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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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是没法了。”张二小姐轻轻叹了口气,“我寒窗苦读十年,夫子换了一波又一波,却连个举人也没考上。我姐已然入朝为官了,她倒是有借口说先立业再成家,于是能躲掉娘亲们的催婚。” “哦?你姐是……?” “户部员外张芸钟是也。” 沈知书这几日猛啃朝中文武百官的名册,是故这会儿倒能说出什么来:“张员外曾有耳闻,圣上赞过许多回。不过说到阁下的绩业……从文不行从武不行,莫若试试从商?” “从商?说起这个,我鼓捣的胭脂铺子一年流水一二百两银子,虽不入流,倒也算是一点点小成绩。”张二小姐细声细气地说,“将军倒是给了我个好思路,倘或将胭脂铺子做大,也好以‘忙着做生意无暇相亲’来堵我娘亲们与我相看人家的心。” “这便是了,未必非要入仕途。”沈知书笑道,“我们现来统一一下对外口径——你便说我要十个孩子,你不乐意。” 张二小姐:“你便说我太狂放,听我说话像是听一百只鸭子在吵架,实在受不住。” 俩人击了个掌,达成一致。 沈知书不疾不徐地站起身,将袖中藏着的包装完好的玉佩往桌台上推了推:“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张二小姐有些不好意思,讷讷道:“为了给对面留下没礼貌的印象,我连见面礼都未曾带,眼下倒是失礼了。” “这也无妨,我倒是想结识张员外,改日定当上门拜会。”沈知书笑道,“今儿的饭先吃到这里,我家里尚有事,便先行一步。” 张二小姐颔首道:“将军请自便。” 沈知书从酒楼出来,打道回府。 两位娘亲和九位姨娘在大厅里排排坐,活像殿试时大殿最前方杵着的一整排监考员。 监考员沈寒潭最先发问:“感觉如何?据说张二小姐是个活泼的性子。” “是活泼。”沈知书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就是有些太活泼了,吵得我耳朵疼,娘你不知道,她说起话来像是有九百九十九只鸭子在耳边叫。” “果真?”何夫人与沈寒潭对视两眼,有些犹疑不定,“上回同她见面的时候,看着挺好一姑娘。” “嗐,人都是会变的,也会伪装。”沈知书道,“或许她经受什么刺激,性格大变样;又或许上回见何娘时,她的好性子都是装出来的也未可定。” 沈寒潭与何夫人唏嘘一阵,到底没再说什么:“也罢了,等着罢,看看是否有其余合适的人家。” 沈知书一面点头如捣蒜,一面在心底干笑一声。 ……哈哈,什么人家。 能吃得消十个孩子的人家吗? - 昨晚近乎落荒而逃,也不知姜虞那边如何。 她会不会伤心。 沈知书这么想着,还是打算登门看一眼。 她只带了个心腹随从,于下午时分拎着一大盒草莓叩响了长公主府的门。 开门的却不是眼熟的门童,而是另一个从未见过的侍子。 沈知书不疑有她,想着大约是新进公主府的侍子吧,结果一抬眼,发现院内闹哄哄。 那侍子在门边讶异一阵,忽然转头冲着院内嚷道:“小沈大人来了!” “哪位小沈大人?” “还有哪位?沈将军啊!” 院内登时一静,大大小小的视线齐齐往院落门口汇聚过来。 ……令沈知书觉得自己像是上戏台子唱戏去了。 好消息,院里的人她都认识。 坏消息,她回京后认识的人有一大半儿全在这里。 七帝姬率先蹦过来,仰起脸,笑道:“沈将军上门来所为何事?怎么没同谢将军一块儿?” 大帝姬挑着眉,神色似笑非笑。 二帝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还有……遥遥在花厅里坐着的姜初。 沈知书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先回答了七帝姬的问话:“原是想上门与长公主殿下商议武堂细节。既然今儿是各位殿下与皇上的家宴,我不便打扰,便先行告退,改日再登门。” “无事,将军太过客气。”七帝姬蹦蹦跳跳地说,“我们大伙儿都与将军相熟,将军混在我们里头毫无违和感呢。