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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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口中的文章已经是全篇,一些词句因此时雨景有所删改,显得生涩了几分,但与其他人相较,仍极有灵气。 可……为何一篇文章,能先后出于两人之手? “甚好!王兄妙笔,竟将这潭水作得如此逸韵灵秀。”众人品味半晌,纷纷点头夸赞起来。 孟文芝也跟着微微一笑,却早看出端倪,只是不便问他详情。 傍晚时分,有侍从送来了伞,几人这才得以下山。互相道别后,孟文芝叫住许绍元,与他一道返回。 两伞并行,雨水哒哒哒地落在伞上,在头顶发出闷响。 孟文芝一直没说话,突然开口:“那人的确颇有才气。” “你说的可是王承?”许绍元立即领会。 “嗯。” 毕竟是多年好友,他早就料到孟文芝会对此人感兴趣,笑道:“他今日却是大有表现,连你都注意到了。” 孟文芝还在思索,盯着前方路的尽头,恍然醒悟,扭头问许绍元:“他的才气有几分真?” 许绍元一愣,面色尴尬起来:“这才第一次见面,你就看出来了?” “什么意思?”孟文芝越发觉得奇怪,反问着。 许绍元表情露出些许无奈,好心提醒:“我本没想告诉你。出游只为放松,能听他们的好诗好文已是赚到,文芝,你还是不要深究。” “果真非他所作?” 难得见他这样穷追不舍,僵持过后,许绍元还是点了头,无奈叹道:“王承癖爱艺文,又毕竟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花钱买诗文是常事,想借此卖弄一番,亦属常情。” “我知道,”孟文芝点点头,语气复归平静,“只是好奇。” 许绍元松了口气:“你 这好奇倒是突然,吓我一跳。” 孟文芝又转脸抬眸,真诚地问:“绍元,那你可知这文章真正出于谁手?” 这回,还真被问住了,他思索良久,方才慢慢开口:“我也不知……王承每次所备诗文各有特点,应都不是出于一人,这次的风格尤其出彩,我也是第一次听,想来背后之人也该是个低调的。 “要找到此人,怕是要费不少工夫。”许绍元缓慢摇头。 孟文芝微一颌首。雨滴折射出的万家灯火,在他黑眸中一闪而过。 他想起在地上捡起的文章……又想起落荒而逃的女子。 心中所念即刻间肯定了几分。 是她。 文章定是她所作。 奈何,今晚从阿兰酒铺中带了否定的答案回来,不过他原初的想法虽被动摇,但怀疑不曾消失。 暖灯下,孟文芝看书的心思早已跑了去,脑中只剩朦胧雨幕里的一道倩影。 那影子清丽脱俗,整日在酒铺中却不染风尘。孟文芝不觉勾唇。 可转瞬,阿兰那句文章是她所捡回响在耳畔,又让他定住了嘴角。 一向只对公事刨根问底的他,这一回,倒想要打破常态,去探个究竟。 灯烛摇曳,光影扑朔,他的轮廓和万千思绪一同,开始变得模糊…… 月已高升,永临县家家户户窗棂紧闭,灯火早已熄灭,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在深巷中回荡,打破沉寂。 而在这县城一角,有扇窗户依然透着光亮。 “你个窝囊的!” 檐下,卧房中。女人从那铺陈着锦缎的床上坐起身,白萝卜一样的胖手揪着身旁前知县的肥耳朵,把人提坐了起来。 越看他那张脸,越恨他不争气:“收个好处还能露馅,你整日里干什么吃的?” 前知县刚被罢了官职,如今每天都要被她数落十遍百遍,已心力交瘁,只好仰脸讨好道:“娘子消消气,快睡吧,已经不早啦……” 女人别过头,一把推开他:“睡睡睡,就知道睡。你总不能以后就在家呆一辈子吧,若是这样,我可要改嫁了。” “诶,千万别!”前知县急急忙忙又凑到她身前,偷鸡摸狗一样悄地伸出两手环在她腰间,好言道:“娘子,我已丢了官,可万万不能再丢了你。” 她紧绷的嘴终究没能忍住,弯出弧度来,又觉得不解气,翻着白眼转回头:“那你说,日后你要怎么办?” 前知县迅速思考,坑坑巴巴地说:“过一段,我再去巴结巴结那个孟文芝,看他愿不愿松口……” “过一段?”