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轨的灯火】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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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二月的上海,雨时常下得淅淅沥沥。 上海这种冷不像北方那样直来直去,那冷是裹挟着水汽往衣服里渗,让人由 内而外地打着寒颤。 我坐在只有十五平米的合租房里,手里夹着一根利群。烟草的辛辣味在密闭 的空间里弥漫,和角落里还没来得及扔掉的外卖酸馊味闷在一起。 窗外的霓虹灯在雨水的投射下变得光怪陆离,这些繁华都属于别人。 而我在这个光鲜亮丽的都市里摸爬滚打了一年后,终究迎来了一场场的溃败。 就在三天前,我失去了我的工作。 我还记得那天下午的场景,落地窗外的云层很低。冷气十足的会议室里,人 事部那个平时总爱涂着大红色口红见人就笑的HR主管徐姐,面无表情地将一份解 除协议书推到了我面前。 「王想,由于公司战略调整,整个华东区的线下营销业务线都要被裁撤。这 和你个人能力无关,是整个大环境的趋势。」徐姐这句话明显已经对很多人说过。 我看着那份协议上冷冰冰的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年了,作为一个从不知 名二本营销专业毕业的应届生,我在这家公司里像条狗一样地拼命。为了拿下一 个连锁便利店的渠道,我曾经在人家采购经理的楼下淋了几个小时的雨;为了赶 一份策划案,我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喝下的咖啡多得让我心悸。 我以为只要够拼,总能在这片寸土寸金的洋场里扎下根来。 说回我吧,我这人遗传了我妈的基因,长着一张在这个社会上算得上讨喜的 脸,大学室友总调侃我这张脸加上181的身高和常年运动的身材,不去傍个富婆 简直是浪费。 但我骨子里带着莫名其妙的清高执拗,总觉得靠自己双手拼出来的才踏实。 但是现实却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了我的脸上。公司调整业务线的时候,像我这 样的小员工被划掉就划掉了,没人会多问一句。 我没有去争辩什么,在这个城市,体面往往比真相更重要。 我默默地签了字,拿着那点微薄的补偿金回到了工位。周围的同事都在假装 忙碌,每个人都在明哲保身,连一个同情的眼神都显得奢侈。 我找了个废弃的纸箱,把桌面上少得可怜的物品塞了进去,抱着纸箱走出公 司的那一刻,冷风卷着雨丝扑面而来,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曾让我充满斗志的高 楼,觉得它像一座墓碑。 老天爷还嫌不够。 抱着纸箱回到合租房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推开门迎接我的是两个大号行李箱放在地上,女友林夏正在默默收拾衣物。 林夏是我大学校友,我们在一起两年了。她学的是会计,毕业后在一家代账 公司做小职员。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城市里,我们曾无数次地依偎在这张床上幻想 着未来的蓝图,在郊外买一套小两居,买一辆十几万的代步车,周末去西岸看展…… 但梦想这东西,最怕的就是柴米油盐。 听到开门声,林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今天化了很精致的妆,穿着一件我 以前没见她穿过的风衣,但是这风衣的牌子我认识,大抵是我一个月的工资。 「王想,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没有惊讶,像排练了很久的疲惫。 我看着地上的行李箱,又看了看手里的纸箱,那一下我什么都明白了。「要 走?」我干涩地吐出两个字。 林夏看了看我怀里的纸箱,眼神满是错愕,但很快又被冷漠掩盖了下去。 她苦笑了一下,自嘲地摇了摇头:「看来,我选今天走,还真是挑了个好日 子。」 「能不走吗?」我放下纸箱想要去抓她的手。 她往后退躲开了我的触碰。就是这举措,像一道看不见的沟把我们隔开了。 「王想,」林夏转过头看着窗外,「我们毕业这么久了,每天挤在一个连独 立卫浴都没有的合租房里。每天吃着外卖,算着水电费。我真的累了,你看你现 在连工作都没了,上海的首付你要攒到哪辈子去?三十岁?还是四十岁?」 「我会重新找工作的,我手里还有一点客户资源……」我想辩解,但连我自 己都觉得这辩解苍白无力。 「然后呢?」她偏过头眼眶有些发红,「继续拿着底薪加提成,每天给别人 赔笑喝到胃出血?算了吧,我们都认清现实好吗?你的那些营销理论,在这个吃 人的城市里根本一文不值。爱情是需要物质垫底的,没有钱的爱情,就像一盘散 沙,都不用风吹,走两步就散了。」 我沉默了,我反驳不了。在这个动辄几万一平米的上海里,我的自尊心和我 的银行卡余额一样,轻薄得可怜。 「我走了。」林夏拉起行李箱,「钥匙我放在鞋柜上了。祝你……以后能过 得好。」 门关上后房间里空得厉害,我就这样站在原地,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两腿发 麻,然后跌坐在地板上,从口袋里摸出烟。 点好烟吸了一口,辛辣直冲肺里,呛得我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地流了满脸,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哭那段死去的爱情,还是在哭自己那一败涂地的自尊。 接下来,我在这间房里度过了浑浑噩噩的三天。