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隐大学】篇外 梅苑接待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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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然 接待日前一夜,梅苑三号楼地下一层的值班室里,灯还亮着。 周然把最后一份新生名册核对完,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才慢慢靠回椅背。桌上摊着几张手写的注意事项,都是她这些天反复过过的:校车几点发、哪个苑的先下车、家长在哪里止步、校园卡怎么发、宿舍怎么分。每一行她都看了三遍以上。 她今年大四,是这届接待组的组长。组里加上她一共十二个人,负责整个梅苑的新生。听起来不多,可五百多个孩子,从火车站到宿舍,中间要经过接站、安检、校车、帐篷登记、行李搬运、走访叮嘱,一环扣一环,哪一环出了岔子,都会有人找不到路、找不到宿舍、或者急哭在某个角落里。 「还没回去?」林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把其中一杯放在周然手边。 周然抬头看她。暖黄的灯下,林舒的脸被勾出一层柔和的轮廓——齐肩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眉眼生得沉稳,不笑的时候也透着一股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她走路没声,连放杯子的动作都轻。 「快了。」周然接过水,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整个人才像是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里抽出来,「你再帮我看一眼,走访那一栏,我把三零七到三零九都排给你了,时间上会不会太紧?」 林舒拉过椅子坐下,低头看那份排班表。她是大四,学心理的,在接待组里负责最需要耐心和眼力的部分——安抚家长,走访新生,留意那些「不太对劲」的信号。这会儿她看得很慢,指尖在纸上一行行地划。 「三零七到三零九……」她重复了一遍,「可以的。这几个宿舍离得近,我一起走,不绕路。赵晴呢?」 「赵晴明天机动。」周然说,「哪里缺人补哪里。这孩子手脚快,我让她盯着行李和帐篷那边的秩序。」 「她肯定乐意。」林舒笑了笑,把排班表还回去,「你今年排得比去年细多了。」 「去年我也是这么排的。」周然摇头,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点只有她们听得懂的意味,「只是今年这批,得看得更紧一点。」 林舒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是夏末的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山间草木的凉。远处,那排磨砂玻璃建筑的顶楼亮着灯,灯光以某种缓慢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明灭。 周然看着那灯光,忽然说:「又一年了。」 「嗯。」林舒应了一声,「又一年了。」 她们谁都没有再多说。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彼此心里都清楚。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们也是坐在这样的夜里,等着天亮,等着那批从四面八方来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如今轮到她们站在门里了。 周然低头喝了一口水。水已经有些凉了,滑进喉咙的时候,她却忽然想起了自己大一那年。 那年她也像这些孩子一样,拖着行李箱,站在火车站,被一位学姐领着上了校车。她记得那位学姐笑起来很好看,走路很稳,稳得让她当时觉得「这学校的学姐都好有教养」。她还记得,自己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满脑子只有对新生活的忐忑和期待。 后来她才知道,那位学姐那时,已经站在了这扇门的里面,正看着她们这些门外的孩子,一点一点地、懵懵懂懂地,往里走。 现在,轮到她站在门里了。 「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等她们到了我们这一步,会不会也想起今天?」 「会吧。」林舒说,「就像我们想起当年一样。」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周然就起了。 她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四年下来,眉眼早已褪去了大一时的青涩。她的五官温婉,下颌线条柔和,一双眼睛不大,却总是弯弯的,含着点让人安心的笑意;鼻梁秀气,唇色淡淡,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漾出两道极浅的细纹,不显老,反倒多了几分沉稳的亲和。 