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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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芳亭有无数反驳、训斥的话语,只哽在喉间,说不出来。 如果是别人在她面前这般大放厥词,她绝不会容忍。 不让那人痛哭流涕,她不姓贺。 可这是她儿子,一日日看着长大的亲生儿子! 刚生下来的时候,他还没有她的手臂长,襁褓中玉雪可爱,学走路时步履蹒跚,抱他在怀,便觉此生圆满,无比快乐。 她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伤害他分毫。 青蒿忍无可忍,贸然犯上,气愤地道,“大少爷,您怎能这么说?不成全他们,郡主娘娘便是坏人么?” 况且,郡主娘娘既非他们的爹,也非他们的娘,为何非要逼着郡主娘娘成全? 江嘉宇一直觉得,母亲身边这些侍女过于跋扈,过于刁钻,母亲不明事理,与她们的挑唆大有关系。 便冷着脸道,“我与母亲说话,你也能插嘴,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青蒿忙跪下请罪。 贺芳亭揉了揉太阳穴,疲倦地道,“我的侍女,轮不到你来教训。” 说着抬手示意青蒿起身。 顿了顿,又道,“宇儿,你先回去。” 她要好好想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何本该维护她的儿子,完全站到了江止修那一边? 江嘉宇没有得到确切的答复,不想走,“母亲,父亲向来敬重你,他对谢姨的那点儿情意,影响不到你在家中的地位。谢姨也与你不同,她如一棵小草,依附在父亲羽翼之下,伤不到任何人!您为何,为何就是容不得她?” 贺芳亭侧了侧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泪意。 这就是她儿子,亲儿子! 本是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却长出了刺伤她的利刃。 他是不是以为,她这个当母亲的不会伤心? “来人,送大少爷回去!” 便有两名健壮的仆妇上前,要去搀扶江嘉宇。 “不用你们,我自己走!” 江嘉宇恼怒起身,施礼告退,“儿盼母亲早日想通!”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复杂地看了母亲一眼。 其实,母亲不成全父亲和谢姨,他并不奇怪,因为母亲这个人,根本不懂人世间的真情真爱。 她的心里,装的全是权势、地位、算计,又冷又硬。 跟她在一起这么多年,父亲大约也很累,才会对温柔体贴的谢姨动了心。 ---------------------------------------- 第26章 请母亲善待谢姨 江嘉宇回到自己的院子,谢容墨迎上来,担忧地道,“善存兄,如何?” 善存,是江嘉宇的字。 闻言惭愧地道,“母亲冥顽不灵,刚愎自用,不听劝。” 谢容墨给他倒了杯茶,一脸体谅,“我早说了,这事儿急不得,总有一日,郡主娘娘会发现我姑姑的好,进而接纳我姑姑。” 江嘉宇更觉歉疚,叹道,“只是委屈了谢姨。” 今日,他与谢容墨去落梅轩看望谢梅影,却发现屋里热得坐不住,上午送去的些许冰块,早已化了。 谢梅影安之若素,不受炎热的影响,还笑着说,心静自然凉,无冰可用的百姓能熬过去,那她也能。 这种从容淡定的态度,让他极为佩服,也替她不平。 他知道症结所在,出了落梅轩,就想去找母亲理论。 谢容墨拉住他,急道,“万万不可!你若打着我姑姑的旗号,岂不是让郡主娘娘更厌恶我姑姑?” 他一想有理,才又去了趟松荣堂,到了春明院,便拿祖父祖母说事。 可惜母亲铁了心,无论他说什么,都丝毫不动容。 谢容墨此时看着他脸色,感激地道,“能多一人知道我姑姑的委屈,她便不委屈。善存兄,多谢你!” 江嘉宇只觉愧对他的信赖,忍着羞愧保证道,“留白贤弟,你放心,我会再寻机劝说母亲。” 近期却是不成了,母亲生了他的气,再去劝,只会适得其反。 留白是谢容墨的字,微笑道,“我信善存兄!” 眸光微沉,寻思着怎样才能搬开贺芳亭这块大石头。 