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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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君臣 “谁说无人敢点!我问心无愧,就敢点!你是陛下仰赖之臣,你敢不敢?” 季荃昂首挺胸,身正不怕影子斜。 刘童坦言:“我不敢。” 没有凭据,清点国库一事,随时能成为把柄、罪证,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季荃冷笑:“那你敢应下这般要求?” 刘童道:“我也不敢。” 他看琢云又烧一页,再看一点火星就能点燃的三库:“没有国库,拿不出军饷,冀州会不会弃守国土,兵变倒戈?再欠薪一两年,某些官员能不贪腐?倘若有天灾,如何赈灾?要填补国库,必要加税,百姓能不反?” 他面向李玄麟,叉手道:“国库和红账本,同样事关国本,不过一个在眼前,一个在长远,请陛下裁决。” 说到此处,他忽然想到第一次见她时的情形。 在疠所,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样年轻,赤着两只脚,索要一张进城的公验。 狼狈、孤军奋战、濒临绝境,同时出类拔萃,野心初见端倪。 任谁也想不到,她能走到这个地步,甚至伙同常景仲谋逆。 如果今夜在福宁殿的人不是李玄麟,坐上龙椅的一定是昌王,常景仲摄政,常皇后垂帘听政。 更想不到,在常氏兵败后,她还能辖制满朝文武,为自己再铺一条康庄大道,一直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刘童由衷佩服。 李玄麟风轻云淡:“其一,应允,其三,应允,其二,严禁司独立一事应允,但不由燕屹统率,你另择人选,燕屹去冀州。” 琢云两眼一眯,停住手:“去多久?” “三年。” “不行,两年。” “可以。” “我亲自统率严禁司,现在就拟诏,册皇后书、加盖玉玺制书。” “好。” 翰林院就地草诏,不多时,送上册书、制书,李玄麟从内侍手中接过细看,随后令中书省书行签押。 无人驳回,录黄迅速送入门下省手中书读签押,因宰相空置,李玄麟亲自副署,钤皇帝神宝,命内侍交给琢云。 琢云坐在石阶上,先取册皇后书在手。 册书是金丝龙纹绢,不惧翻折,她摊开在大腿上,手指点上第一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她把每一个字都看死,手指点上“延和殿”、“不禁出入”、“分内藏库”时,停顿时间更长。 看过后,她看制书。 制书用字,诘屈聱牙,满是典故。 每一个典故,都有可能引申出她不知道的含义,在不恰当的时机爆发——譬如李玄麟死时。 她留下册书,将制书丢进火里:“重写,我看不懂,直白地写。” 众人看向李玄麟。 李玄麟点头:“重写。” 这回写的绝慢。 翰林院担心琢云看不明白,词藻不敢华丽,然而平铺直述之间,也需点缀华光,不能过于直白。 辛苦写完,琢云仔细看过后,收起来,将红账本交给内侍,扭头叫道:“白显章。” 白显章小心翼翼,将火把交给一名快行:“都统。” “所有人撤往内藏库,轮班守卫,明日让燕芦渡来,和太府寺一同清点。” “是。” “肖鼎。” “属下在。” “清点死伤,伤者送去太医院,死者赙赠白银一百二十两,待内藏库清点完毕,立即发放。” “是。” 安排妥当,她走向銮舆,叉手躬身行臣子礼:“陛下,严禁司人手尽快释放,臣告退。” 她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李玄麟收回目光,那一点温情烟消云散,冷厉凝结在眉宇间:“回宫。” 第一件大事已了,第二件事必须在寅时之前完成——杀昌王。 ...... 燕屹浑身滚烫。 痛。 整个人像是躺在火里,身体却被打开,被人倒入一盆雪水,心口、太阳穴都有尖刀在插入——刀很利,能够钻入骨头,刀又很钝,始终无法给他一个痛快,一直不停歇。 他想摆脱,左右摇头,但刀还是追着他刺,一刻也不肯停,疼的他“啊”一声痛叫,猛然睁开双眼。 他看到纸帐。 楮皮纸结实绵厚,蒙罩在帐架上,素净淡雅,犹如雪光。 他竭尽全力侧头,看向床外。 一个火盆,烧出药气。 一架纸屏风,屏风上是他从前画的黑鸦怪石,有晦暗的光落在屏风上。 还有雨声,淅淅沥沥,滴滴答答, “大爷!”越兰从厅堂中进来,看一眼燕屹,转身就跑,“芳姐!大爷醒了!” 燕屹支撑不住,闭上眼睛,再次昏睡。 再次睁开眼睛时,天色更暗,床边有了烛火,雨还在,他口中也多了一股焦苦药气。 这时,他的思绪才慢慢回归,重新记起那一日情形。 他没死。 他们赢了? 他口干舌燥,小心翼翼往下吞口水,口水化成一把刀,径直开膛破肚。 他在疼痛中紧绷着,越兰前来,喂他喝下一碗糖水,他沙哑着问:“琢云……” 越兰一个字都没听清楚,也想不到——她陪着燕屹熬了这么久,也是无精打采,眼窝深陷。 “头疼?”她取来万应膏,扣出来一大坨,抹在他两侧太阳穴上。 “大爷睡吧,要解手就叫人,夫人专门从二房雇了个小子,来伺候大爷这些琐碎事情,我去厨房里取粥。” 她没说琢云、宫乱,起身就往外走,一直走到廊下,忽然拔高声音,抖擞着精神:“二姑娘!” 燕屹僵硬、紧绷的身体放松。 他听琢云跨过门槛,走进厅堂,看她越过屏风,穿一件素色短衫,从小几上抓起一把苍术,弯腰放进火盆中,跨过火盆,熏到衣角。 他整个人都开始松懈地往下坍塌,身体一截截落到床上,不再虚浮在半空,心也往下落,落回腔子里,刚刚回笼的思绪发散——无须再想。 琢云坐到绣墩上:“三天才醒。” 燕屹眨了眨眼睛,声音沙哑:“谁赢?” “李玄麟。” 燕屹本能一动,“哎哟”一声,落到床上,疼的面目扭曲,咬牙切齿,挤出几个晦涩难懂的字音:“死孔雀!” 他张了张嘴:“赌……” 琢云揭开锦衾,看他伤口,刚才一动作,伤口迸裂,有血渗出,但他的精神变好了。 “愿赌服输。” 燕屹半晌没说话,恨不能马上从床上爬起来,杀进皇宫,把李玄麟的头拧下来。 他从鼻孔里哼出两道滚烫热气,慢慢伸出手,手指搭在琢云衣袖上,一点点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