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抱薪赴雪(五) 熟悉的触感像蜻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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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抱薪赴雪(五) 熟悉的触感像蜻蜓点水…… 闹哄哄的氛围持续了一整个下午, 一直到杨柳累了,少年们才意犹未尽地散了场,相继回房。 院子里陡然安静下来, 还让人有些不习惯,杨柳抱怨着这帮孩子太闹腾, 脸上的气色却很是红润, 纵容也纵容得乐在其中。 浮云卷霭,明月流光, 珞瑶坐在杨柳身边,给她倒了一杯暖身的热茶。 两人说着话,杨柳靠在珞瑶肩上, 道:“我昨晚做梦了, 梦见了你和二公子,你们两个吵架吵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让谁。” 珞瑶不禁莞尔,随之又想起了过往的许多事, 心道:他会让我的。 “其实二公子人真的很好啊,之前他把我‘困’在府上, 却从来没有为难过我,每天都有好吃好喝的送来,离开的时候,我腰都粗了一圈呢。” 时间过去太久, 说起明璟,杨柳已经连他的声音长相都记不清了, 却依然记得自己在二公子府邸的那段日子。 她说着,神情变得暗淡许多,“可是我不明白, 为什么好人都不长命?二公子是,你也是……” 珞瑶望着她,声音有所软化:“你也是好人,你长寿了啊。” 杨柳还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也不知听没听到珞瑶的话,须臾,犹豫着开口:“有一件事,我不知你知不知道,想问你,但又怕你听了伤心,所以一直藏在心里。” “什么?”珞瑶问。 杨柳:“二公子嘴上不承认,但其实很关注你的一举一动,我猜,他那时可能心悦于你……” 珞瑶想了很多,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一件事。 那时她被迫为明璟“卖命”,动辄和他相互挖苦讽刺,虽然后来关系缓和,但他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她也不肯低头,以为来日方长,却没想到他远走凉城,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也不知较的什么劲。 即便当局者迷,可当回到上界后重新回想起来,珞瑶如何会看不清彼此的心。 她心头既甜又酸,到底还是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无奈的笑。 杨柳不知珞瑶因何而笑,还以为是她不相信,认真地摆证据:“是真的!他起初是很冷漠,后来就不一样了,还向我打听过你喜欢吃什么、玩什么,我说以前沈先生在世时你家中有架秋千,他说无聊,结果第二天就找人在院子里修了一个……” 如果不是杨柳,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尘封的往事。 珞瑶听她说着,心中又是一阵悸动的波澜,难怪,那架秋千在花圃边放了那么久,可他从来都不会坐。 羲洵一辈子都没表现出来的傲气和嘴硬,到了凡间全暴露了。 …… 寿宴过去后,杨宅的日子又变得平静。 时值盛夏,杨柳的身子怠懒,不再日日黏着珞瑶了,另一边,杨嘉远烧了那封名册,但心中仍有不解之处,又怕珞瑶介意,于是时常小心地问一些问题。 其实珞瑶本就是希望杨家好,她看出了他的疑惑,自然也不吝啬几句指点。 久而久之,两人渐渐熟稔起来。 这天清晨,珞瑶刚刚从外城回来,她在房中小坐片刻,听见外面传来声音:“仙长,仙长?” 珞瑶打开门,是杨嘉远,手里捧着一个细口大肚的白瓷瓶,里面插着几枝荷花。 他眉眼含笑,“我见这几日后院的荷花开得正好,就去摘了几枝,特意来给仙长送来。” 说着,他将花瓶递上来,珞瑶没有立马接过,而是问:“为何给我?放在你房中也好。” 杨嘉远垂下眸子,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紧张,“仙长为杨家操心甚多,我无以为报,只能在这些小事上聊表心意……若这些花能让仙长心情舒畅,就是它们的功德了。” 他的表现让珞瑶隐隐明白了什么,心里先是一麻,随之浮起一阵哭笑不得的感觉。 但凡她能告诉杨嘉远真相,都不至于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珞瑶的心有些乱,望着那张和杨柳有五分像的面庞,到底还是收下了,“多谢。” 杨嘉远很高兴,露出雀跃的神情,又匆匆忙忙掩饰住了。珞瑶方想起,他平时再稳重老成,其实也不过是个二十几岁尚未成家的毛头小子。 关上房门,珞瑶端着花瓶,眉目之间略显惆怅。 几枝花能有多重?可她就是觉得沉甸甸的。 