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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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人来打听孔雀明王,”她说,声音压得比别人低,“来了好几拨。有穿绸缎的,有穿短打的,还有几个长得不像中原人的,说话口音怪怪的。” “打听什么?” “打听孔雀明王的下落。”她停了一下,拿起酒壶又给他添了半盏,手腕一翻,那块朱红色的纹记又露出来了,在烛火底下颜色很深,像从皮肤里面渗出来的,边缘的血色略微浅淡一些,“问的话有些古怪,说是有没有一个人,眼睛蓝绿色的,外号孔雀明王。” 旁边圆脸姑娘插嘴:“说什么裴公子眼睛是蓝绿色的,我们都笑来着,裴公子的眼睛明明是黑的嘛,那些人怕不是分不清颜色。” 锁金楼的姑娘往杯中添完酒,手腕翻回来,袖口滑下去,朱红色的纹记又被盖住了。 云逸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 “那几个人看着不像善茬,”锁金楼的姑娘笑笑,两手叠在桌沿上,梨涡端端正正地挂着,“小郎君要是见着裴公子,让他当心些。” 裴云逸把酒盏搁下,放了几枚铜钱在桌上,站起来。 “多谢。” 他往外走的时候,圆脸姑娘在后面喊了一声“郎君下回带裴公子一起来啊”。 巷子里的冷风一灌,堂里那股脂粉气散了,他走过那些纱灯,光一段一段地落在他身上又滑开,二楼嗑瓜子的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了,栏杆上空着,瓜子壳还撒着几粒。 裴云逸停下脚步,冷风吹过,那个掠过心底的念头又一次浮了上来。 师父的眼睛确实不是纯黑,在灯下斑斑驳驳的,边缘的颜色略微浅淡一些,像洇开的墨痕。 也像刺进去的颜色。 第35章 没问你想不想 巷口飘来一股焦香,羊肉混着葱油的气味。裴云逸顺着味道走过去,一个胡饼摊子支在街角,炉子上架着几个古楼子,油滋滋地冒着热气。 “客官来一个?” “多少钱?” “十五文。” 裴云逸的脚步顿了一下。 “多少?” “十五文,“摊主又说了一遍,拿铁钳翻了个饼,“刚出炉的,皮脆馅足。” 十五文。 他从袖中摸出钱放在摊子上,接过油纸包的古楼子,咬了一口,羊肉的油脂烫得舌头发麻。 以前石九每次都说二十五文。 他站在街边嚼着饼,忽然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天授八年的夏天热得不讲道理,日头毒辣辣悬在头顶,树木繁茂,绿荫铺了满院子,蝉伏在枝叶间叫得声嘶力竭,一浪盖过一浪,吵得人心烦。 十四岁是道坎,说一个男孩子十三岁,总觉得还小,可一说十四岁了,便会觉得长大了,该挑起家里的担子了。 裴云逸过了个稀里糊涂的生辰,一夜之间,就横在了那道十四岁的坎上,难免跃跃欲试,想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个大人。 那段时间,他每隔两三天就往外跑。 石九是云逸在西市赌档里认识的,锁金楼的人,二十五六岁,细眼睛薄嘴唇,留着两撇小胡子,一张嘴很会说话,他亲热地叫裴云逸“金毛小子”,带他喝酒,带他赌钱,带他去一些师父不让他去的地方,每次裴云逸主动掏钱,石九都笑眯眯的,说着“果然是好兄弟”,转头拿他的钱去付账。 有人跟他称兄道弟,带他见世面,听他说话又不追问太多,云逸沾沾自喜,觉得这就是江湖,江湖也不过如此。 可是裴云逸很快又高兴不起来了。 因为师父不管他。 云逸最初是隔三差五出去,后来是隔一两天,再后来几乎每天都往外跑,天亮了才回来,师父偶尔问一句“去哪儿了”,他说“喝酒”,师父就不再追问,有时他回来晚了,师父坐在廊下,手里摇着把折扇,看他进门,闲闲地说一句“回来了”,就没了。 他每次推开院门的时候都在等。 等师父拦他,等师父骂他,等师父说“不许去”。 师父什么都没说。 他心里堵得越来越厉害,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喝的酒越来越凶,从竹叶青一路升格成烧刀子,一到晚上就没命地喝,好像非要把什么东西撑破了才甘心。 那天晚上他又喝得烂醉。 巷子里一丝风都没有,墙根下的砖缝里往外冒着白天积下来的热气,石九把他送到巷口,拍拍他肩膀说“行了金毛小子,自己能走吧”,他含含糊糊地点头,扶着墙往回走,一身的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背上。 推开院门的时候脚底下一软,整个人绊在门槛上,膝盖磕在石板地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趴在地上,石板被白天的日头晒了一整天,到了夜里还有余温,烫得他手心发热。泥土气混着自己身上的酒味冲上来,胃里翻涌不止。 他撑着地面想起来,手一滑,又趴回去了。 “摔死了没有?” 师父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不远不近的。 