她把及腰的长发一圈圈盘成低髻,一根碎发都不肯漏下来,用一支素净的发簪固定住。接待日要站一整天,她特意挑了那条米白色的修身鱼尾裙,裙摆及膝,走路时只轻轻摆动,半点不碍事;外面再套上统一的浅色指引服,扣子一颗颗系到最上。肉色的长筒丝袜服帖地裹住双腿,脚上是软底的浅口鞋。裙摆之下,除了这双长筒丝袜,再没有别的织物——她早就习惯了这种轻盈,清清爽爽,也方便随时取放东西。整个人看上去,就是标准的「温柔又干练的学姐」。 她伸手按了按衣领,又极轻地在自己侧腰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早已刻进身体里的动作。快得像是整理衣服,轻得几乎没人会察觉。 她按的地方,是髂骨上方、靠后一点的位置。隔着薄薄一层衣服,她的指腹能感觉到皮肤之下,身体深处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张力。 她每天都要这样确认很多次——确认那个一直被自己好好收在体内的东西,还在它该在的地方,没有往下沉,也没有乱动。 这是从大三开始,就渐渐成了本能的动作。就像有人紧张了会摸鼻子,有人一坐下会抖腿。只是她们这一群人的习惯,比那些都更安静,也更隐蔽。 确认完了,她走到桌边,开始归置今天的「随身物件」。三样东西,一字排开:一支细长的金属签字笔,一小瓶压得扁扁的薄荷糖,还有一小卷对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币。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却有自己的章法。笔要先进去,贴着最深处,立得稳稳当当;薄荷糖排在笔的侧后方,靠下一点;纸币最后收,折成薄薄的一片,塞在最外面、最容易够着的位置。位置、深浅、先后,她都心里有数,就像在桌上排一张接待表,哪一项先,哪一项后,错不得。 这是她做了两年接待养出来的习惯。别人带东西,图个方便就完事;她偏不,她要的是「伸手就知道东西在哪」。到了该签字的时候,一探,笔就在指尖该落的地方;该给嗓子救急的时候,糖也是现成的。两年前,她一次只能容下一支笔;如今大四,身体早已被一点点撑开、养熟,装下这三样,轻巧得就像往手提包里分层码放。 接待日里,签字、润喉、应急零钱,都备齐了。双手还能空出来扶人、指路、搬行李。裙装的口袋浅,这些东西塞进去会硌、会掉,放在指引服的外兜里又太显眼——只有贴身收进身体里,那个花隐的女孩们从大一就开始学着去用的、最安全也最隐蔽的地方,才最稳妥。 这些东西被体温焐得温热,稳稳地嵌在身体深处,一点不妨碍走路。 她并不担心这些东西会沾上什么。这是花隐女孩们心照不宣的常识:身体里的环境,是她们花了几年时间,用饮食、训练和那些只在深夜才会想起的针剂,一点点「养」出来的。那里面始终湿润,却干净得像一层不会粘人的水——放进去的东西,取出来的时候,表面只有一层极薄的水汽,轻轻一擦就没了,连半点痕迹都不会留。 她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确认裙摆下没有半点异样,才拿起包,走出门,汇入清晨的校园。 门外,天已经大亮。周然深吸一口气,把关于身体的一切都妥帖地压回那层看不见的、日常的表皮之下,重新变回那个温和得体的接待组组长。 赵晴 火车站比赵晴想象中更热闹。 她是大三,学体育的,性子急,手脚也快。今天她的任务是机动——哪里缺人往哪里补。 出门前,她换了一身最方便跑动的深色修身连衣裙,裙摆只到膝盖上方一点;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配黑色短袜。她不喜欢在跑动的时候被长裙或长袜绊住,所以今天干脆选了短袜——反正她的活儿,多半在室外,怎么利索怎么来。裙子下面,除了这双短袜,她什么都没穿。跑起来凉快,蹲下搬行李也不碍事,取放东西更是方便得紧,她早就习惯了。 临出门,她随手把几样小东西往身体里一塞:几枚别针,一小段透明胶带,两片创可贴,还有一颗备用的鞋带扣。 她不讲究顺序,也不管谁先谁后,抓一把就往里放。对她来说,身体就是个随身带着的工具箱——跑一早上,总有人的衣服会开线、纽扣会松、鞋带会断、小伤口会磕出来,这些零碎,放口袋会被甩出去,攥在手里又腾不开,塞进身体里,又稳当又顺手,比什么腰包都好使。 她大三,身体早就被开发得比大一那会儿大得多,这几样一起塞进去,就像往一个大口袋里随手一丢,半点不觉得怎样。真到了要用的时候,背过身去,手一探,摸到什么就是什么——反正都是能应急的。取出来的别针干干爽爽,只带一点身体里的温,用软布擦一下,就能直接别到谁的衣服上去。 天没亮她就跟着第一批校车到了火车站,帮着搭指引牌、搬护栏、分名册。等第一批新生从出站口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站台上站了快两个小时,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人来了。」她听见周然在对讲机里说,声音清晰而稳,「梅苑的,跟我走。大家眼睛都放亮一点。」 赵晴应了一声,快步迎上去。 新生们大多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刚下车的茫然。赵晴一个个看过去,飞快地在心里分辨:这个是紧张的,那个是兴奋的,这个看起来快哭了,那个正到处张望找指示牌。 