣子,照着那幅稚拙的画。 萧令仪看着云逸,云逸发现她在看自己,不甘示弱地抬了抬头。 她想起自己九岁的时候,母亲怯懦寡言,父王有一堆姬妾,没人把她当回事,她在王府里的日子并不好过,看见父王要行礼,看见兄姐也要行礼,头很少抬起来过,目光常常只能看见自己的裙角和鞋尖。 父王不喜欢她,说她和她的母亲一样懦弱。 萧令仪看着面前这个抬着头的小孩,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问了一遍。 “云逸。”这次小孩答了。 “这封信我替你送。但你师父来不来得了,我不知道。” 小孩点点头,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好像从不曾怀疑过那个人会来。 第22章 公主请裴公子一叙 裴翎在长安城里找了一整夜。 从崇仁坊到东市,从东市到平康坊,从平康坊到春明门,能问的人都问了,能翻的地方都翻了,巷口卖馎饦的老汉说傍晚见过一个金发小孩被人带走,往北去了,再往后就没人看见了。 往北。 北边是皇城。 天快亮的时候他回到崇仁坊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门房迎上来,说半个时辰前有人送了东西,放在堂屋桌上了。 “什么人?” “没看清。天没亮,骑马来的,把东西往门房一搁就走了,穿得挺体面,像是哪个府上的家仆。” 裴翎进了堂屋。 桌上搁着一只卷轴,拿竹青色的绸带系着。 他拿起来看了看,绸带是新的,打的结很讲究,卷轴的轴头是玉的,玉质细润,触手生温。 裴翎把绸带解开,展开卷轴。 一只孔雀,羽翎张开,一座宫殿,歪歪扭扭的,但屋顶上有一只小小的凤凰,角落里蜷缩着一小团云。 裴翎盯着那幅画,站了很久。 孔雀是他,宫殿他不认得,但那只凤凰画得很用力,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小孩子不会画飞檐斗拱,却把凤凰描得仔细,那团云缩在角落里,轻飘飘的,孤零零的。 卷轴里还夹着一张纸笺。 裴翎抽出来。 金粟笺,宫里用的东西,外头买不到,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 “公主请裴公子一叙。” 没有落款,没有印信。 裴翎把纸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凑近闻了闻,纸上泛着甜丝丝的香气。 公主。 哪个公主? 他把画卷好,在堂屋里来回走了几圈,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又折回来,把纸笺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来。 金粟笺,玉轴头,绸带的结法,送信的人骑马,穿得体面。 宫里的东西,宫里的人。 云逸被带进了宫。 裴翎把纸笺搁在桌上,在椅子里坐下来。 堂屋里很安静,天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灰蒙蒙的,还没亮透。院子里的石榴树在窗上投了一片影子。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片影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皇宫不是江湖,江湖上的事他有一百种办法解决,无非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谈,但宫里不一样。宫墙有多高他知道,禁军有多少他知道,宫门什么时辰开什么时辰关他也知道。 他翻得过那道墙,可是翻进去之后呢?蒙着脸一间一间屋子踹门找人? 何况纸笺上写的是“请”。 请裴公子一叙。 不是威胁,不是勒索,是请。 这个“请”字从从容容的,却比威胁更让人不安。 裴翎闭上眼睛,把长安城里的公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倒也不必过一遍,嘉平帝萧宥无子女,再往上数,只有几位郡主,并不住在宫里。 那就只有当今皇帝的亲姐姐,宜安公主。 裴翎睁开眼。 石榴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天亮了一些,灰蒙蒙的光变成了惨白。 他低头盯着桌上的画,那团缩在角落里的云,笔触很重,纸都洇了,小孩子画画不知道控制力道,想画什么就使劲画,所以那团云画得最用力。 裴翎伸手轻触那团墨迹,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他把画收起来,站起身,去后院洗了把脸,井水浇在脸上,刺得人一激灵。 他撑着井沿站了一会儿,水珠从下巴上滴下来,落在井台的青石上,一滴一滴的。 院子里很安静。石榴树枝叶繁茂,墙角堆着几块劈好的柴,是云逸前天劈的,码得整整齐齐,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 裴翎回到堂屋,又把纸笺拿起来,在灯下转了转,看纸张的纹路,确实是金粟笺无疑,上面的香气很淡,却甜得发闷。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香。 但他记住了。 第23章 他又不是桑槿 日头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裴翎坐在廊下,一夜没睡,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青色。 “公子,有人递帖子。” 门房捧着一张洒金帖子过来,裴翎接过去,扫了一眼。 太原王氏,王述之,久仰孔雀明王大名,恳请赏光一叙。 什么树枝。 他把帖子扔进盛残茶的瓷洗里。 门房还杵在那儿,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