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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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路远胜于陆路,古代行商多赖水路出行,因而只要是临河的地方,再穷也穷不到哪里去。 即便商路如何通达,都和现在的常霄没什么关系,但他还是细心记下了船行的方向,时而听一耳朵舱里本地人的闲谈。 除却家长里短,大都是在说近来的粮价、盐价、肉价等,太平年景,物价起伏不大,一两文的变动就足够普通老百姓说上好半天。 听了全程,下船时他已是心中有数,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这有两身绸子衣裳,一柄扇子,您瞧瞧能换几个钱。” 担心生面孔进质库被压价太狠,常霄还是循着原主的记忆,寻到了熟悉的铺面。 伙计一边暗中打量他,一边从柜台后伸出手,将东西接进去翻来覆去地看。 那柄扇子估计不值什么,被他撇到一边,两身衣裳则挂起展开,仔细检查。 人进了质库,可就只能由着人家挑拣。 做一件全新的绸料袍衫,连料带工需至少三贯钱,单买一匹绸子也要两贯。 但变卖折现时全都是毛病,先说洗旧褪色了,又言这处勾丝,那处明瑕,原价六贯往上的东西,只肯给两千两百个钱,还说是看在老主顾的面子上。 且言扇子收不了,让常霄原样拿回。 常霄自是不肯,按理说衣裳这等东西,只要不是太旧的,半价绝对是有的。 更别提两身衣裳了,曾如意那件一共不曾穿几回,说句九五新都不为过。 “哥儿式样那件,总值个一千五百个钱,我这件是旧了些不假,也不至于连一千钱都不值。” 他让伙计加价,来回磨了好半晌,说定在两贯余五百文。 同他写了条子,当场钱货两讫。 常霄收起扇子,用包袱皮卷起沉甸甸的铜钱系在胸前。 心道以后不出意外,当是不会再踏入质库大门了。 站在街上看了看日头,他差不多是卯时过半出的门,辰时到达草市集,船又行了一个时辰,方至县城。 现在搭船往回走的话,算上进货的时间,勉强能赶在天黑前到家。 如此常霄更不敢耽搁,他护着包袱向码头赶路。 走出不多远,忽而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 原主自幼长于县城,旧相识肯定不少,他实在不愿去应对,以免被人看出端倪。 不愿在县城久留,也有这个原因在。 故而常霄脚步不停,佯装没听见,不想后面那人也执着得很,且离得近了后,听声音还好像上了些年纪。 常霄没了法子,停下回头看,随即愣住了。 来人居然是个头戴儒巾的中年文士,正是原主所在学塾的盛夫子。 “常霄,果然是你,我就知不曾认错!” 盛夫子也是个实心眼,紧赶慢赶的,停下时还直喘气。 常霄有些不好意思,上前作势搀扶了一下,却被盛夫子甩开。 “我且问你,你是怎么回事,为何接连几日不来学堂,也不曾托人告假!” 又观常霄打扮,大为吃惊。 “你这穿了些什么,与那贩夫走卒无异!简直有辱斯文!” 常霄的嘴角抖了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三言两语解释罢,本不欲再和老夫子多言。 回程路远,可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去做。 哪知盛夫子不肯放他走,唉声叹气好半晌,非要他跟着再回一趟学塾。 常霄几番拒绝,甚至搬出曾如意当借口。 “夫子,学生现今住在僻远乡村,若赶不及在天黑前回去,内子恐要担忧。” “学塾离这里不过几步路,你随我回去,能耽误你多少工夫!” 盛夫子蓄须,生一副横眉,说话时的神态像极了常霄高中时的那个教导主任。 出于对老师的天然畏惧,常霄最终还是低了头,乖乖跟着去了。 他本以为到了地方,少不得要听盛夫子讲一堆又臭又长的大道理,劝他不要放弃学业。 意外的是,盛夫子只是打发了一个书院杂役,去原主上课的课室取回几本书,又在自己的桌上和后面的架子上一顿翻找,凑齐笔墨纸砚四样文房,装进一方木匣子,交给了常霄。 