她在一群孩子里,一眼就注意到了几个。 有个圆脸的女生,个子小小的,胸前的弧度却很明显。一张脸圆润白嫩,右脸颊上有个浅浅的酒窝,及肩的黑发在两侧扎成两个低低的小揪,额前一排齐刘海;一双杏眼又黑又亮,笑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她正蹲在车厢门口系鞋带,动作笨拙又慌张,系好之后猛地站起来,差点撞到旁边一个高马尾的女生。 那高马尾的女生「哇」了一声,非但没生气,反而笑着扶了她一把。她个子高,一头黑发高高扎起,笑起来爽朗,五官开阔,透着一股运动系的明亮。 「小心点,小个子力气挺大啊。」高马尾女生说,声音又脆又亮。 圆脸女生连连道歉,眼睛却亮晶晶的。 赵晴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些孩子,还什么都不懂呢。她在心里想。真像当初的我们。 她又看向另一边。一个齐耳短发的女生正把行李箱往下搬,动作利落,脸上带着明亮的笑——这人五官生得明艳,轮廓分明,眉眼间有股子英气,站在一群新生里,腰背挺得最直。她旁边站着一个及腰黑长直的女生,安安静静的,前额几缕细碎刘海,眉眼清冷,眼尾微微上挑,目光却一直在站台上来回扫,像是在观察什么。 再远一点,赵晴又扫到几张脸。一个及肩短发的女生,发尾微翘,五官柔顺温软,耳尖透着点红,缩在那个高挑女生身后,怯生生的;一个齐肩直发低低束起的女生,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神情专注,正低头在个本子上写写画画;还有一个乱蓬蓬短发的女生,个子最小,皮肤是爱跑爱晒出来的健康小麦色,一双眼睛大得惊人,正扒着站台栏杆,朝远处的山峦张望。 赵晴的目光在那些新生身上来回移,心里涌起一种很微妙的、说不清的感触。 这些孩子,此刻身上都是「空」的。她们拖着行李,揣着对新生活的好奇,脑子里装满了「这学校好漂亮」「学姐好温柔」之类的念头。她们还不知道,几年后的自己,会习惯在身体里「带着」点什么,会像她们这些学姐一样,隔着衣服,用一根手指,就能确认那东西还在不在。 那层东西,是要等很久、经过很多事,才会慢慢长出来的。现在,还什么都没有。 赵晴的视线在那个及腰黑长直的女生身上多停了一秒。 「这孩子,眼神挺利。」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别说,我也注意到了。」林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一直在看我们,看我们走路,看我们按腰。挺细心的一个孩子。」 赵晴侧过头。林舒还是那副样子——浅灰蓝的直筒裙,肤色长筒丝袜,齐肩发别在耳后,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不声不响的植物。而林舒也正看着赵晴:额角还沁着汗,及肩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散,明快的五官在晨光里透着股爽利,一双眼又大又亮,笑起来露出一小排整齐的牙,整个人像团随时能烧起来的小火苗。 「你也不赖,眼睛这么亮,站这么久还这么有精神。」林舒伸手,替她把一绺被汗黏在颊边的头发拨开。 「真的?」赵晴来了兴趣,又多看了那黑长直女生两眼,「那她可有点意思。一般人刚下火车,谁会注意学姐按不按腰啊。」 「所以我说,这批苗子不错。」林舒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去引导另一批新生了。 赵晴站在原地,又朝那个黑长直的女生看了一眼。那女生已经收回了目光,正低头整理自己的行李箱,及腰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赵晴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孩子的样子。 她又把目光移向别处。那个齐耳短发的女生已经把行李码得整整齐齐,正帮着旁边的人抬箱子,动作利落,一看就是手脚勤快的人;那个高马尾的女生闲不住,在站台上跑来跑去,一会儿帮人看站牌,一会儿又凑过去跟别的宿舍的新生搭话;那个圆脸女生则被自家妈妈拉着,一遍遍地叮嘱,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又忍着不哭。 赵晴一个个看过去,心里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感触。 这些孩子,有的安静,有的闹腾,有的紧张,有的兴奋。可无论哪种,她们身上都还没有那层东西——那层要经过很久、很多事,才会慢慢长出来的、沉甸甸的「稳」。 就像她当年刚入学时一样。 「赵晴,过来搭把手!」对讲机里传来周然的声音。 「来了!」赵晴应了一声,把最后一件行李归位,快步朝出站口跑去。跑过那个黑长直女生身边时,她无意间对上了那孩子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静,很沉,像是一下子把她的动作、她的步伐、她刚才那个下意识的停顿,全都收进了眼底。 赵晴心里微微一凛,脚步却没停。 这孩子,真的有点不一样。她想。 林舒 校车发动的时候,林舒坐在车头附近,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后视镜。