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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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想对世人证明肚子里有几碗粉,她没这个闲心。就像开庭时的白花也不是为了戴孝,她只是想让乔安看看。 隔着一桩案件、七年时间、几千万的身家和茫茫前途,她想问问乔安。 你满意了吗? 立秋已经过了,她人生中的所有夏天也全都结束了。但仍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闷闷地烧着,像火山深处的岩浆。 意外的是,母亲竟然陪着她捐。 拿钱换名声也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必怕舆论。 或许这就是艺术家的洒脱吧。 但她不是。 毫不意外地,当晚她就上了热搜。#温以宁捐出全部身家、#温以宁你别太好、#柠檬大王世永一,占了多个词条。 沉寂了许久的手机前所未有地热闹。她带着冷冷的微笑看着,想知道这是一幕喜剧或者是闹剧。 不是悲剧。悲剧只有一幕,是乔安亲手造成的,而森林与湖水间的别墅、被划得斑驳的豪车、门口写满了污言秽语的大平层本就毫无价值。 毫无价值,也就谈不上毁灭给人看。 一个月后,北京慈善总会官方号发布的公告和捐赠清单再次冲上热搜,温以宁没有转发,只久违地发了条微博。 短视频里,头发枯黄的瘦弱女孩在吃一个巧克力派。她吃得很慢,很珍惜,吃完后视频停止,全程没人说话。 配文很简短:@好派友 打钱,不打也行。 评论区的大部分人在关心她的现状,也有人说她圈钱太着急,还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在国内支教做慈善。 微博定位在老挝,琅勃拉邦。 温以宁一条没回。第二天,她又发了另一个孩子吃火腿肠的视频,只有艾特的品牌方换了,配文一字未动。 第三天是固定机位。四面透风的教室里,摆着些破破烂烂的桌椅,温以宁穿着素净的t恤衫和棉布短裤,提着一个塑料袋,往每张桌子上放了两个巧克力派。 所有孩子都只吃了一个,大多数人还是在她的催促下才吃的。她没说话,只是把包装袋直接撕开,往人嘴边送。 这次的配文换了。 你见过真正饥饿贫穷的眼睛吗?我以前没见过。 没见过,乔安不是。一万块的生活费要租房还要攒钱出国确实不容易,但这是利用别人同情心的理由吗? 即便这同情心很廉价,还掺上了色心。可那色心太模糊,原本可以长成更干净的东西,像春天的第一朵花。 温以宁是故意来的这个村子。她想让乔安看看,孛驮营很差吗?北京的城中村,再差能差到哪里去?天底下多的是真正吃不饱饭的地方。不就是欺负她没见过真正的穷人吗?那就来见一见好了。 视频总在固定时间发布,内容都差不多。给孩子们投喂食物,艾特品牌方,品牌方给了钱的,她会再集体投喂一次。 渐渐没人说风凉话了。温以宁摆明了不在乎赚不赚钱,干的事兼具慈善和电子宠物性质,关注她的人越来越多。 被投喂的孩子们气色越来越好,温以宁却总是一副骨头架子样。长得高,手脚都长,穿背心短裤骨节都是凸出来的,除了身板直溜,实在很像个当地人。 渐渐地,她在视频里说上了当地话。都是一些很短的词,有人翻译,无非是好吃吗之类的。 有一天,她给孩子们发了衣服。镜头一转,她走到黑板前写字,原本是衣的起笔,中途擦掉换成了人。 然后她站成了一个人字,领着孩子们读:人。 配文一句话:你明白人这个字的含义吗?我不明白。 粉丝们都看出了她意有所指。 大王你在问谁? 大王你是委屈吗? 温以宁依旧没有回复一个字,只是依旧发她的视频。投喂各种东西,捏捏孩子的小脸蛋,说几句简单的话。 视频都太短,大家甚至看不出来她除了投喂还干什么,算不算支教,或者只是单纯的物资援助。 温以宁零零散散地教起了汉字。 一。 你知道吗,在琅勃拉邦,人均工资相当于人民币一千块。 口。 方方正正一张嘴,用来说话,也能用来骗人。 想到哪句写哪句,纯纯为了醋硬包饺子,所有人都看出她在骂人了。 