常霄接过,一时喉头微涩。 “这几册书,是你先前存在课室不曾拿回家的,上面有你素日习学的笔记,最是珍贵,岂能舍弃。” 他坐回圈椅中,面对这个往昔在学塾中称不上多出挑的学生,露出几分惋惜。 “今年秋闱,你怕是无心下场,把这几样东西带回去吧,若还有心,记得每天抽出三两时间温书习字,以待来日。万不可因一时困顿,舍了从前的志向。” 说罢,他似乎言尽于此,挥挥手示意常霄离开。 常霄怀抱木匣,心绪起伏,面对夫子深深一揖,方才转身出门。 迈过木槛,走下石阶,再度回望头顶学塾的木匾,常霄猛然觉得眼眶泛热。 他使手背一蹭,赫然蹭下几抹水色。 按理说他与学塾和夫子其人之间全无感情,犯不上这般动容,思来想去,或许是原主意志的残存也未可知。 拍拍木匣,常霄轻叹一声,默然走入不远处喧嚷的人群中。 第4章 进货 自学塾到码头的路上有处旧货行,门前铺了几张草席,上面堆放着各样旧物,没什么章程,好些人凑在跟前一顿乱翻,遇见合适的就拣出来问价。 常霄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发现价钱都极便宜。 实是不便宜也没人要,这些门外的旧货品相都很是下乘,好些称得上破烂,根本比不得屋里那些像样。 来此捡漏的,穿着打扮也大都很是朴素。 抱着说不定能淘换到“好东西”的想法,常霄把文房匣子往胳膊下一夹,重新系紧包袱,一头扎进了旧货山里。 别说,东西还真不少,但是大都不是常霄想要的。 虽是带回去肯定用得上,却属于可有可无的那个范畴,以他们现下的条件,可有可无就等于不需要。 两三步开外,两个人正为着一只缺了扇门的破柜儿争吵,两边都说是自己先看中的,扯来伙计断官司。 常霄不由往那个方向多看两眼,意外发现了一个感兴趣的东西。 “有劳,这个多少钱?” 伙计脱不开身,抽空看了一眼,见是个旧的柳编箱笼,这东西他记得,在库房角落里落了大半年灰,便道:“你要的话,五十文拿去。” 常霄把箱笼单独拎出来,搁到一旁空地上细看。 箱笼是书生出行用的东西,有一双背带,能像背书包一样背在身后。 长方形的框架中,最下面是两层抽屉,上面镂空,套一个同等大小的布袋子。 头顶向前探出一截,可罩油布挡雨遮阳。 现在上罩的油布破了个大洞,内里的布袋子倒是还在,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他看上这个,自然也不是拿去装书的,而是琢磨着能不能改成个货担子,横竖模样差不多,可比去买个新的划算。 “这东西买个新的才几个钱,里面的布都破成什么样了,拿回去也要舍了,也就这架子凑合能看。” 常霄拍拍手上的灰,“三十个钱,卖不卖?” “卖不了,这好歹也是个大件儿,三十个钱,你只能去那头淘换两个瓦罐子。” 伙计一个劲摇头,常霄闻此也不流连,直接就要走。 这回换成伙计急了,实则这箱笼再卖不出去,与其留着占地方,还不如劈了烧火。 他“欸”了两声,“郎君,让你五文,四十五文要不要?” 常霄没回头,只是摆摆手。 伙计狠狠“啧”了一下,“罢了罢了,四十文!再少不了一个子儿了!” 常霄去而复返,却道:“你我各让一步,三十五文如何?我也多一个子儿没有,不卖我就走了。” 伙计“啧”声更响。 结局是常霄数了三十五文,拎走心仪的箱笼。 也就是他没有柳编的手艺,不然断不会让别人赚去这个钱。 找了个角落拍拍灰,常霄把盛夫子给的匣子小心放进去,装钱的包袱依旧贴身背着,行至码头。 “小兄弟,船去马桥吗?” “去,几个人?” “就我一个。” 常霄递出十文钱,不料守船的年轻小子却道:“不成不成,你背了箱笼嘞,多交五文来。” 常霄倒是忘了这层,企图分辨。 “我单一个箱笼不占多少地方,如何和他们挑担的一个价?” 那些个扛货上船的,光瓜菜就几十斤。 “规矩就是这么定的,交不起钱就别坐。” 小子硬气得很,一脸不耐。 后面的人催得急,常霄不得不多给五文钱。 如此一来,坐船就花去二十五文,来时路上听闻粟米十文一升,路费居然值两升半的粟米,够吃好几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