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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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可是。 在参与了李安燕家里的事以后,特别是今天以后,我忽然不那么那么期望这句道歉了,原因非常简单,因为我发现,当我试图把角色调换,将阵营互转,当我成为一个妈妈,我可能不会做得比妈妈更好。 不是可能。 是一定。 我一定也会焦虑,也会为了孩子做不明白数学题而失眠,为了女儿青春期的早恋问题而吃不下饭,看谁都像坏人,怕她被伤害,会为她的执拗而崩溃,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一定要选一个看着就毫无就业前景的专业,也搞不懂,她为什么一定要离家那样远,本省装不下她吗?她究竟是有什么雄心壮志要去实现,难不成我这个当妈的,成了她展翅高飞的累赘了? ......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是不是我这个妈妈能力欠缺,能为她做得太少了呢? 我想起高一时,妈妈不知道和哪个邻居聊了一次天,就如同被洗了脑,对方建议她,你女儿学习这么好,不如高中就直接把她送出国去,我哪里哪里的亲戚家的孩子就是这样,现在特别优秀,定居国外呢。妈妈认真听进去了,竟真的找了几家留学中介来问,最后得知那非但难度很高,而且花费巨大,根本不是我们这样的普通家庭能承受的。 我松了一口气。 而爸爸倒着茶水,打趣妈妈:“想什么呢你,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 话刚说出口,厨房那边便飞来一个切剩的胡萝卜头,砸在爸爸身上。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什么叫自己几斤几两?我女儿是什么斤两?我女儿是最好的!她值得最好的!别说是国外了,我要是有条件,太阳月亮我也送她上去!我要是有那个条件......怪我,是我没能力,是我对不起孩子。” 后来是爸爸把胡萝卜捡起来,去厨房“认错”了。 具体怎么认错的,我不知道,我之所以对这番话印象深刻,一是因为妈妈从来没有直接对我说过类似“乔睿,你是最好的”这种话,我偶然听到,有些不适应,二是因为妈妈说话时哭了。 当时的我完全不理解,这有什么好哭。 ...... 我把手机屏幕再次点亮。 打开微信,下滑。 找到妈妈,点开。 我们上一次的聊天停留在我生日的那天早上,我站在溶洞前对着语音电话狂轰滥炸,胡言乱语,自那以后我和妈妈再没有过任何一条交流。而现在,我将要做率先从战壕露头,站起身的那个人。 现在是晚上十点半,妈妈应该已经上床准备睡觉。 我不确定会不会吵到她,但我知道,错过了此刻,错过了情绪的峰值,我将再难说出那句话。 是什么情绪呢? 我在等待电话接通的那几秒想到的,仍然是那个词,那个我提过很多遍、老生常谈的词——感同身受。 三月初的什蒲,还是很冷。特别是夜晚,风里的冰碴好像还没有融化。 我在细细感受它的锋利,直到一秒,两秒,三秒。 铃声停了。 这意味着语音电话那边有人接起了,但,很安静。 妈妈没有讲话,我也没有,妈妈大概是对这场“破冰”很意外,我也是。 我缓缓站起身,在路灯下,我张了张口,冷风灌进我的肺里,我的胃里,可我还是发不出声音,我忽然意识到,我其实根本没想好措辞。 妈妈不愿开口,也不愿低头。 我也是。 我开始后悔了。 我的那份后悔刚冒出了一个苗头,然后,我听见了电话那边,妈妈的声音。 “宝贝。” 就只有这两个字。 但,冷风停了,冰碴融化了。 没有融化在我的肺叶或是胃里,而是融化在我的脸上。 我抬头,对着路灯抹了抹眼睛,感受到了它。 【作者有话说】 依然红包包[合十] 第七卷 【恕】 第30章 ◎路灯下◎ 庾璎晚上挨了冻,着凉感冒了,果然。我回到家的时候,看到她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双腿蜷缩几乎只占了沙发的一半,但厚重被子将她整个人连同脸都遮得差不多。 我将被子掀开一角,感受到热气。 我问庾璎怎么不上床去,庾璎说:“你前段时间感冒不是也刚好?别再给你传染了。我就在这睡。” 我说你快回床,我可抱不动你。 