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蓝的及膝直筒裙,线条柔和,又不失端正;肤色长筒丝袜配软底平跟鞋,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齐肩发被她别在耳后,露出安静的下颌。这种装束,既不会在新生面前显得太扎眼,又足够得体。 裙摆之下,除了一双长筒丝袜,同样再没有别的——这是她走访多年的习惯,轻便、不闷,也方便。 出门前,她先在洗手台前,用温水把今天要带的三样小东西,一样一样地洗过,再用软布擦干:一小卷卷得极细的空白便签纸,一支极短的铅笔头,还有一枚折成小块的、安抚用糖。 这是她每天清晨的小仪式。走访这活儿,见的是人心,她得先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心平气和,才能去接住那些孩子可能掉下来的情绪。洗东西、擦干、再一样一样地收进身体里,动作缓慢而轻柔,像是在给自己上最后一课:先安顿好自己,再去安顿别人。 这几样,是她走访时的「备用」。当着孩子的面,她不能掏本子、不能拿笔——那会让她们紧张。于是把想记的,先默在心里,等走完一层楼,再回值班室补记;便签和铅笔,是留给真正要紧、又怕忘掉的东西的;那颗糖,则要贴身焐到温热,留给走访时忽然掉眼泪的孩子——递出去的时候,还是暖的。 她大四,身体里早已养得又深又稳,这几样小物件塞进去,毫不费力,走一路都察觉不到。那卷纸贴身收着,也不会受潮:身体里那层湿润,只负责「养」着这具被改造过的身体,从不真的打湿什么。取出来的时候,纸面平整干爽,只有一点点温。 车厢里坐满了新生,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像个移动的集市。圆脸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东张西望,时不时回头跟后面的同学说话;高马尾的女生坐在她旁边,笑个不停;那个及肩短发的女生则靠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耳尖还透着一层没褪干净的薄红。 林舒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名单上。 她的工作是走访和安抚。等这些孩子安顿下来,她要去一个个宿舍敲门,看看她们适不适应,有没有哪里需要帮忙。这份工作做久了,她慢慢练出了一双眼睛——能从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里,看出一个孩子是不是藏着不安。 「林舒。」旁边的周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个一直看窗外的及肩短发女生,你多留意一下。她刚才在车上,一句话都没说,可两只手一直在绞自己的衣角。」 「嗯。」林舒点点头,「我看到了。她不是不想说话,是紧张。越紧张越安静,越安静越容易把自己藏起来。这种孩子,走访的时候要多给一点耐心。」 「还有那个圆脸的。」周然又说,「活泼是活泼,但你看她的呼吸——一下车就特别浅,像在憋着。她不是真的没心没肺,她是用热闹把自己撑起来。」 林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组长,你这双眼睛,比我还毒。」 「被逼出来的。」周然淡淡地说,目光重新落回名册上。 过了片刻,周然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只有林舒能听见:「今年体检的数据,我昨天扫了一眼。有几个孩子,柔韧性和核心都特别突出。尤其是三零九那个齐耳短发的,底子好得不像没练过。」 「那个齐耳短发的?」林舒回想了一下,「就是搬箱子很利索、一直笑、长得挺明艳的那个?」 「嗯。」周然点头,「还有三零七那个黑长直的,柔韧性一般,但平衡感极好,数据里那一栏比同批高出一大截。这种孩子,学起身体控制来,会比别人快。」 「你连体检数据都记了。」林舒失笑,「难怪每年分班都那么准。」 「数据不会骗人。」周然说,语气淡淡的,「哪些孩子适合往哪条路走,体检表上一清二楚。只是这些,她们现在都不知道罢了。」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车窗外。远处,那排磨砂玻璃建筑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体检数据最终会流向哪里,她比谁都清楚——毕竟,她自己当年,也是这样一步步被「看」出来的。 校车驶进山坳,在入口处停下。门卫核验过身份,车子继续往里开。林舒从车窗望出去,看见前面还停着好几辆一模一样的校车,都是载着不同批次的新生。真正的接待帐篷搭在入口内侧的开阔广场上,一字排开,每顶帐篷前都立着牌子。 「梅苑的,跟我走。」周然站起身,声音清晰。 新生们哗啦啦地跟着下了车。林舒走在最后,看着这一群孩子像被放出来的小鸟,东张西望,眼睛里全是新鲜。 帐篷里,新生被引导着排队,领取校园卡。林舒站在一旁,时不时伸手扶一把,或者小声提醒一句「慢点,不着急」。 没有家长跟进来。花隐的规矩从来如此——家长送到火车站,就在那里止步,由校车把孩子接走。剩下的路,是这些孩子自己走,也是她们这些学姐陪着走。 