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白夜魂游(五) 比奈何桥畔更加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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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白夜魂游(五) 比奈何桥畔更加阴冷,…… 东倒西歪的烛盏侵染了曳地纱幔, 顷刻燃起了熊熊火光,尽欢楼的小厮伶人慌忙地泼水救火,包厢里的来客害怕出事, 纷纷向外四散。 不过片刻,场面就乱成了一团, 尖叫和呼救声此起彼伏。与此同时, 楼下悄然出动了一支守卫,四处搜查逃跑少女的踪影。 眼看着周遭的混乱, 珞瑶三人倒没有那么慌张,但心中到底还是不安定。 炎庚到包厢外望了几眼,道:“我出去看看。” 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房门大敞, 珞瑶和纭姬分别在两侧窗边, 时刻关注着外面的情况。 走廊上到处是寻找少女的守卫,大有掘地三尺不罢休之势。 前方,一道鬼魂如无头苍蝇一般拼命地逃,在路过包厢时慌不择路地飞窜进来, 冒冒失失带起一阵风,吹得纱幔浮动不止。 珞瑶敏锐地听见了动静。她有所觉, 循着声音来处走到桌案边,蹲下身,那道鬼魂在微弱的光下发着抖,缓缓现出了一道纤瘦的身形轮廓, 蜷缩在角落,正是方才从拍卖笼中逃出来的少女。 她神情茫然, 是被炼化抽走了意识的状态,眼中却本能般含着泪花。 “在那边,快追!” 走廊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珞瑶快步走到门前,将那些守卫悉数拦在了外面。 看见珞瑶,守卫头子向她揖手,说明了情况。 珞瑶冷静道:“我没有看见她。房中尚有女眷歇息,不太方便,请你们另去他处寻找。” 上房的客人非富即贵,不是谁都惹得起的,守卫们深知这一点,即使心有为难,亦不敢得罪珞瑶,只道“叨扰贵客”,便匆匆改去旁处了。 楼下,原先在此寻欢作乐的客人已经跑了个七七八八,残乱的红绡曳得到处都是,琴筝、琵琶也胡乱砸了一地。 炎庚不知包厢那边的情形如何,只身混进了眼下的乱局中,他直觉赶魂人就在这里,逆着人流朝内廊的方向去。 灌木花丛遭人践踏,倾圮倒映在荷花池中,半路倒塌的假山拦住了人的去路。炎庚施法将假山移开,走进后花园深处,发现这里狼藉不堪,早已逃得不剩多少人。 “救命……” “救……救救我……” 微弱的呼救声响起来,似乎是从脚下传来的,炎庚陡然停住,蹲下身屏息去听,那阵声音当真愈发明显了。 他意识到什么,锐利如鹰的目光扫过一周,寻找着异常的痕迹,破碎的假山石块砸进荷花池,水面溅起了涟漪,仅仅只是翻起片刻波澜,便又恢复成了镜面一般的平静。 这片荷花水塘,竟然是一处刻意制造出的幻境! 炎庚立刻催动灵力,用巨石砸、用法阵强攻,不断尝试着怎样才能解开这个幻境,因为在这下面必定藏着秘密,而且八成就是他们在找的那一个。 “住手!快住手!” 周掌柜从高台上赶来,暴喝道,袭来一道不留余力的剑气,炎庚不见惧色,直直迎了上去,掌中汇聚出一团暗光。 与亲上过边疆战场的炎庚相比,周掌柜明显不是对手,来来往往过了十几招,只一个疏忽,便被强势逼上前的男人掐住了咽喉,悬在空中。 涌动不止的灵力尚有余波,周掌柜想挣脱而不得,艰难道:“北漠从商的家族里没有人能使出这样的术法,你不是北漠人!” “你发现得太迟了。” 炎庚冷冷道,“解开幻境,放人。” 脖颈上的力度似乎松了几分,周掌柜笃定他不敢动自己,压低声音威胁:“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尽欢楼背后的靠山,你得罪不起……” “谁,伯池么?” 炎庚毫无顾忌地说出了那个名字,令周掌柜脸色大变,方才的从容冷静去得无影无踪,他慌乱冲外面大喊:“来人!来——” “聒噪。”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炎庚面上没了笑意,已不想再费心与其周旋下去。 他话已说在前头,是这个姓周的不听话,既然如此,他只能靠自己的本事去解那幻境了。 炎庚双眸眯了眯,暗红色的光焰愈发耀眼,他掌中涌起光焰,一手扣紧周掌柜的脖颈,朝着地面的莲花池俯冲下去! 随着一声重响,水花飞溅,伴着扬起的烟尘四散。 血色染红了池水,逐渐蔓延开来,炎庚直起身,挂在手指上的血珠垂落进荷花花蕊,渗入了池边的白玉缝隙。 尝到掌权者的血,自然能让沉睡的机关感受到危险,继而唤醒它。 荧光循着池沿亮了一圈,池水粼粼闪动,与整座池塘一道如烟云般散去。 紧接着,一条长长的楼梯缓缓现出来,直通向更深的地下。 “救命!” “求你救救我们……” 原先微弱的呼唤声没有了幻境的阻隔,清晰地传进了炎庚的耳朵。 楼梯尽处,数以百计的铁笼整齐地排列在两侧,和拍卖场上囚禁少女的那只如出一辙,被关押在笼子里的魂魄拥挤不堪,争相从缝隙中伸出无助的手,淌着血,流着泪。 极端糟糕的环境,比奈何桥畔更加阴冷,比冥宫的诏狱更加黑暗。 炎庚站在原地,脚下如同生根了一般,尽管心中早对伯池和赶魂人的阴狠程度有所预想,可当真正目睹了眼前这一幕,还是忍不住心中震动。 他大步上前,欲将地下囚禁着的魂灵悉数释放出来,踏上第一级楼梯时,背后忽然无声无息出现了一人,用某个尖锐的物什顶住了他的后心。 炎庚停住,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迅速传进了四肢百骸。 