饿了就煮一包泡面,渴了就 喝自来水,我不敢看手机,害怕看到前同事们的虚情假意,更害怕看到林夏发朋 友圈秀她新的生活。 直到第四天的傍晚,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男人,胃里一阵 翻腾。 我不能再这样烂下去了,上海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它就像一台榨汁机榨干 了我的青春和梦想后,把残渣无情地倒进了下水道。 我拿出手机买了最近一班绿皮车的硬座票,目的地:四川宣汉。 那里,有我的家。更准确地说,那里有我妈,和我妈守着的那家包子铺。 收拾行李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除了一些换洗的衣物和那张已经磨损的毕业 证,我什么都没带。我把出租屋的钥匙留在桌面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承载 过我虚妄的地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冰冷的雨夜里。 …… 上海南站永远是那么拥挤,哪怕是深夜,候车大厅里依然人声鼎沸。提着蛇 皮袋的农民工,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生,神色匆匆的异乡客,所有人都像是在逃离, 又像是在奔赴。 我找到了自己的靠窗座位,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妇正疲惫地靠在一起打盹。 「哐当……哐当……」 伴随着一声汽笛声,老旧的绿皮车缓缓驶出站台,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奔跑, 黄浦江两岸璀璨的灯火渐渐被黑夜吞噬,换成了大片大片的田野和偶尔闪烁的灯 火。 我的头抵在玻璃窗上,随路轨节奏的摇晃,心里的抽空感在驶离上海的那一 刻,终于到达了顶峰。 二十三岁的我一无所有,落荒而逃。 在半梦半醒之间,那些被我封存在记忆的画面,如同老旧的胶片一般开始在 脑海中一幕幕地放映。 我就这样想起了我爸。 我对我爸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模糊了。大部分的印象,都停留在一年级那个 雷雨交加的夏天。 我爸当年是个木工,手艺十里八乡都有名。后来为了多挣点钱,常年跟着外 地的工程队包活搞装修,几个月才回一次家。每次回来,他都会带着一身木屑的 味道,用那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把我高高举起,那是属于那年代手艺人表达父爱 最质朴也最笨拙的方式。 然而,那也是一份赚血汗钱的苦差事。 那天天黑得像锅底一样,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我正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写作 业,几个浑身是泥,神色慌张的工友闯进了我家,面色惨白地跟我妈说着什么。 我当时还不懂他们说的话,只看到我妈手里的扫帚突然掉在地上,整个人像 枯木似的瘫软了下来。 原来工地出了事故,为了赶工期工人们冒着大雨在外面干活,外墙的脚手架 因为地基泡水塌了,我爸当时正站在五楼高的地方钉模板,连人带架子直接摔了 下来,人当场就没了。 葬礼办得很简陋,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失去顶梁柱的家庭连悲伤都要精 打细算。我穿着不合身的孝服跪在灵堂前,看着我妈。 她哭得几度昏死过去,喉咙都哭出了血丝,那一道道撕心的哀嚎声,如今仍 然在我的噩梦中回荡。那些来吊唁的亲戚邻居,都在摇头叹息,说我们这对孤儿 寡母以后的日子可怎么熬,甚至有人劝我妈趁着年轻赶紧改嫁别拖着我这个累赘。 但我妈没有。 在头七过后的那早上,我起床上厕所,看到我妈坐在院子的水井旁用井水洗 脸,水珠从她脸颊滴落,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眼神中原先的空洞 迷茫消失了,换成了坚韧的眼神。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见我妈掉过一滴眼泪。 我妈叫叶萍,是个地地道道的四川女人,她今年四十五岁了。 但在我的记忆里,岁月像是对她有着一种特殊的偏爱。四川女人得天独厚的 优势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长得很白,并非用化妆品堆出来的苍白,实际是 一种带点健康光泽的白,即使常年在热气腾腾的环境中劳作,也遮掩不住她底子 里的好气色。 她的身高一米六二,骨架很小,是个标准的娇小身段,年轻时,她长得很俊 俏,瓜子脸丹凤眼,眼角还挂着一股天生的媚意。 即便到了现在,只要稍微收拾一下,走在街上相信还能吸引不少男人的目光。 可是,自从我爸走后,她就把自己封闭起来。 为了养活我,为了供我读书,她掏空了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又厚着脸皮借 了些钱,在老街的十字路口,盘下了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店面,开起了一家包 子铺。 我妈总爱穿那种大得有些夸张的衣服,小时候我不懂,还问过她为什么不买 几件合身的衣服穿。 她只是笑着敲敲我的头,说干活穿宽大的衣服 舒坦,沾了面粉也不心疼。 后来我长大了,尤其到了高中大学,作为一个正常发育的男人,我才隐隐约 约明白了她的苦衷。 她虽然身材娇小,但其实身材极好,特别是那对傲人的胸乳,几乎可以用 「奇乳」来形容。 