他所求真的不多,只要姑姑能在江家安稳度日、生儿育女,自己科举有成、平步青云。 这么简单的心愿,如果都达不成,那挡路的就该死了。 不过,贺芳亭毕竟是好友的母亲,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也不想行非常之法。 希望她识相些,早早让姑姑嫁入江家。 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 —— 江嘉宇走了许久,贺芳亭还木着一张脸,呆呆坐着。 她不怕来自外部的刀枪剑戟,却有些受不住来自亲生儿子的背弃。 侍女们看得不忍,小心翼翼地开口劝慰,又有人悄悄去请孔嬷嬷。 夏日天长,孔嬷嬷在自己的屋子里午睡,并没近前服侍。 贺芳亭忽然开口,“别去惊扰她,伺候笔墨。” “是!” 白薇带着两个小侍女,匆忙跑去书房,取来了笔墨纸砚。 贺芳亭净了手,笔走龙蛇,大开大合,在宣纸上写下李贺的名句,“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用的是狂草,张狂肆意,变幻莫测,行云流水。 写着写着,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到得最后一句“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时,已变为蚕头燕尾的隶书,字字端丽。 欣赏片刻,亲手撕成碎纸,又让青蒿拿去焚毁。 诗中有“斩龙足,嚼龙肉”的字样,万不可叫外人看见,否则她人头不保。 她那舅舅,正愁没有发作她的合适借口。 手上染了墨,小侍女打湿帕子,轻轻帮她擦拭。 贺芳亭心平气和地道,“这些果子不要浪费,你们自用。” “是!” 侍女们垂首施礼。 贺芳亭轻轻叹了口气,对于儿子方才那番锥心之言,她决定原谅。 不原谅又能如何呢? 亲生的孩儿,不像店铺里买来的首饰或其它爱物,有了瑕疵,说不要就不要。 孩子是要教的,他糊涂,当母亲的更要多加教导,哪怕是狠狠打上几顿,也不能轻易放弃。 她带他来到人世,岂能一不顺心就撒手不管?那也未免太过无情。 但她没有机会,因为,江嘉宇假期已满,要回云山书院了。 云山书院学规很严,哪怕是京城本地学子,也得在学院住宿,十日一休沐,到时才能回家。 临走前,江嘉宇到春明院辞行,贺芳亭见他一身玉色襕衫,翩翩少年,心又软了几分。 温言道,“宇儿,家里的事不用你管,专心念书。今年虽不下场,也要多下苦功。” 宇儿的几位老师,都觉得他学问不够扎实,又缺乏变通,最好明年或后年再参加乡试,左右他年纪又不大。 能在三十岁前考中进士,都算聪明有运道。 她也看过宇儿的文章,无甚出彩之处,院试前指点过几次,助他上了榜。 但是,宇儿不喜欢她的指点,江止修也说她添乱,她也怕宇儿学杂了反而更难精进,便不再过问。 江嘉宇应了声是,忽又抬头,目光诚恳地道,“母亲,儿与谢容墨一见如故,高山流水!还请您看在儿的面上,莫要苛待了谢姨。” 贺芳亭好不容易热起来的心,又有点凉,“......我何曾苛待她?中馈杂务,你父亲已交托你二婶,毋须我过问。宇儿若放心不下,不如去找你二婶。” 她说的都是实话,江嘉宇也知道。 可在他心里,眼下家中诸般乱象,都是因母亲不接纳谢梅影、不掌中馈而起,二婶不善管家是标,她才是本。 她虽没有明明白白地苛待谢梅影,谢梅影却因她而受苦。 因而倔强地道,“请母亲善待谢姨!” 他都没有劝说母亲答应谢梅影进门,只是请她当客人一样善待,这小小要求,不过分罢? ---------------------------------------- 第27章 我看你敢得很 俗话说泥菩萨也有三分土性子,贺芳亭怒道,“我是作了什么孽,要让亲生儿子这般质疑?” 江嘉宇连忙跪下,“儿不敢!” 贺芳亭:“我看你敢得很!” 江嘉宇:“母亲,儿也是为了你的贤名......” 贺芳亭气极,“我要什么贤名!” 她只要活得自在。 况且,她如果真答应了,得的也不是贤名,是蠢名! 不行了,再说下去,她会想动家法。 不能让他带着伤去学院,脸面上不好看。 孩儿小没良心,当娘的还得为他周全。 顺了顺气,勉强平静地道,“宇儿,天不早了,快去书院罢。” 江嘉宇想到谢容墨还在等着自己,便也没有多留,“母亲保重,儿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