只是不知道在骂谁。 固定更新的微博,在十一月初戛然而止。 停更的这天,有条新闻悄然出现,几乎没有中国人注意到。 老挝琅勃拉邦遗留炸弹爆炸,中国义工重伤。 十一月初的琅勃拉邦,凉季刚刚开始。阳光温和柔软,温以宁坐在山坡上,靠着一棵野生的柚子树发呆。 一个小女孩坐在她身边,用树枝在地上乱画。不远处的孩子们追逐玩耍,笑声裹着河水的气味飘过来,清澈干净。 温以宁什么都没想,却安宁。有什么东西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滋养了她,像孩子们吃下去的零食、水果和肉蛋奶没牌子的东西拉不到赞助,她没发。 这几个月里,她理解了有人喜欢养孩子,或者养猫。给予其实不太好定义,有时候仅仅是看着另一个生命,就能得到满足。 一天天花着存款,有时候她也觉得人生虚浮。但草间爬过的虫子、天上飘过的云同样过得悠闲,人这个生物,为什么非得有个明确的方向呢? 活着而已,每天搞到三千大卡,剩下的全是支线。她还年轻,大可以不必急。 不必急,就可以晃荡在世界的任何地方,让任何生灵与自然滋养她。 白光亮起的那一瞬,巨响把耳朵灌满,她仍是什么都没想,却条件反射地转身扑倒,把孩子护在了怀里。 铺天盖地的热浪和掀起的泥土一起吞没了她。渐渐黑下去的视野里,她发现自己仍是不明白。 不明白在孩子们的哭叫声中,不明白在身体撕裂开的疼痛中,为什么还是会想起乔安呢? 可能那个人,就是和痛苦相关吧。 她失去了意识。 记忆被搅成了零零散散的碎片。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知道有人在挪动她,依稀有灯光照在头顶,有模糊的失重感。 漫长的、没有止境的疼痛中,有人触碰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幻觉。或许活着也是幻觉。 偶尔她能闻到药物的味道,听见器械运转的声音。或许是还活着吧可疼痛太漫长,像是比过往的人生还漫长。 不能死。还有人在等她回家。一个五十多岁的、比她还没有人生方向的母亲,要是失去了她,往后要怎么过呢? 相依为命,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她是被疼醒的。整个身体疼得乱七八糟,沉得不像自己的。 仪器运转的声音和说话声一起传进耳朵,很遥远,听不真切。有人握着她的手在捏,是一只陌生的手。 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黑暗。前所未有的恐慌从四面八方浮起来,压住了她的身躯。 温女士?温女士?这次她听清了,是个陌生人在叫她的名字。 嗓子又干又疼,嘴里好像还插着东西,她没法出声,只用鼻子应了一声。 陌生流畅的异国语言响起,随后切换成蹩脚的中文:这里是icu,你的妈妈在外面,医生要来查房。我给你润嘴唇。 有湿润的棉签沾上她的嘴唇,动作很轻。 温以宁的感觉一点点恢复了,恢复了只有更煎熬。身体太沉,肚子疼得时重时轻,喉咙里插着东西,眼睛上也缠着东西。 周围没人说话,却并不安静。间隔很长的嘀,风箱般的声音,还有些听不出的东西夹杂着,很吵。 几道脚步声接近,两个人用她完全听不懂的话快速交流了几句。 先前说话的人大概是护士,温声说:医生要按肚子。 说是按,但她没感觉到按在了哪里。肚子的钝痛更重了,像有块炽热的大石头压在上面,几乎没办法呼吸。 又是一段很有顿挫感的异国语言,随后是简短生硬的中文:要检查眼睛。 眼睛上的东西被掀开了,刚刚感觉到一点光,手指轻柔地覆上她的眼皮,扒开,更刺眼的光晃了一下。 还没能看清什么,眼睛又被盖住了。她的心落回了肚子里,没瞎。 叽里咕噜的外语过后,护士说:检查呼吸。 一只手搭上她的脖子,指腹按了一阵她的喉咙。接连不断的陌生语言中,那只手移开了,小小的金属物体按上她的胸口,移动了几下。 被子盖好,中文声响起:要拔管了。 后脑勺被托了起来,一只手再次按上了她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