他身后,女子拿着珞瑶捐出去的那支蓝玉簪子,唇边含笑,依然娇媚生姿,是之前见过的乐姬锦瑟,但又好像不是。 “炎将军大驾光临,怎么都不通传一声呢?” 锦瑟说着话,抵在炎庚后心的那只手变得干瘦,露出了嶙峋的森然白骨。 …… 顶楼,包厢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闹。 珞瑶打发走了巡查的守卫,回到屏风后,见少女想要跳窗逃跑,立刻从指尖飞出一道光柱,将她吸了回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少女想要尖叫,被纭姬冲上去及时捂住了嘴,一点声音都没传出去。 珞瑶走近她,低低道:“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许是看两人颇为面善,少女在安抚下渐渐冷静了下来,虚幻的魂体抖得也没那么厉害了。 珞瑶松开了她。 眼前的少女经历过赶魂人的炼化和关押,是他们揭发尽欢楼秘密可遇不可求的活向导,如果她真的知道什么,那就再好不过了。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纭姬怕惊到她,轻声问,少女攥着自己的衣襟,声音细若蚊蝇,“我想不起来了。” 珞瑶在旁边听着,喉中一涩。被强行夺去性命拉入冥界、又无辜遭遇炼化的人,早已被抽去了意识中所谓的“杂念”,哪里还能记住自己过去的名字? 少女颈间戴着一条红绳,在衣襟下若隐若现,珞瑶看见了,拿到手里一瞧,发现红绳下挂着个小小的玉坠,上面刻着一个“然”字。 也许这就是在人间的时候,她父母为她取的名字。 “你别怕,我们是来查探这里的事的,不会伤害你。” 珞瑶将玉坠重新放回她的衣襟,尽量放柔了声音,斟酌道:“你为什么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是不是因为……尽欢楼暗中对你们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小然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听了她的话后先是慌张地摇头,随后却又点起头来,想承认又不敢承认。 珞瑶的心沉了沉。 纭姬见状,接过话继续试探,“你们是被强迫抓来的,然后又被抽走了心神和意志,是吗?” 小然哭起来,“好冷,好黑,他们……” “他们怎么?”珞瑶屏住了呼吸,立刻追问。 珞瑶和纭姬循循善诱,小然捂住脸,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楼底”、“牢房”之类的字眼,但始终抓不住关键的线索。 手边有热茶,珞瑶亲自倒了一杯交到小然手里,沉住气,暗暗想着该如何帮她回忆赶魂人做过的事。 “嘭——!” 就在这时,数声爆破的声音突然响彻了整个尽欢楼,楼梯断裂,游廊上珍贵的琉璃浮瓦哗啦哗啦碎了一地,听声音起码震碎了三层楼。 楼下混乱一片,火光未歇,反而愈燃愈烈,两股不明来处的灵力直面相撞,碰出了震天撼地的气势。 “是少主!” 纭姬脸色骤变,当即就要从走廊上跳下去,但这样无疑会暴露她的身份,又将是对嬴氏的一次重创。 电光火石间,珞瑶拦住她,“你留在这里看着小然,我去。” 说罢,她转身跃向楼底。 ……… 珞瑶找到炎庚的时候,他已经抛去了原先的易容,巨大的白虎真身浮现在他身后,发出一声震天撼地的怒吼。 廊柱轰然倾倒,偌大的花园在打斗中满目疮痍,比方才还要破败几分。 对面,与炎庚交手那人身轻如燕,灵活地穿梭在他布下的法阵中,竟是先前为他们献过曲的锦瑟。 珞瑶心生疑云,飞身上前加入了打斗,数道灵力碰撞在一起,遽然扬起了漫天的烟尘。 一对二的形势让锦瑟感受到不利,灵阵被破,她顺势退后几步,跃上高处尚未倒塌的拍卖台。 锦瑟神情阴鸷,“炎将军如此不依不饶,是要彻底与冥王撕破脸了?” “他势头已去,我劝你尽早倒戈,莫要跟他一起死。”炎庚道,随之和珞瑶并肩飞上高台,站在锦瑟正对面。 其他人意识到这里的危险,都悉数逃窜了出去,断壁残垣中只剩下他们三人。 锦瑟朗声笑起来,“凭你二人之力,说这句话怕是有些早了!” 她撕去伪装,艳丽裙裳悄然褪了色,面上莹润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弭,就像被虫蚁啃噬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干尸般的骷髅。 厉鬼悬于高台之上,分外瘆人,空洞洞的眼窝里没有瞳孔,露出的骨骼上也布满了刺青般的黑纹。 他们掘地三尺都了无踪迹的赶魂人,原来一直在他们身边。 炎庚率先冲了上去,而赶魂人身法鬼魅,于各处现身又隐去,所到之处幽幽鬼火明灭,砖瓦随之倾塌。 看得出她修为颇高,若不正面交锋,炎庚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当然,如果是等闲之辈,也就不会被伯池挑中合作了。 有炎庚牵制赶魂人,珞瑶从侧面奇袭,身影于楼阁之间穿飞,不断从指尖放出莹蓝色的灵光。 两人先前没有并肩作战过,但配合默契,赶魂人既攻又防,仍支撑着没有显出颓势,只见那身黯淡的斗篷一闪,隐入漫天鬼火。 下一刻,一张骇人的骷髅面庞倏地出现在了珞瑶面前。 “他是炎将军,你又是谁?” 赶魂人声音沙哑,深陷的眼窝如有神般盯着她,含着探究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