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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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早饭吃了。”宋易白比他起得早,把桌上的保温袋打开:“化疗时间长,不吃东西扛不住。” 喻夕林看了一眼那份粥,没什么胃口。 “吃不下。” “两口。” 喻夕林极其勉强地吞了一点,把粥推开不愿意再碰,宋易白没强迫。 吃过饭,护士开始配药,动作熟练,先核对了一遍医嘱,然后把几袋液体挂到输液架上,又拿出一支注射器,推注到输液管里。 “这是止吐药,先打上,能缓解化疗后的反应。”护士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输化疗药之前会再给你打一针。” 喻夕林把手伸出来,护士拍了拍他的手背,找血管,他化疗前埋了留置针,在右手手背上,一个软管接头,用透明的敷贴固定着。 “留置针保持得挺好的。”护士说,把输液管接上去,调了一下滴速:“先输点葡萄糖和盐水,补充水分。” 液体开始滴落,喻夕林盯着输液管看了几秒,然后别过脸。 八点整,主治医生查房:“可能会有些反应,恶心呕吐都是正常的,我们给你用了止吐药,能缓解一部分,化疗后一周左右白细胞可能会降,到时候需要打升白针,你心里有个数。” 喻夕林像个老实孩子,一直点头。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走了。 喻夕林靠在枕头上,看着那袋避光的化疗药出神,护士很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支注射器。 “准备上化疗药了。”她说,先把其中一支注射器接到输液管上,推注进去:“这是止吐的,再加强一下。” 推完止吐药,她拿起那袋避光的化疗药,挂到输液架上,用一个黑色的避光罩套住,只露出底部的接口,然后她把输液管接上去,调好。 “这个要输一个半小时左右。”护士说:“输的过程中如果有任何不舒服,胸闷心慌忍不了的话,马上按铃。” 喻夕林点头。 护士走了之后,宋易白守着他。 “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真的?” “……有点凉。” “正常的,手凉不凉?” 喻夕林没回答,宋易白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指尖凉得厉害。 “手这么凉不说?” “不碍事。” 宋易白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棉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走到床边,把喻夕林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 “干嘛?” “套手上。” “……套袜子?” “嗯,当手套用。” 宋易白把袜子套在他手上,动作不轻不重,套完之后还把袜口翻折了一下,固定住。 喻夕林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只灰色的棉袜,上面印着一只卡通青蛙,表情贱兮兮的。 “你这什么品味?” “超市只有这个。” “你就不能买双手套?” “都说了只有这个。” “你就是故意的。”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喻夕林想怼回去,但手上传来的温度让他把话咽回去了,袜子是新的,柔软亲肤,裹住他冰凉的手指,慢慢地把体温留住。 他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 宋易白看了他一眼,把另一只袜子套上去。 喻夕林没再说话,把套着袜子的手放在被子上,十指张开又合拢,像一只笨拙的爪子。 他看着那两只袜子,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一天下来,他觉得还好,化疗的副作用并不像电视上演得那么可怕,直到第二天,他才领教到了厉害。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让他的四肢像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 他试着坐起来,坐了一半就倒回去了,后背全是虚汗。 宋易白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宋易白依旧让他吃早饭,他只看了一眼,胃里便是一阵恶心。 “吃不下。” “吃两口。” “真吃不下。” 宋易白把粥端出来,用勺子搅了搅,热气升上来,带着米香,喻夕林闻到那个味道,胃里翻了一下,喉咙发紧,他伸手捂住嘴,忍住了没吐。 宋易白把粥放下,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喻夕林接过杯子,手在抖,水洒了一点在杯壁上,他喝了两口,胃里那股翻涌退了一点,但还是恶心。 宋易白沉默了一会儿,没再逼他。 过了半小时,周凯来了,看见喻夕林靠在枕头上,脸色惨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愣了一下:“卧槽,你怎么跟鬼一样?这么严重?” 喻夕林没力气搭理他,只是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睛。 宋易白道:“化疗反应,算是正常的。” 周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拍了拍喻夕林的肩膀:“可怜的娃。” 喻夕林睁开眼睛,白惨惨的,快被周凯拍散架,他躲开了周凯,不由自主地朝宋易白怀里靠:“滚。” 周凯走后,宋易白不知道从哪里,又找来了一碗面。 面里什么调料都没有,看着就没什么食欲,喻夕林嗅了嗅,意外地没有排斥。 他撑起身体,宋易白把枕头垫在他背后,然后把碗递给他。 喻夕林接过碗,手还是在抖,筷子夹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 没味道。 他又吃了一口,但手没力气,筷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被子上。 宋易白把筷子捡起来,抽了张纸巾擦干净,重新递给他。 喻夕林接过来,继续吃,手指攥着筷子,指节泛白,一碗面条吃了快半个小时,宋易白把碗收了,喻夕林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白得跟枕头一个颜色。 宋易白把椅子挪到床边,坐下来,打开电脑,但没有开播,只是挂在平台上,偶尔回几条私信。 喻夕林闭着眼睛,没有睡着,胃里还是恶心。 “宋易白。” “嗯。” “我会不会掉头发?” 宋易白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应该会。” “会掉光吗?” “不一定,看个人体质。” 喻夕林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暂时还蛮牢固。 “掉了还会长吗?” “化疗停了就长了。” 喻夕林把手放下来,重新缩进被子里。 “宋易白。” “嗯。” “如果我头发掉光了,你要和我分手吗?” 宋易白没有马上回答。 喻夕林等了一会儿,等来一句:“你有头发也不好看。” “……那你有恋丑癖?” “你第一天知道?” 喻夕林没再说话,闭眼,免得自己被气死,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自己的手,握住他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握着。 温温的。 “宋易白。” “你今天叫了我多少次了?” “就一次。” “你确定?” “……好吧,最后一次。” “说。” “我和你说,你特别像一个人。” “谁?” “我奶。” 宋易白貌似无语,没说话,喻夕林开始说胡话:“我奶走的那天,我就这样握着她,你现在这样握着我,我觉得我也要死了。” 第20章 不喜欢? 喻夕林已经很久没梦见那个死去的亲人,但化疗带来的副作用,让他又做了和她有关的梦。 梦里,老人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弯成两道缝。 她也是得了癌症死的,喻夕林那会儿可没钱给她治病,只能看着她喉咙里的瘤子越长越大,最后饿死。 死之前,从头到脚的皮都能和骨头剥开,一点肉也瞧不见。 死了之后,他拿不出钱给她买坟,只能让社区的人把她送去了殡仪馆,骨灰拿去做了养料,说是什么,生态葬。 早知道生态葬是这样,他不如把骨灰拿回家去种草莓。 化疗后的一周就这样在半梦半醒中浑浑噩噩地度过,直到第七天,早上醒来,天还没全亮,喻夕林自觉状态好了不少,他摸索着去厕所,回来时,发现枕头似乎脏了,开灯一看,那是一层头发。 细碎干枯的,他的头发。 他抬起手,往自己头发里插,指缝里又带下来不少头发。 喻夕林想要尖叫。 他当然知道化疗会掉头发,但赫然这么一瞧,还是怪渗人。 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头顶。 还好,没秃,要是秃了,那真是给这副丑陋的皮囊雪上加霜。 宋易白还没醒,喻夕林飞快把落发拢了拢,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蹑手蹑脚爬回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