女人脸色又变了,伸手就要再抓他的耳朵,“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家里吃穿用那个不花钱?你这官帽一摘,谁还赶着给我们送钱,家里这点可不够的。” “那,那娘子有何主意?”前知县耷拉着眉毛低声问。 女人眼睛滴溜溜一转,忽地变得又黑又亮,盯着他的脸:“要我说,你明日去请他吃个饭。”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梦醒 她指了指衣柜,放低声量对他说:“柜子里最下面,右边”。随后便扬起头,看他蹑手蹑脚地去翻那柜子。 “是这个吗?”前知县摸到一个小匣子,拿了出来,同样小声道。 女人点头,笑着勾勾手:“快拿来。” 他极轻盈地跳到床上,把匣子放在腿上。女人从枕头下摸了钥匙出来,递给了他。 钥匙一旋,他翻开盖子,里面的宝贝正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两排金锭子,他连见都未曾见过一眼,就先被藏了起来。 他双眼瞪大了,瞳珠被窗前稀薄的月光照成灰色,不时闪烁着耀眼的光。 “不管多硬的人心,只要见到钱啊,都是软的。你把这些都给姓孟的瞧瞧,看他还能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 一觉睡到巳时,前知县被女人踹醒: “懒猪,还不起床!” 那朦胧的睡意瞬间清醒,他连滚带爬下了床,叫下人先去醉鲜楼占个房间,准备着酒菜。自己则迅速收拾了一通,出门亲自请那孟文芝。 孟文芝此时正在衙门为百姓事忙碌,前知县四处寻了半天,到了衙门,这才找到人。 他慢步走着,这毕竟曾是他办公的地方,如今再踏进,物是人非,免不得有些感伤。 但见还未有新县官上任,心里登时又舒服许多。 “孟大人。”他叫住孟文芝。 孟文芝显然不防会再看到他,半眯双目有些疑惑,却还是询问道:“找我何事?” 许是此人太过邪门,连近旁的空气都是冷嗦嗦的,他忍不住缩起身子,仰头说:“孟大人,这几日我自知犯了错,想亲自与您请个罪。” “不必,”孟文芝未听他说完,便移开视线,“你该向百姓请罪。” 前知县脸上挤出几道油亮的褶子,尴尬笑道:“是,您说的是。”转而又换了借口,“自您来我们永临,我还未向您汇报过县中事务,大人不妨听我讲讲,也能更了解永临百姓。能用微薄之力助孟大人为民造福,也算我弥补一些过错了。” 孟文芝睨他一眼,冷声提醒道:“收起你的花言巧语。”他知道他的德性,对他早已失望透顶。 但又觉得后者若是真心悔过,说的话其实也有些微道理,犹豫片刻,还是跟着去了。 谁知,脚步竟在醉鲜楼前停下,这人安的什么心思,孟文芝已猜到八分,但仍然骤起两眉,多此一举地问:“来这儿做什么?” 前知县咧嘴哈腰回应:“里面说话无人打扰。” 孟文芝挑眉看他表演,向前跟进。他今日便要看看,这人的胆子,究竟能有多大。 进到房间,桌上好酒好菜摆得满满当当,酒是陈年的秋露白,菜是罕见的山珍海味,前知县扫过一眼便得意起来,伸手请坐。 孟文芝漆黑双眸停滞在他身上一瞬。 他敏感地察觉到这道滚烫的目光,酥麻感从头顶向下迅速发散,人跟着兴奋了起来。上钩了……上钩了! 心中暗自惊喜着,眼瞧孟文芝面无表情地就近坐下,原来堂堂八府巡按,也不过一桌酒菜献献殷勤就能拿下。 他还道是哪号真君子大人物,却是个表里不一的。 倒可惜自己先前没能没识得巡按真面目,公堂上白白磕了好些响头,面子也丢尽了。 他看看桌面,又看看孟文芝:“孟大人,这些对您胃口吧?” 孟文芝直接略过他的话,脸色肃然,开口:“我要问你,你且听好。” “是,我好生听着,孟大人请讲。” “本县常平仓现今储粮多少石?”这最基础的仓政问题,只作是对他的初步考查。 前知县嘴上说得好听,实际却不以为意,心思全放在给他倒酒夹菜上,嘴里嘟哝一阵,也没答出个所以然。 孟文芝按住他的手,目光深沉地看着他,又问:“本县如今造册的人口总计多少?男女丁口各有多少?” 前知县脑子里从来不放正事,见他这般缠着不放,只能顺着依着,随口编了几个数先把人安抚住,又赶忙朝外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