林舒看着这一张张排队领卡的脸,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火车站里那个哭红了眼的母亲。 那时,那位母亲拉着女儿的手,怎么都不肯松,眉头皱得紧紧的:「你们说,为什么就不能送进去呢?这路也不近,孩子一个人,万一路上有点什么事……」 她走过去,声音放得很柔,眼睛定定地看着那位母亲:「阿姨,我理解您的担心。我当年也是一个人来的,我的妈妈也问过一模一样的话。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那位母亲愣了一下,紧皱的眉头松了一些。 「学校是封闭管理,这么做是为了让每个孩子都能安安心心地适应,不被外界的杂音打扰。」她继续说,语速不快,却让人莫名地信服,「您放心,从上车到宿舍,全程都有我们跟着。孩子到了,第一时间就能给您报平安。」 她说着,朝旁边那个眼眶红红的女生温和地笑了一下。那女生抿了抿嘴,用力点头,终于松开了母亲的手。 此刻,那个哭过的孩子,正站在眼前的队伍里,安静地等着领自己的校园卡。 林舒看着这一幕,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眼前这些孩子,和千千万万个把孩子送进花隐的家庭一样,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孩子在这里真正会经历什么。可正因为不知道,才能放心地把她们交到这里。 而她们这些站在门里的人,要做的,就是把这份「不知道」,好好地维持下去。 周然 二 入夜之后,周然带着林舒去了宿舍楼。 这是走访的环节。她要一间一间地敲门,问问新生们适应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习惯。这些孩子刚离开家,住进一个陌生的地方,心里总归是有些忐忑的。她要做的,就是让她们知道,这里有人照看着。 敲开三零七的门时,里面正热闹着。 「学姐好!」那个圆脸女生第一个跳起来,胸前随着动作晃了晃,「我们适应得可好了!就是补充剂有点……有点让人惦记。」 周然笑了笑。这孩子,还是这么活泼。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门边那个保温箱上。箱子摆得端端正正,里面的空瓶码得整整齐齐。她多看了一眼,确认数量和位置都对,才自然地移开目光。 「补充剂是为了帮大家应对高强度学习的。」她说,「如果哪天味道或身体反应有细微变化,不用紧张,记下来就好。收瓶的人会一并核对。」 林舒站在她身后,重心微微下沉,手指在侧腰的位置极轻地按了一下。 那是她的习惯。周然知道,林舒也知道。 「空瓶记得每天放回。」林舒补了一句,声音比周然更低一点,「数量对不上的话,我们会来提醒。」 两人没有多留,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周然听见门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学姐刚才按腰了。你看见没?」 「看见了。」 是那个黑长直女生的声音,很轻,很稳。 周然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继续往前走。 「这孩子的眼睛,是真利。」她低声对林舒说。 「嗯。」林舒应道,「从火车站就开始了。她一直在看我们。」 「让她们看吧。」周然说,语气平静,「反正,也看不了多久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像是一句自语。 走廊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们一间一间地敲过去,重复着同样的叮嘱,同样的微笑,同样的、那个早已融入身体的小动作。 等这一层楼走完,已经是深夜了。 结束 宿舍楼外,夜风已经很凉了。 周然和林舒并肩站在楼前的树下,等着赵晴。远处,那排磨砂玻璃建筑的顶楼,灯光依旧在规律地明灭,一下,又一下。 「怎么样?」赵晴小跑过来,气息还有点喘,「今天还顺利吗?」 「顺利。」周然说,「五百多个,都安顿好了。就是有几个孩子,得多留意。」 「哪几个?」赵晴问。 周然想了想,报出了几个宿舍号。三零七的那个黑长直女生,三零九的那个齐耳短发女生,还有几个她记在本子上的。 「三零七那个黑长直的,眼睛利,心思也深。」周然说,「三零九那个齐耳短发的,身体条件好,学东西应该快。还有三零八那个高马尾的,太闹,但底子不错。」 赵晴点点头,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她是机动,明天还要继续在校园里跑,这些信息用得上。 「这批苗子,比去年好。」林舒忽然说。 「我也觉得。」赵晴附和,「特别是那个长头发的,在站台上就一直盯着我们看。我当时还想,这孩子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看出什么也正常。」周然说,目光落向远处那排亮着灯的楼,「这世上的事,瞒不住的,迟早会懂。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三个人都沉默了。 