即便在大码衣物遮蔽下,走起路来或者弯腰干活时,也能看出那唐突的轮廓。 在我们那地,那种熟人社会,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如果再显露出惹火的身 材,那就是给自己招惹无尽的是非,她是用这种自毁形象的方式,在保护自己也 是在保护我。 但我妈的自我保护,绝不只有隐忍,更多的是属于川妹子的火辣与泼辣。 县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早些年老街那边更是有些不太平。 一个女人开店,总会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子或者喝多了的酒鬼来找茬。 我记得读初二的一天傍晚,我放学去包子铺帮忙。铺子里来了一个附近工地 的包工头,喝得醉醺醺的。他晃晃悠悠地走到店前,指着笼屉里的包子大声嚷嚷 要买。 我妈正低头装袋,那个包工头借着酒劲不老实就想往我妈的手背上摸。 换做一般的女人,可能吓得缩回手或者忍气吞声就算了。但我妈是谁? 只见她眼神一厉,一下一把甩开包工头的手。接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抄起旁边用来擀面的擀面杖,「砰」的一声用力砸在了灶台上,震得笼屉都抖了 三抖。 「你个砍脑壳的!狗爪子往哪里伸?!」我妈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拎着擀面 杖指着包工头的鼻子,浓重的四川口音在街上炸响,「老娘这包子铺是卖包子的, 不卖笑!你要买包子就买,不买给老娘滚远点!占便宜占到老娘头上了,信不信 老娘一杖敲碎你的天灵盖!」 那包工头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酒劲顿时醒了大半。 他看着我妈那凶悍模样,又看了看周围已经开始指指点点的人群,涨红了脸 骂骂咧咧地丢下钱,连包子都没拿就落荒而逃了。 我当时躲在店里的角落,看得目瞪口呆。也就是从那一天起,老街上再也没 有哪个男人敢对我妈动什么歪心思,大家都知道,老王家的寡妇是个惹不起的刺 猬,谁敢碰准扎得满手血。 她就是用这幅小身躯,硬是在这座县城里替我撑起了一片天。 初中我因为叛逆去网吧包夜,被她拿着竹条抽得满街跑;高中我为了节省生 活费每天只吃两顿白水面,被她发现后红着眼硬往我饭卡里充了几百块钱。 她对我永远是刀子嘴豆腐心,骂得越狠心里越疼。 想到这里,火车突然颠簸了一下,把我从漫长的回忆中拉扯了出来。 车窗外已经不再是漆黑一片,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漫长的车程即将结束,车 厢里的广播开始播报到站的信息。 我拖着发麻的腿站起身,去了趟洗手间。看着镜子里因为一夜未眠而布满血 丝的自己,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不至于那么狼狈。 可是,当火车真切地停靠在站台上的时候,一种名为「近乡情怯」的情绪像 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下了火车,从拥挤的人流走出有些年头的出站口。 初冬的宣汉没有上海那般刺骨的阴冷,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青草气息。 站前广场上坑坑洼洼,停满了拉客的三轮摩托和出租车。司机们操着我无比 熟悉的乡音,大声地拉扯着客源:「走不走?走不走?城关镇差一位!上车就走 咯!」 一切都是那么的嘈杂无序,还带点破败。 但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片混乱之中,我那颗在上海高楼大厦间一直没有着 落的心,感觉到了一种脚踏实地的厚重。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 其实我很怕见她。 我怕她问起我在上海的工作,怕她问起林夏,更怕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一毫 的失望。 她起早贪黑地揉面蒸包子,把关节都熬出了风湿,才供出了我这个大学生。 她总跟街坊四邻吹嘘,说她儿子在上海的大公司做营销,坐高级写字楼穿西 装打领带。 如今,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了回来,连身上的衣服都是皱巴巴的。 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对不起她揉过的那一团团面。 就在我踟蹰不前的时候,一声极具穿透力的斥责声,如同平地一声雷穿透了 广场上嘈杂的人声。 「王想!你个小兔崽子!杵在那儿当电线杆子啊?眼睛长在头顶上啦?老娘 这么大个活人看不见?!」 我浑身一下一哆嗦,这声音这语气,普天之下除了我妈,再找不出第二个人。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在出站口侧的一棵老榕树下,站着那个我日思夜想的身影。 我妈她今天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打扮,下半身是一条卡其色休闲裤,上半 身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黑色长袖衣。外面还系着那条印着「天天面粉」字样的围 裙,围裙还沾着几抹面粉印子。 显然她收到我发的信息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刚从包子铺的灶台上出来, 就匆匆赶来接我了。 老榕树巨大的树冠遮蔽了天光,在阴沉的天气下显得有些昏暗。 