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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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祯骨架子都要散了,却仍被牢牢绑在刑架上,成了风中残烛,奄奄一息。 上回遭鞭打留下的伤痕已经发痒结痂。 狱卒一棍子狠狠砸过来,痂皮瞬间崩裂,炸开里面粉白的新肉,像一串初盛开的小梅花。 “说话。”他伸手掐住刘祯两颊,兜着他的下巴逼他把头抬起来。 刘祯自幼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般苦楚? 到了如今地步,不得不放下身段,好声好气求着:“咱俩往日无仇无怨,您这好端端地,收拾我做什么?” 狱卒却扯起嘴角,笑意僵硬,没劲儿地在刑房里慢悠悠转了两圈,又折返到他面前,眼神阴鸷地盯着他:“无冤无仇?” “我呸。” 一口唾沫飞溅到刘祯脸上。 “你这大老爷做久了,气性高,忘性大是吧?”狱卒假意帮他整理破烂的囚服衣领,手上力道却重得刘祯倒吸冷气,“行,今天爷爷我就赏个脸,帮你长长记性!” 说罢,他双手握紧了棍子,每一棍都使出浑身解数,一直打到手臂酸胀,才愿意停下。 支起棍子一看,上面沾满了刘祯身上渗出来的淡红色液体,看着似水一样,却又带着几分粘腻。 纵是顿顿珍馐堆出来的身体,也扛不住这顿毒打。刘祯软绵绵挂在刑架上,连气都喘不动。 狱卒上下打量他一番,终于满意地在他面前坐下:“我总不能平白无故让你遭这顿打,是不?”他像对着石头说话,明知刘祯无力回应,却还是自顾自举杯喝了口水,舔牙笑笑。 “别装死,给老子听着。两年前,上元那日,你为何要把全县的大夫都请到家去……”狱卒本正恶狠狠地说着,不知怎的一个音软下去,眼睛红了,语气也颤抖起来。 刘祯听闻此言,身子动了动,费劲想了许久,终于找到答案:“我家一个婢子发病了,我得治她啊。” 他气息不足,说出的话也淡淡的。 “放屁,你能将下人打死,怎么可能给婢子看病……”狱卒却瞬间握紧了拳头,双眼充血,嘴巴绷成了一条线,几步走到刘祯面前,鼻子几乎要与他的贴到一起。 刘祯张嘴正要解释,狱卒却拧了他的衣领,将他喉咙锁住。 看着他理所应当模样,狱卒恨急了。 一时间,刑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而打碎这片安静的,是夺眶而出的两串眼泪。 眼泪从狱卒脸上掉下,融进脚下刘祯那几滴斑驳的血花里。 “刘祯!是你,是你把我母亲害死了!” 狱卒隐忍许久,终于撕心裂肺吼了出来。 上元那晚,他母亲旧疾突发,全县所有的医馆竟都无一医者。 待他深夜从外说尽好话,请来大夫时,床上的母亲已断了气。 “你落到我手上,也算苍天有眼,哈哈哈。”狱卒大哭又大笑着,从水桶里提出冰手的鞭子,用力抖了抖上面的水。 “你身上两条人命我都替你好好记着呢,你逃不过这劫的。我先把我母亲的仇报了,再一并向上禀报。” 眼看着鞭子就要扬起,身后突然来了人。 “你在做什么!”老县丞脚步匆匆跑过来,身后还领着巡按。 狱卒心知自己行为不妥,只好先将鞭子甩到地上,走去跪到二人面前,心虚道:“孟大人,李大人。” “你,你好大的胆子,不过小小狱卒,还真在监狱里做上了阎罗王。这些该你审的么!”老县丞看着眼前一片狼藉,气得话都说不利索。训斥完人,又回头去瞧孟文芝的脸色。 他虽并无表情,眼睛里面却冷峻得紧,黑得几乎要看不见瞳仁儿。 狱卒跪在地上,大声说:“小的自知擅自审他是越权之举,但确审出了问题,还望二位大人容禀。”说完,他伏下身子。 “把人打成这般模样,假的也要认成真的了!哪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快走。”老县丞不愿看他,挥手驱赶道。 孟文芝却开口,平静地垂眼望着狱卒,对他说:“你且说说看。” 狱卒抬起头,颤着手指向身后,激动道:“此人,两年前逞凶打死家中下人,我重病的母亲,也是因他而亡。他仗着腰上万贯钱财,收买县官,我一道道状纸呈上,都被斥为诬告一并驳回......小的所说句句属实,还请大人明断冤情。” 