裴云逸抬起头。 裴翎坐在廊下的椅子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边搁着一碗酸梅汤,碗壁上凝着水珠,他披了件薄得近乎透的纱袍,领口大敞着,折扇搁在膝头没摇,看着裴云逸的眼神像在看一场不够精彩的猴戏。 裴云逸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火辣辣的疼,脑子也嗡嗡的,酒劲顶着太阳穴,胸口闷得像被人捂住了,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廊下走,走到师父面前站定,也不知道哪来的脾气,张嘴就是一句:“看什么看。” 裴翎端起那碗酸梅汤,慢慢喝了一口。 “身上这味儿,”他皱了一下鼻子,“三条街外就闻见了。” “关你......” 这两个字才出口,裴翎眉头一皱,酸梅汤兜头浇了下来。 他出手极快极准,碗里的汤水一滴不洒在旁处,全泼在裴云逸脸上,从额头淋到下巴,酸甜的汁水灌进眼睛嘴巴鼻孔,冰得浑身一激灵,酒醒了大半。 碗底最后一滴酸梅汤顺着鼻尖滴下来,落在地上,啪嗒一声。 裴云逸站在那里,一头金发湿漉漉地糊在脸上,酸梅汤顺着下巴往领口里淌,衣襟洇了一大片。 他浑身发抖:“你!” “醒了吧?”裴翎把空碗搁回扶手上,折扇拿起来慢慢摇了两下,“醒了就好,方才那句话还没说完,关我什么?” 裴云逸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酸梅汤从睫毛上滴下来,他眨了两下眼,视线模糊了又清晰。 “你从来不管我。”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去哪儿你不管,我跟谁你不管,我什么时候回来你也不管。现在拿一碗酸梅汤泼我,你算什么!” 裴翎扇子停了一下。 然后又摇起来。 “裴云逸,锁金楼的人你也混得到一起去,”他声音一如既往懒洋洋的,笑意不达眼底,“我还以为我教出来的徒弟,好歹能分清谁是东西,谁不是东西。” “石九哥对我挺好的。” “挺好的,”裴翎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对你好到带你喝成这样,把你扔在巷口就走了,你倒好,一头栽在门槛上,像条......” “够了!” 裴云逸吼出来的声音把廊下的蝉都吓停了,安静了一瞬,又重新叫起来,比方才更聒噪。 他站在那里,浑身湿漉漉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眶发红,不知道是酸梅汤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说完了?”裴翎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说完了就去洗把脸。” “我不。” “没问你想不想。” 裴翎把折扇一收,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口渴就喝点水再睡,酸梅汤没了,都在你脸上。” 门关上了。 裴云逸站在廊下,酸梅汤顺着脖子往下淌,黏腻的,在夏夜的热气里散出一股甜腻的味道,蝉在头顶叫得疯了一样,月亮挂在树梢上,被叶子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弯惨白的边,月光漏下来打在他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碎得像他现在的心思。 裴翎躺下,许久都睡不着,干脆起身出去,经过廊下的时候脚步一顿。 裴云逸就这么蜷在台阶上睡着了。 半边身子靠着柱子,头歪在肩膀上,膝盖抱着,姿势蜷得很紧,那头金发乱糟糟的搭在额前和颈侧,被干了的酸梅汤粘成几缕,脸上还带着酒后的薄红,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十四岁的少年褪去了孩童的圆钝,没小时候那么招人喜欢了,下颌和颧骨的线条一点点往外撑,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衣襟上的酸梅汤渍干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把袍子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隐约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裴翎蹲下来,把他的胳膊拉过来搭在自己肩上,重量瞬间沉甸甸地压了下来,裴云逸的头垂在他肩窝里,鼻尖蹭着他的颈侧,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和酸梅汤残余的甜味,一下一下打在他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