便也留下来与我们一同包饺子吃,如何?” 二帝姬也慢条斯理地发了话:“七妹言之有理,今儿其实也并非家宴,只是大伙儿不知怎么的恰巧都凑到了一块儿。我来寻小姑姑玩,不想半道上恰巧遇见了皇姐,皇姐说她也有事寻小姑姑。我俩到地儿一瞧,七妹与母皇竟也在此,到底是有缘。” 大帝姬的眸光深深在沈知书身上转了两三个来回,语调意味深长:“倒是咱们扰了将军与小姑姑商议公事。将军难得来一趟,便留下吃顿饭再走,想来也碍不着什么。” “不敢当,并未叨扰,左右武堂尚有月余才能竣工,这事儿何时商议都一样,并不急于一时。”沈知书拱手道,“殿下与家人团聚,我便不凑热闹——” 话还没说完,她的胳膊已然被七帝姬一把攥住了。七帝姬蹦蹦跳跳地扯着她往花厅的方向行去:“好啦好啦,将军不必客套,母皇与小姑姑此前便说及将军,将军便与她们聊着,我与皇姐们去小厨房瞅一眼。” 沈知书忙道:“啊不是——” 七帝姬已经没影了。 于是茫然无措的沈小将军此刻正孤身立于花厅,与姜初和姜虞面对面。 沈知书:……好希望这是自己的错觉。 姜虞姜初俩人并排坐在上首的两张椅子上,一个眸光复杂,一个眸光淡然。 她俩生得着实很像,尤其是下半张脸。只不过姜初已然微微上了年纪,加上日夜操劳,皮肤被风霜侵染,显出了一些岁月的痕迹。 此时一堆小人在沈知书心里七嘴八舌地吵架。 小人一:“皇上既然已经‘知晓’自己和姜初的关系,那在她面前干脆更近一步,与姜虞举止亲密一些,演出‘情意深重’的感觉。” 小人二:“你这什么馊主意?万一皇上生气了咋整呢?要我说就规规矩矩的,表现出正常朋友的关系就行了。” 小人三:“可姜虞此前不是说皇上公私分明,并不会因此结怨么?” 小人四:“这话你也信?圣意向来变幻莫测,万一皇上一个不高兴直接下令把人砍了怎么办?” 小人三:“你就是在危言耸听!” 小人四:“怎么就危言耸听了?谨慎一点有啥不好?” …… 沈知书面无表情地给四个小人“啪唧”按死了。 她上前一步,规规矩矩朝上首两人行了礼,打算随机应变。 皇上抬手道:“爱卿平身。爱卿今儿怎么过来了?可是与淮安有事相商?” 沈知书一板一眼地将方才的借口搬过来:“正是,我想与长公主殿下商议商议武堂一事的细节。” “嗐,这事早着呢,不急于一时。”皇上摆摆手,笑道,“爱卿可还有别的事?” “……没了,就这事。” “既然如此,爱卿今儿便先回去,朕与淮安有要事。”姜初道。 皇上赶人的意思明确至极。 沈知书不动声色地眯了一下眼。 她正欲道出些什么,便见另一边坐着的长公主淡声发了话:“皇姐,这‘要事’不能与将军听么?非得关起门来说?” 姜初面色不改,只是攥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咱们姊妹间说体己话,与她一外人何干?” 姜虞声线毫无起伏:“皇姐一定要我讲话挑明么?将军她并非外人——” “淮安!”姜初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撒开茶盏,沉声说,“罢了,沈将军请入座罢。” ……皇上对自己的称呼从“爱卿”降级为了“沈将军”。 过会儿还不知能变成什么样。 沈知书这么想着,道了谢,不疾不徐地在侧边椅子上坐下了。 她想着不知皇上想与姜虞说的是什么“要事”,却半天没听见有用的信息。皇上从新上的戏文聊到了今儿批了五百三十六封奏折,姜虞淡淡听着,忽然发问:“皇姐要讲的便是这些么?” 姜初愣了一下:“怎么?阿虞往日里应当挺乐意听我说这些。” “我并无乐意之心,这都是你一厢情愿。”姜虞说,“你从不问我爱不爱听,向来都是一屁股坐下便开始滔滔不绝,书房一霸便是大半日,我想看书都没处去。” 姜初眯起眼:“此前不曾听阿虞抱怨过这些。” “自然不曾。”姜虞道,“皇姐是天子,天子不用听旁人的声音。毕竟天下那么大,臣民千千万,听太多只会心神不定,徒生是非。” “阿虞是说我不够关心你?” “我无需皇姐关心。”姜虞说,“皇姐的心应当留给天下万民,不应放在我一人身上。” 沈知书觉得自己大约应该趴在房顶上,而不是直愣愣杵在大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