庾璎大概也难受得很,起身,缓了一会儿,才拖着被子枕头慢吞吞往卧室挪。我在她的指示下,推门进另一间房间的药柜里翻药,出于礼貌,我仍刻意避开目光,不往房间里摆着庾璎爸爸妈妈的照片那瞧。 庾璎吃了药,重新躺下,跟我说:“我们什蒲的习俗是,要是子女都没成家,老人走了是不能在家里摆供的,以后要摆也是儿子家摆,女儿家不能摆。当时我家亲戚都不让我在家里摆,还是刘婆帮我说话呢。她说,摆吧,就让她摆吧,天上人都上去了,地上的人还得好好活着,你们不让她摆,就是不让她以后好好活了,她心里过不去。” 庾璎笑:“刘婆有时候说话可直了,她说摆供,上坟,其实都是上给活人的。” 我掀了被子,在庾璎身边躺下了。 庾璎身上有点烫,是退烧药暂时没有起作用。 我望着天花板说,刚刚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猜到了。”庾璎翻了个身,侧躺面对我,“话说开了就好,娘俩哪有一直较劲的,当妈的活了大半辈子了,有些事你让她改是难了,所以就只能你软一软,软一下就过了,别太较真儿。” 我想了想,笑了。 庾璎没有问我笑什么,只是问:“都聊什么了?” 我说,我妈告诉我,她把我男朋友骂了一顿。 庾璎一下子支起身子,眼睛亮亮的,看着我:“什么?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字面意思。 - 我妈把梁栋骂了一顿。 就在前几天,在电话里。 我全然不知情。 妈妈说,其实她担心好久了,自从她知道我和梁栋吵架了,还退了机票不让他们来什蒲,她就一直在担心,她不知具体原因,但猜测我在什蒲可能遇到了什么事,还是大事,要是小事我不会如此反应的,她怕我受了什么委屈,因此晚上都睡不了觉,一连几天都做噩梦。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 “我问过你多少次?你也不告诉我呀!”妈妈还在耿耿于怀,“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你就是这么个性子,主意拿得正,闷在心里,别人越逼你你越有反骨,我还不了解你?” 我站在路灯下,踩着自己的影子,偷偷笑。 不得不承认,如果梁栋对我的了解有八分,那么妈妈,大概有十二分,多出来的那两分来自于脐带和羊水,是我平时察觉不到的微妙之处。 “我知道我问你是问不出来了,我就想着,去问问梁栋吧。” 在她心里,梁栋一向是比我成熟理智的,是善于处理人际关系的,所以她想问清楚梁栋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因为婚事?是关于钱?还是房子?车?还是小乔她跟你妈妈相处得不好? 横竖都是谈婚论嫁涉及到的这些东西。 妈妈说,她没有嫁女儿一定要收彩礼的执念,哪怕此举会被家里亲戚们“笑话”,但她仍觉得无所谓,爱笑笑去,她要的是一个靠谱可信的女婿,只要男方态度到位,对我好,对我重视,彩礼她甚至可以退回。她还为我和梁栋结婚准备了一笔钱,可以说是她和爸爸这些年全部的积蓄,她打算好了,一起都放在我这里。 “我就你一个女儿,我的就是你的,我和你爸岁数大了,也没什么用钱地方,与其让你爸拿去炒股做生意都赔了,还不如都给你。我原本想着问问梁栋,是不是经济上有什么困难,没关系,我们都是普通家庭,也都能理解,你们都还年轻,不要为了这些事伤了感情,什么事不好商量呢?但是......” 但是,梁栋的回答,没有让她满意。 在她的一再追问下,梁栋先是承认了我和他之间确实发生了争吵,吵得还不轻,以至于我都搬出去了,住进了朋友家里,然后他解释,绝对不是他以及他父母的错,他详细描述了我来到什蒲的这段日子他父母是如何对我毕恭毕敬的,是如何照顾我饮食起居的,以及婚事的经济问题也都不是问题,他也是独子,父母都是一辈子勤勤恳恳的人,给儿子结婚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 最后,他将我和他之间的矛盾归纳总结为,是我最近状态不好,思虑太多,心思太重,不够成熟,对他不够信任,也没做好迈出婚姻的这一步,总之,是我的原因,是我退缩了,临阵脱逃了。 老实说,我不否认,确确实实是因为我。 妈妈说,她也知道,梁栋这么一说她就知道了,确实是她女儿会做出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