孟文芝耐心听完,转身看向县丞,问:“这些事你可知晓?” 县丞站在那,因他的问题愣住。 “胡大途是个不省心的,你却是个不操心的。”孟文芝看出来他的意思,微微皱眉,低声斥他。 县丞听了,“扑通”一声挨着狱卒跪下去,也委屈道:“大人呐,之前那胡大途在县中只手遮天,凡事都由他一人说了算。我虽忝居县丞之位,却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空架子。这等事情,根本轮不到我做主处置。” “起来。”孟文芝叹气道,“我并非有意苛责于你。” 胡大途生前贪赃枉法作恶多端,如今虽说人已不在,可留下的这堆烂摊子,却着实棘手,搅得人心烦意乱,不得安宁。 老县丞踉跄起身后,孟文芝又问:“李大人,依你之见,眼下这些该如何处理?” 老县丞在县衙里摆设当久了,此刻能被巡按大人重视,又询问看法,反倒紧张起来。 他思索良久,忐忑回答:“依卑职愚见,先将刘祯仔细审讯,查明证据,弄清真相,再依照律法予以惩处。” 孟文芝点头:“那刘祯就交由你审。” “是。”老县丞躬身领命,又贴心说道:“这狱中阴冷潮湿,大人不宜久留。” 孟文芝却并未打算就此离开,目光落在半死不活的刘祯身上。 想起那日让清岳捉拿他时,竟被反咬一口,将动私刑的脏水破给自己,如今看来,这滥用私刑倒成真的了。 又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狱卒,开口:“去领杖三十。” 狱卒身子一震,仰头诧然看他,显然忘了这层。 不过是对视一眼,便明白了自己所为有违律法,理应受罚,并非是巡按大人为难,便涩然俯下身,认了。 出了狱门,二人在一片杂草前站定。 眼前豁然开朗,还有些不适应。 孟文芝下意识眯起眼,迎着倾泻而下的阳光,微侧过身,对老县丞说:“李大人,你在永临做官已有几年了?” “今年是第二十年。” “如今的永临,你可满意?” 老县丞没了声,孟文芝转过头,看他表情失落,知他也是有心为大家好的,便随口安慰道:“ 既看出了问题,永临自会日日向好。” 话锋一转,他再度回到正题,严肃提醒老县丞:“人命并非儿戏,刘祯遭受严刑,恐有胡乱招供之嫌,狱卒言辞亦难辨真假。此案细节必须重新彻查,逐一核实,切不可有半点疏漏。” 第11章 清白 春禾年纪轻,腿脚麻利,消息也灵通。 知道姐姐死讯后,便认定是刘祯所害,每日都要去隆隆敲上几遍衙前堂鼓,闹个半晌才罢休。 一天。阿兰正坐在从窗棂透进的晨光里,解着襟前盘扣,忽听得门轴轻响,刚转头,便见春禾端着药碗僵在入口处。 阿兰不知她提前从县衙返回,没防备地让人看了小半的身体,登时脸上有几分尴尬。 “我……”春禾正想解释,话到嘴边,却哽住了喉咙,吞吞吐吐说不囫囵。 似乎魂也被什么东西牵了去。 眼前,阿兰裸露在外的珠色肩头往下三指,是几乎铺满背脊的瘀伤,青紫交错,触目惊心。 伤痕的主人立即知晓了她因何震惊,急急将中衣领子扯到颈处,遮掩着廷杖留下的印记,主动道:“没事。” 其中意思,既有她无需担心自己的伤,又有她无需因贸然闯入而惶恐。 春禾显然还未回神,推上门脚步虚浮地走到桌边,手被药碗烫了一下,这才恍然醒过来。 却是先背身过去,将眼睛滴溜溜转了半圈,回头小心地问:“姐姐,你背上怎还有一大片的伤?” 阿兰并不想谈及此事,侧身沉默着将衣带层层系紧,坐到桌边,将话题岔开:“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春禾见她有意回避,心中也明白了几分,只好先回答她:“今日县老爷不见我。” 阿兰的指尖在药碗边沿收拢,又松开。 “衙门要判刘祯无罪。”说罢,春禾深深吸了口气,眼眶开始发红。 听者凝眉,很是不解,脱口而出一句:“无罪?他不是将人打死了么……”又顿然觉得此话十分不妥,声音越说越小。 最后剩一个轻飘飘的话尾巴,竟被春禾捉住:“你也觉得离谱,对吧?”她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一拍手,又摊开,愤愤道,“在衙门的人眼里,那贼人刘祯的命似金子,我姐姐的命就如草,死了就死了,没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