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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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什么要说的,我可以走了吗?” 贺医生顿了顿,笑了:“这就是我另外要说的了,但你至少得在这里待够四十分钟,这是规定。” 喻夕林看着她,她的眼镜片被窗外的光照得有一点反光,看不太清楚她眼底的东西,但她的姿态很松,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手指上没有戒指,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姿态貌似是在说,她挺乐意遇见他这种沉默的病人,正好摸鱼了。 “行,那就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他可以坐完。 贺医生点了点头,把那张画抽出来,放在一边,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新的白纸,放在喻夕林面前:“闲着也是闲着,你这次画一条路吧。” “路?” “嗯,从你现在住的地方,到你最想去的地方,一条路。” 喻夕林拿起铅笔,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太久,笔尖落在纸的左下角,画了一个正方形的医院,然后笔尖往右上角移动,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拐了好几个弯,穿过一些他随手画的方块和圆圈,线的尽头,纸的右上角,他画了一个门。 只有门,没有房子,孤零零地立在纸的边缘。 铅笔放下了。 “这条路的尽头……”贺医生的手指点在纸上那扇门上:“是谁的家呢?” 喻夕林没有说话。 “你那天晚上,就是去的这里,对吗?” 沉默。 贺医生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段与任何人无关的文字:“小喻,你在等人吗?” 喻夕林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背绷紧,眼帘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颤。 “你不想说他的名字,可以不说,但你等的那个人,他知道你在等他吗?” “我不知道……” 他开口了,但声音很轻,不过也算一点回响。 “你联系过他吗?” “关机。” “多久了?” “记不清了……” “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 “所以,你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分开了?” “嗯……” 贺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云移过来一大片,把太阳遮住了,诊室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去:“小喻,你做错什么了吗?” 喻夕林垂着眼,头埋得更低了。 他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我是骗子。” “你欺骗了对方,所以对方离开你了吗?” “可是他也欺骗了我。” “那你们扯平了,你为什么还要去找他呢?” 喻夕林抬起头,贺医生道:“因为,虽然扯平了,但你对他,还有感情,对吗?” 两人对视了大概有十秒钟,喻夕林始终没有承认这一点。 贺医生于是把桌上的两张画并排放在一起,她的手指在两张画之间来回点了点。 “你画的这两个房子,第一个有门有窗有屋顶,第二个只有墙和门,没有窗,你把自己画在第一个房子的外面,第二个房子的里面。” “这条路,从医院出发,去的是一扇门,这扇门后面是哪个房子呢?” 喻夕林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他伸出手,指了指那个关着人的房子。 贺医生道:“这是你现在最想去的地方,对吗?” “嗯。” “你之前进去过吗?” 沉默再度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的云又移开了,阳光重新涌进来,在桌面上铺开。 “进去过。” “那里面,有你想见的人吗?” 又是沉默,这一次比刚才短一些。 “嗯。” “和他一起,你是开心的吗?” “不知道。” 贺医生没有再追问他,她把画拿起来,用铅笔在纸的边缘写了一行日期,时间,可能还有别的什么,喻夕林看不清,然后她把两张画一起收进文件夹里,合上。 “小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依然,你可以不回答,但我必须问。” 喻夕林看着她。 “你为什么一直在抠自己的手?” 沉默。 “你最近在失眠吗?” 依旧沉默。 贺医生道:“为什么,外面发出声音时,你会感到害怕?” 喻夕林的呼吸变急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每一口气都要从很窄很窄的缝隙里挤过去。 “你不用回答我,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朋友说,你最近睡觉时经常说梦话,你一直在道歉。” 喻夕林的手指攥紧了病号服的袖口,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闹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你确定,做错了的人,真的是你吗?” 喻夕林没有回答。 但他哭了。 眼泪突然涌上来,没有任何征兆,从眼眶里漫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是身体里某个蓄了太久太久的水库,终于决了一道口子。 贺医生把纸巾盒推过去,喻夕林没有接,他抬起手,用手背把眼泪蹭掉了,动作很重,像是在擦什么脏东西。 “这件事情里,你知道自己没错,错的是别人,对吗?” “你很委屈,对吗?” “他做了不好的事情,你却依然惦记着他,你讨厌这样的自己,对吗?” 他没有回答,医生继续道:“你的这些反应,是很明显的创伤反应,是正常的,经历过那样的事,任何人都会有。” 喻夕林的手指从袖口上松开了。 “我大概已经猜到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了,这件事情,你错在哪里?为什么要责怪自己呢?” 喻夕林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然后停住了,他想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在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在日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我不该骗他。” “骗他什么?” “很久以前,我骗他说我喜欢他。” “然后呢?” “然后我离开了。” “那他知道你在骗他吗?” “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做了什么?” 喻夕林的身体缩了一下,肩膀内扣,脊椎往下弯,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交叠着按在胃上,那个姿势贺医生见过很多次,在那些经历过长期暴力或囚禁的受害者身上,他们习惯把自己缩到最小,最不占地方,最不容易被注意到。 “他把你关起来了,对吗?” 喻夕林下意识剧烈摇头。 贺医生道:“你不用担心,我说过了,这件事情,除了我和你,任何人都不会知道。” 喻夕林沉静下来,看向她。 她继续问:“你腿上的伤,是那时候留下的?” 喻夕林的手从胃上移开,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腿的膝盖,那个地方的骨头断过,虽然被重新接好了,但由于宋易白没有及时处理,导致他现在走路虽然不疼,但一变天的时候会酸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了根,每到阴雨天就活过来,扯着他的骨头往下拽。 “嗯……我自己摔的。” 贺医生看着他,没有拆穿,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新的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又合上了。 “你有没有想过报警?” 喻夕林目光躲闪,嘴唇动了动,然后摇了摇头。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怕他出事?” “他对我挺好的。”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谁,贺医生没有说话。 “他给我做饭,给我换药,我发烧了他整夜不睡守着我。”喻夕林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背一段脑海里重复了很多遍的话:“他把我关起来是因为我骗他,是因为我总想跑,如果我不跑,他就不会——” 他停住了。 “不会什么?” 喻夕林没有说下去,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小喻,你不愿意承认,他是个坏人吗?” “他不——” “你的腿是他打断的,你不用撒谎,我看过你的片子,骨折的类型不符合摔伤的特征,他打断了你的腿,把你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控制你吃饭吃药睡觉,不允许你和外界联系。”贺医生的声音很平,很轻:“然后你告诉我,他对你挺好的。” “你不懂。”喻夕林的声音突然变硬了。 “我不懂什么?” “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他是什么样的人?” 喻夕林嘴唇嗫嚅,他的眼睛又开始红了,但这一次没有眼泪流下来,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膝盖在发抖,十分剧烈。 “他……”他发出一个音,然后停了很久:“他给我剪指甲,洗澡,吹头发……还有,很多。” 贺医生没有说话。 “没有人这么对我,从小到大,没有人,他在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