她努力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忘记,低头看花,刚摘下的荷花还带着露珠,朵朵饱满,可惜脱离了根茎,终究抵不住生机的流逝。 珞瑶叹了口气,将花瓶放在桌上,不再管了。 顺其自然吧。 她坐下,忽地感到细微的凉风经过,蝶尾缀着光飘进视线,是羲洵出现了。 金蝶划过帷幔,来到白瓷花瓶上空,在上面飞了一周,细碎的金闪如雨下落,洒在了每一朵荷花上。 有了神力的支撑,那翠绿的花茎原本已经有些蔫巴巴的,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立了起来。 这一幕让珞瑶想起了沉泽宫那片永生的昙花,羲洵总是如此,要是哪天满世界的花草都来求他,他怕是要将神力散尽。 如果不做神明,合该是个花匠。 珞瑶又想。 羲洵不知何时来的,八成撞见了杨嘉远送花的一幕,可惜蝶身禁锢了他的行动,是没办法对她“兴师问罪”了。 珞瑶不动声色地移了移花瓶,甚至有些期待它接下来的反应,金蝶在她的注视下蘸取茶水,飞到桌案上。 半晌,两个大字在珞瑶眼前显现——“婚约”。 她自以为了解,明知故问:“想说什么?” 金蝶不动了,沮丧地缩了一下触角。 珞瑶眼中划过悦色,伸出手指摸了摸它,“我知道。杨嘉远是杨柳的孙子,他要是知道我就是沈流玉,定会离得远远的。” 听了她的解释,金蝶还是没有表现出欢快的意思,珞瑶几乎能想象到此时羲洵在自己身边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她等着金蝶写字,却没想到后者没有再写下新的,而是又飞向那快干了的两个字,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笑意僵在了珞瑶的脸上。 她盯着那个叉,“什么意思?” 金蝶没再写,鼓起勇气,用翅膀轻蹭她的手指。 他的反应越发让珞瑶确认了心中的猜测,先是不可置信,紧接着一阵火气就冲了上来。 她抽回手,声音也冷了下去:“我不会解除,你的神识还在,又不是死了。” 说罢,珞瑶一挥衣袖,直接动用灵力,强硬地抹去了桌面上的所有痕迹。 风水轮流转,曾经千方百计维护这桩婚约的一方,如今竟然成了主动提出要解除的那一个。 她生气,却连推他一把、给他一掌都做不到,只有徒劳地消去那几道水痕。 房中没了声音。 半晌,金蝶复又飞起来,这次它写了很久,留下了五个字。 ——“你是自由的。” 珞瑶闭上眼。 气恼之余,她何尝不知羲洵做这个决定的缘由,他知道自己融入了界壁,他们两个是一生都不会再相见了。 可是——珞瑶还在坚持——她不在乎,而且他没有消失,不是还有金蝶吗? 即便这很难捱,但还有别的法子,她大可以效仿夜絮,学习他的梦境术…… 珞瑶想说出来,就用这两个理由跟他理论,但同时也深知:羲洵定然不会认同自己的话。 如果现在和他吵,听不见回应,相当于一个人唱独角戏。 满心的疲惫和苦涩聚到了一处,珞瑶深吸了口气,道:“我累了,你自己待着吧。” 她这时不想看见他了,兀自从桌案前起身,走向了内室的床榻,金蝶想跟上来,她直接拉起床帷,将它隔绝在了外面。 帷幔一拉,周遭霎时暗了下来。 耳边响起轻微的沙沙声,是在金蝶钻床帷,珞瑶听见了,却不想去管。 她侧躺在榻上,合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床帷晃了一下,窸窸窣窣的声音陡然消失了。 珞瑶没睁眼,感受到一阵小风经过皮肤,紧接着,熟悉的触感像蜻蜓点水一样落了下来,试探地掠过她的肩膀、颈窝。 “……” 珞瑶翻了个身,将锦被拉高,“出去。” 被她拒绝,金蝶在空中打了两个转,心焦得显而易见,片刻后找到一条通路,从锦被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黑暗里,感官就变得敏锐,珞瑶察觉到异物的存在,它在里面飞着挪动,一会儿点点她后背,一会儿戳戳她腰,如讨好一般,蹭着再往下…… 珞瑶被扰得心烦意乱,更别说休息了,没一会儿脸上就泛起了红,不知金蝶碰到了哪里,更是让她浑身都颤了一颤。 她轻喘着气,从被子里捉出它,“都要解除婚约了,你还敢这样对我?” 金蝶靠在她手心里,失落地蜷起了翅膀,珞瑶满腹尖锐的话语到了嘴边,看它半晌,到底还是泄了气。 房中没点蜡烛,掩着帷幔,淡金色的蝶翼成为了唯一的光源。 周围仍是黑暗的,唯独那金光照亮了她,珞瑶一恍惚,仿佛这世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她将金蝶放到身旁的枕头上,指尖轻轻触碰翅膀,抚过上面每一道漂亮的纹路。 “我从来没有觉得和你的婚约是一种束缚,不管有没有它,我都很自由。” 珞瑶极少会说这些,好像把心都掏了出来,主动展示给他看。 “从前你说解除,或许我还会同意,但现在不行了,我只是——” 她的声音响在寂静里,低低的,像在说悄悄话,到此又顿了顿。 “我只是……喜欢上了自己的婚约对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