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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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是母亲,邻居,弟弟,最后当沈华站在她面前,她不禁一阵颤抖,心下惶恐。 “我不是来向那个人求情的。”沈华微笑道,笑容有些气恼的成份。“我只是来告诉你,那人不会再来找你。” 怀卓没听出话里的深层含义,她松一口气,快速的亲一下沈华的脸颊。“谢谢阿华,”她在她耳边好心情的笑开了,笑声像流水一样清澈动人,“这下终于可以过个好年了。” 第12章 第十二章 除夕那天晚上,怀卓早早睡下——她本没那么多讲究——为午夜零点做准备。她躺在沈华身边,后者还清醒着,正在看书。怀卓缩在被窝里,把被子拉到嘴唇处,那盖着的被褥厚重仍不失柔软。随着她的呼吸悠远而绵长,看书的人逐渐把视线转移到她身上。 自从怀卓回来之后,她就一直赖在她房间里。对于沈华来说,她不想拒绝,现实也不容她拒绝,家里实在腾不出房间来给怀卓居住,她又不想她睡在狭小的车厢里,半夜睡来忍受着无端的漆黑衍生的恐惧。何况,无论是沈华还是华怀卓都觉得,这一段时间无疑是美好生活的体会,年少珍贵记忆的重现。 直到十年前分开的那一个夏天,两人都形同姐妹,同床共枕。就算是读书时,两人运气不佳没分到同一宿舍,怀卓也会趁着宿管阿姨检查完后的空隙偷偷溜进沈华的怀里。那时家里几乎入不敷出,根本无力给予她们新的棉衣棉被。白天里,两人被冷的瑟瑟发抖但不肯投降,到了晚上,两人才拖着疲惫的身躯抱着对方互相取暖,挨过一个又一个湿润阴冷的冬天。 回想起往事,沈华的心随之柔软起来,但她还来不及分辨出到底是欣喜多一些,还是伤感重一点,窗外忽然被烟火照亮,如同爱意萌生的那一夜,由一点一点的光华汇聚成了绚烂夺目的五色彩绘。天幕为景,星辰点缀,短而微弱的火星成了控制色彩的开关。 沈华叫醒了怀卓,同时也叫醒了女儿,两人几乎还在睡梦中,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她不得不一手牵住一个,以免她们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失足掉进了土路旁的农田里。老宅里的人都在楼顶汇合,那里没有保护墙,仅仅往下看一眼就能让人感觉眩晕。因此孩子们被禁止靠近,但毕竟是孩子,小小一片天地也能玩的疯狂。 华芳婷嘱咐完儿女,便往沈华那边走去。怀卓正依偎在她肩头,看起来蔫蔫的。实际上她还没睡醒,对烟花也不是很感兴趣。村子里的人买不起大礼花炮,比起她在城市的夜景中见过的未免显得寒酸。 “阿怀,听说你手机能录像,为什么不录下来?”芳婷和沈华聊了一会家常后,突然问道。 在华溪村,除了怀卓的名车,她的手机也令人津津乐道,羡慕不已。那是一台黑色的按键式的滑盖手机。多年以后,当触屏的智能手机普及,连孩童都会使用时,怀卓仍留着那滑盖手机,尽管某天她不小心把它掉进了水里再也开不了机。她把它当成了逝去年代的见证之一。 怀卓听罢,兴趣缺缺的从怀中掏出手机,贴心的打开了录像功能,这才递给了芳婷。后者显得激动万分,闪光灯不停闪烁。怀卓的安静没能持续多久,小侄女华萤出现在她们面前,手里还拿着一毛钱一根的手持烟花。父亲和弟弟正把几米长的鞭炮挂在□□出的钢筋上,往楼下抛去。这是新年的象征,去年的终结,今年的初始。 “妈妈,你不玩吗?”华萤的声音响起,一点也不比炮仗的声音小。“小姨你也是,干嘛要赖在妈妈身上。” 不久前,怀卓的亲切与零食的诱导总算使她摆脱了孩子们那“长卷发怪阿姨”的无奈称呼。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尽管双眼酸涩疲惫,她还是强打起精神来。她抢过弟弟手里的打火机,点燃了今年第一响鞭炮。在烟火中,她看见长辈们的身影显出孤寂悲凉的命运,同龄人年轻的面孔中流露出对未来美好的希望,孩子们天性的无忧无虑充满着整片星空时,她难过的想要落泪。因为她看见了这么多,却独独预见不到自己和沈华的结果。 当天空逐渐暗下,呛人的火药味逐渐消散时,大家互相搀扶着往楼下走去。这楼梯怀卓走过多次,闭着眼睛都能下楼,因此她将注意力放到了沈华身上。 “阿华。”她问她,语气慵懒带着尚未清醒的软糯,“你在想什么?” 沈华明亮的眸子微笑一下,“我现在只想回去睡觉。” 怀卓是被早上各类家畜的凄惨叫喊声吵醒的。天刚蒙蒙亮,昨夜残存的火药味混合进今早新的香火与浆糊味中。各家的男人们正攀在木梯上,把老人们亲手写的春联贴在门上。