但即使在这样的光线下,她露在领口外的那一截修长的脖颈,以及挽起的袖 口处露出的手腕,还是白得有些晃眼,和四周这些皮肤粗糙暗沉的妇女形成了鲜 明的对比。 她两手叉腰眉头倒竖,正瞪着一双丹凤眼看着我。 一阵带着湿气的风吹过,把本就宽大的衣服吹得紧贴在身上,那一下隐藏在 衣物下的惊人物事若隐若现地勾勒了出来。 但很快她不耐烦地拽了一下衣服,重新将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普通的妇人。 我眼眶莫名地有些发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连拖着行李箱的 手都在发颤。 我快步走了过去,在离她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艰难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 难看的笑容。 「妈,我回来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没有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冲上来给我一个热泪盈眶的拥抱。 她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余光扫过我手中的行李箱,原本竖起的眉头皱得 更紧了。 「还晓得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死在上海那花花世界里了!」她一开口就是夹 枪带棒的连珠炮,标准的口音一点没变。 她往前走了走,那只有些粗糙但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捏住了我的胳膊。 「你看你瘦得像个什么鬼样子!像只被拔了毛的瘟鸡!下巴尖得都能戳死人 了!」她没好气地甩开我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嫌弃,但语气里的心疼却怎么也藏 不住, 「在上海那种大城市待了一年,钱没见你给老娘寄回来几个,肉也没长半两。 人家街坊邻居看见了,还以为我这个当妈的怎么苛待你了,连口饱饭都不给你吃!」 「最近工作比较忙嘛,没顾得上按时吃饭……」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想用 以前在电话里敷衍她的那套说辞蒙混过关。 「你放屁!」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我,白了我一眼,「忙?忙到连工作都丢 了?忙到连女朋友都跟人跑了?」 我一下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老妈。我离职的事是在微信上跟她说的,但我发 誓林夏和我分手的事,我连半个字都没提过! 「妈,你……你怎么知道……」我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当老娘是傻子啊?」她冷笑了一声,抬手理了理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撅什么屁股我不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前天晚上 在微信里,你发语音说辞职的时候,那声音丧得像丢了魂一样。除了丢了饭碗和 女人跑了,还能有什么事能把你这头倔驴打击成这副死狗样?」 我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女人面前,我那些自以为是 的伪装可笑得就像是一张窗户纸。 「分了就分了!」她见我不说话,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强硬, 「有什么大不了的!那种嫌贫爱富的丫头,就算你现在有钱把她娶回来,以 后真遇到个什么灾什么难的,也是个大难临头各自飞的祸害!分了正好,老娘还 省得以后受她的气!」 「可是我……」我张了张嘴,那些在上海经历的委屈突然失去了倾诉的必要。 「可是个屁!大男人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的,没出息!」她不客气地打断了 我,然后一把推开我,弯腰就去抢我手里的行李箱。 「妈!我来拿,这箱子特别重,装了好多书……」我急忙想去夺回来,她那 么娇小的个子,这箱子几乎快有她半个人高了。 「起开!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她粗暴地一把拍开我的手。 只见她腿微微下沉,腰部一下一发力,原本瘦弱的身体一下爆发出与体型极 不相符的力量。 她单手提着行李箱的提手,硬是将大箱子提了起来,转身就往广场停着的一 辆老旧的电动三轮车大步走去。 「老娘当年扛着四十斤的面粉上下楼的时候,你还在泥巴地里撒尿和泥玩呢! 跟我在这儿充什么大尾巴狼!」她走,又头也不回地嚷嚷着,「还傻愣着干什么? 赶紧上车!铺子里还有一笼灌汤包没蒸完呢,回去晚了火候过了,那些老主顾又 要指着老娘的鼻子骂娘了!」 我看着老妈有些倔强有些急躁,却又无比踏实的背影。 我深吸了一口县里充满了烟火气的空气,眼角的湿润终于忍不住滑落了下来。 原本那颗在上海被现实捶打得千疮百孔,被爱情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心,在这 会儿,在」老妈粗鄙却温暖的叫骂声中,终于安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溃败已成定局但好在我的归途,还有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