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抱薪赴雪(一) 朝乾夕惕的神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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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抱薪赴雪(一) 朝乾夕惕的神明啊,天…… 大乱过去, 各界停滞了一段时间,随后便开始了紧锣密鼓地重建。 残花、枯草、牺牲的将士、报废了的灵宝法器…… 所有的破败和伤痕悉数裹上风沙,埋进了泥土, 自此长眠地下。 澜渊圣境,各方界主已在碧火台上等候, 灵君仍在昏迷中, 派来了手下的内官。 珞瑶心知他们为何而来,事已至此, 上界也没有了隐瞒的必要。 她掌心一亮,拿出了那道被供奉在圣女殿的天命卷轴。 卷轴泛着辉光,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随着三行古老的字迹映入眼帘, 镇幽珠衰弱一事也大白于世。 尽管在战时已经目睹过镇幽珠的异样,如今直面此事,众人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嬴夫人面色凝重,“先前圣女四处寻找归魂灯, 原来就是为此。” 夜絮听过羲洵的坦白,此时的心理准备就充分许多, 他没多大意外,但比其他界主更多了几分不甘不平。只看那卷轴上的三样东西,若无一定气运,岂是掘地三尺就能发现和找到的? 可笑这上苍, 一念之间便要毁了天地,夺去多少生灵性命。 夜絮沉着脸色, 冷眼望向深邃平静的天穹,“就算天要六界亡,也不能让它如愿。” 如今圣女泪、雾河泥皆已找到, 归魂灯虽在,但归魂星依然下落不明。 霄霜道:“我回蓬莱后便去寻找,若有归魂星的消息,一定立刻向上界传信。” 六界百废待兴,即使祸乱刚刚过去,亦要加紧对幽族的防范,诸如建造圣使哨所等事宜,更要尽快提上日程。 界主们还有繁重的庶务要处理,简单商议过后就纷纷离去。 正午,阳光暖热了屋檐和地面,珞瑶的手依然是冰凉的。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正想回内殿,被一个声音叫住了,“珞瑶。” 她循声回头,原来是夜絮没有走,还站在廊下。 洪流无声,神明的献身保全了界内天地,却重创了太多人的心。 夜絮眼露动容,安慰道:“羲洵以身终结了这场危局,但邪元之力未除,你更要振作。” 从回到澜渊到现在,珞瑶一直在强迫自己忘记这件事,不管不顾地在逃避,有只金蝶始终跟着她,赶也赶不走。 羲洵真身受困,相当于被“封印”在了界壁之中,关键时刻,聚元晶发挥了作用,使他仍有一缕神识留存于世。 珞瑶知道,那金蝶就是他。 说话间,金蝶飞了出来,落在珞瑶指尖。 它扑扇着翅膀,似是想表达什么,身形却摇摇晃晃的,那点光芒也十分微弱,险些消失不见。 界壁刚刚修复,羲洵的神识分了一丝出来,但尚不稳定,时不时就会闪动着消散。 珞瑶眼底划过一丝痛色,将金蝶拢进了手心。 他变成了蝶的形态,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代价是在有限的时空里,无限的永不相见。 望着珞瑶苍白的面庞,夜絮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见他,就像我想见羲泠一样。你的修为够高,若修习梦境术,即便短时间内不能出神入化,相信制造几次时间裂隙也不在话下。” 夜絮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到她面前,说出了自己的法子。他不知道这对珞瑶来说是对是错,却最清楚相思之苦有多么难捱。 巫神在幻梦之术上登峰造极,即使陨落,如今的魔尊也是世间头一份。 珞瑶听出了他的意思,“这是你的术法……” 夜絮挑了下眉,“你是圣女,难道还能盗走我毕生所学不成?” 珞瑶知道他在打趣,却不禁为他提起的办法而失神,一时竟怔然了。 制造时间裂隙,相当于开辟出了一片只属于自己的梦境,在里面,她可以肆意沉缅于过去,出来后就收敛心性,变回那个理性的圣女。 “如果想学,随时来孤妄崖找我。” 见她有所动摇,夜絮眼含无奈,“我们没有他那么大的能耐,还不能做个梦吗。” 他笑了一下,说完就摆手走了。 …… 没过多久,珞瑶收到了来自朝梧的传音,她感觉好些,动身飞上了神山。 此次众神少有负伤,见珞瑶过来,他们都打起了精神,笑意里却无不含着勉强。 若忽略其他,这次剿灭幽族可以说是十分顺利,可是这份顺利,偏偏建立在了牺牲羲洵的基础之上。 落叶惆怅地落进池塘,沉泽宫变得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了他的气息。 一片沉寂里,羲泠垂着眼,忽然开口了:“你们可知道,他为何会这样做?” 珞瑶:“羲泠……” 羲泠抬起眼,里面满含着悲意,“我不想再隐瞒了,我要告诉他们真相。” 珞瑶目光轻颤,说不出话了,沧丞察觉出不对,“羲泠,你要说什么?” “今日之景固然惨烈,事实上,我们还经历过比这糟糕百倍的场面。” 羲泠站起身,压下哽咽,“在六界即将消亡的时候,羲洵动用秘术,让这个世界回到了三百年前。” 整个神山静默了。 沧丞离羲泠最近,站在旁边,直愣愣的。 六界之中,神山是离天道最近的地方。凡间常有谬误,以为神明即是天道,却不知在天道面前,神明也只是稍微大一号的蝼蚁。 众神被惊得脸色发白,朝梧的语气都变了:“你是说,他违背天道篡改了时间?” 羲泠清晰地回应:“是。” 她违背了承诺,选择将羲洵瞒着的一切和盘托出,从开端到结尾,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朝暮轮、天罚,包括旧时空里,界壁破损也发生在灵界,但起码比今日迟两百年;也包括上次羲洵用的是神骨修补,逃不过陨落,这次之所以换了法子,是因为真身受困,但好歹能留下一点神识…… 在世人看不见的地方,羲洵独自做了许多。 好像他费尽周折开辟出两个新旧时空,就是为了牺牲的。 羲泠越说越忍不住,她不明白,为什么羲洵喜欢踽踽独行,总是要一声不吭地承受全部呢? 明明说好的神族共进退,他们应该站在一起的啊。 沧丞扶住栏杆,先前在心里疑惑过的那些事,一瞬之间都有了答案——为什么近年来羲洵总是跟着珞瑶一起行动,还时常叫他同往,为什么灵台虚弱,频繁闭关,为什么每次总能在危难发生时及时赶到…… 他以前想不通,甚至还怀疑过羲洵未卜先知…… 沧丞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艰声控诉:“他既然做了,为何要瞒着我们呢?就算我们不能免除天罚,至少能想办法为他分担……” 朝梧苦笑,“你说对了,这应该就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忤逆天道,此事没有前例,三百年雷罚固然严酷,若再不安分,也许会得到更加惨重的结局。 羲洵深知此理,所以他不敢赌未知的后果。 将业力封锁在沉泽宫,好过扩大到整个神山。 禁制散去,沉泽宫成了无主之地,碧玉水潭边,常年盛放的小叶昙花全都耷拉着头。 没有了神力的支撑,它们不再永生,片刻后就会走向凋零。 珞瑶闭上眼,将头靠在白玉雕栏上,任由冰凉的温度传进皮肤。 金蝶没有从她身边飞出来,陷入了久久的沉寂,就像它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羲洵殚精竭虑近百年,最后成为了界壁的一部分。 成为界壁,意味着能站在最高点俯瞰每一处山河,将所有安定和动乱尽收眼底。 朝乾夕惕的神明啊,天地在你脚下。 这一次,应该终于能睡场好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