「对了,」赵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几分,「去年那件事,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就是兰苑那个,接待的时候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后来就……」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含糊的手势。 林舒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别打听了。那孩子没能撑过军训后那一关,被送去了『那边』。这事学校没再提过,我们也不该多问。」 「『那边』」两个字一出口,空气都冷了几分。 赵晴缩了缩脖子,没再追问。她当然知道「那边」是哪里——那是每个学姐都心照不宣、却谁都不愿提起的地方。每年,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孩子,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跟不上这所学校的节奏,被送去那里,做比军训更严酷、更漫长的「补课」。 什么时候能出来,没人知道。 周然一直没说话。她望着远处那排亮着灯的楼,神色平静,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走吧,不提了。」她最后说,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咱们自己把该做的做好,就比什么都强。」 「对了,周然。」赵晴像是要岔开这个沉重的话题,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你今年是最后一年接待了吧?」 「嗯。」周然点头,「明年我就毕业了。接待的事,以后就交给你们了。」 「突然有点舍不得。」赵晴说,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认真,「从大二跟着你到现在,两年多了。每次接待,都是你带着我们一点点弄。明年来接的,就不是你带的那批人了。」 「傻话。」周然笑了,「我毕业了,还有林舒。林舒毕业了,还有你。一届一届接下去,总有人站在这扇门里,把外面的孩子领进来。这不就是花隐吗。」 「说得也是。」赵晴挠了挠头,又笑了。 林舒一直没说话。她望着远处那排亮着灯的楼,忽然轻声说:「其实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做的这些,到底算不算是在骗她们。」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静了一瞬。 「不算。」周然说,语气很轻,却很笃定,「我们只是还没到把全部都说出来的那天。等她们准备好了,自然会明白,我们今天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有些话不能说。到那时候,她们不会怪我们。」 「她们只会像我们一样。」林舒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接过这扇门,继续领下一批孩子进来。」 夜风穿过树梢,把几片叶子吹了下来。远处,磨砂玻璃建筑的灯光还在明灭,像一只永远不会睡去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片山坳里的一切。 「对了,」赵晴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欢迎会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什么?」林舒问。 「今年欢迎会,听说节目单又改了。」赵晴压着嗓子,一脸神秘,「尤其是那个压轴的魔术,我听说连保卫处的人都去看了彩排,说是「这一届的机关,比往年都绝」。周然,你在组里消息灵,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然笑了笑,摇了摇头:「我哪知道。魔术是魔术社的事,跟我们接待组不搭界。你少打听,到时候好好看就是了。」 「我就是好奇嘛。」赵晴撇了撇嘴,「每年欢迎会都藏着那么一手,看得人心里痒痒的。你说,那魔术到底是怎么办到的?那么大的道具,说没就没,人站在原地,一步都没动……」 「这就是花隐。」周然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深意,「有些东西,你看着是魔术,其实是功夫。等你到了那一步,自然就懂了。」 赵晴听得云里雾里,还想再问,被林舒轻轻拍了一下肩膀:「行了,回去睡觉。后天还有得忙。」 三个人并排朝宿舍楼走去。她们的步伐都很稳,很沉,像是脚下踩着同一种看不见的节奏。 而身后,那些刚刚安顿下来的新生们,正在各自的宿舍里,带着满脑子的新鲜和好奇,慢慢睡去。 她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什么。 她们更不会知道,那个让学姐们讳莫如深、却一年比一年「绝」的欢迎会魔术,其实和她们每个人,都有关系。 但没关系。 因为每一个曾经走过这条路的人,都曾是她们现在的样子。而那些秘密,也终将在一场又一场的接待、走访、军训与欢迎会里,被一层一层地,轻轻揭开。 ——篇外 · 梅苑接待组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