那米白色黏糊糊的酱油据说能吃。 沈华已经不在屋子里,算起来她只睡了不到六个小时,怀卓怕累了她,连忙披件大衣下楼去找她。这时有人告知她沈华和华永信在老家帮忙。她们是一大家子,在传统的春节中是要在一起的。而华萤,早就和一群孩子不知跑到何处要红包。孩子们得到最多的一张纸币是那绿色的:一块钱。尽管得到压岁钱后多数要上交,她们仍兴趣勃勃。 怀卓一路往老宅走去,遇见了不少孩子,她把头一天准备好的红包拿出来,遇见一个给一个。恰巧碰见刚从老宅出来的侄儿们时,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模一样的红包,不动声色的笑着发给她们。侄儿们欢喜的接过,没走多远便拆开,里面的金额吓呆了她们。 沈华正在宅院门前看着养父贴春联,这对联还是老爷子亲笔提的,笔锋略有些虚弱。自从老人病倒之后,能站起来走几步也算难得。也许是节日的热闹气氛唤起了他的精神,前几天开始,老人逐渐有了胃口,又能吃下两块不大不小的猪肉。他时常为这两块肉感概,看见孙儿们挑食的模样更是痛惜。 “以前我们能吃点油渣就开心得不得了,”他总是这样念叨,“现在你们却这个不满那个不乐意的。” 老人并未把这显而易见的变化归结为物质生活的提高,而是当成了时代的退化。同时,他怀着明确又惋惜的情绪弄明白了,那样的日子不会再有,就像战争不会再重现在他面前。 老人年轻时参加过抗日战争,三年内战时期也打过国民党的军队。但他始终是一名小兵,只比死在异乡的人幸运一些,能够拖着伤痕累累但仍年轻的身体回到故乡。因为在一次战斗时,他被流弹伤了左眼。退伍回到老家后,他依着家人的安排结婚生子,育有两儿一女。大儿子虽终生不娶,但领养了一个女孩。小儿子不仅最听话,也最有出息,孙子更是孝顺。因此最让老人操心的便是小女儿华梅,在他还管家的时候小女儿就已疯癫。他知道她是为了一个下乡的知青,“文/革”结束后,那知青也随之离开。为了让女儿死心,早点走出悲伤,他试图说服她嫁给别人,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对于华梅来说,那人走后,她失去了前进的方向,但得到了活下来的勇气。她的意识一天天模糊,头脑逐渐混乱,最终迷失在了想象中的虚幻的幸福中。可她混乱不堪的脑海中仍保持一丝清醒,即便死也不愿失去宝贵的童贞。因为在她的认知里,这只会献给最爱之人。 老人对女儿的执拗无能为力。不久之后,他自己也步入年迈昏聩的暮年中,无力再管,最终只能任由女儿在孤独的道路上自生自灭。在偶尔的清醒中,华梅为自己的魔怔感到难过,那光秃秃的还带着口水印的手指更让她痛苦。 一开始,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只是为了打发无聊时光。却不巧被那人看见,他像个大哥哥一样出现在还处于花季的她的面前,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温润的光。 “怎么能吃手指呢,”他认真的看着她说,“多脏。像个小孩子一样。” 那时的她因尴尬和害羞而急红了脸。往后倒也听从他的话,放弃了这一打发时间的坏习惯。但随着他的离去,她心中越发清晰沉重的悲哀使她想起了指甲在牙齿间咯吱作响的美妙声音,她怀念起唾液在指尖的黏腻和古怪的味道。 她又开始咬指甲,过程中浑身颤抖,目光呆滞。但很显然,指甲生长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她发泄莫名的悲伤的速度。十指咬尽之后她无事可干,极端的一幕最终出现,她尖利的虎牙刺穿手背时,剧烈的痛苦让她清醒过来。她又想起了那人说,“怎么能吃手指呢。” 她舔/拭着手背上的齿印,每一道都红的滴血。在铁锈般的血液中她品尝出了那人身上的气息,透过薄膜一般的血雾,她仿佛看见了他的到来。于是她坐在曾经坐过的小凳上,一遍遍的等着他到来,看着他离开。无始无终,循环往复。她没再因此而自戕。 沈华似乎感觉到了怀卓的到来,她转过头看她,“新年好,阿怀。” “新年好啊,”怀卓微笑的说,“阿华。” 这时,贴好春联的华永信从木梯下跳了下来,也和两人说了句新年好,并给了她们红包。长辈给晚辈的心意,不以年龄为界线。两人也不推脱,怀卓还称赞起了他的新衣服,直道穿上年轻了好十几岁。华永信自然是不被迷惑,但这并不防碍他的好心情。他又和两人聊了几句,准备扛着木梯放回原处,他刚一转身,还没进门,便看见了自己那个许久未曾清醒过的妹妹。自从上次怀卓来见过她后,她的病情越发严重。他如此惊讶,身后的两人却是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