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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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开门的门房待人算是客气,见常霄声称是来谈生意的布商,依着规矩让人稍候,进门通传后,把他俩请进了待客的侧厅。 常霄和曾如意都没动茶盏,将才在茶肆已经喝了一肚子茶了。 等是肯定要等一阵子的,他们是初次登门,且没多大的来头,自不会令孔和成抛下手里的事项出来待客。 好在也没等太久,听得有人往这边走时,两人起身整理了下衣裳,两厢见了礼。 既是初见,少不得自报家门。 “在下常霄,莘县人士,这是内子,曾如意。” 常霄在说起曾如意的名字时,刻意放慢了些语速,同时观察着孔和成的反应。 意料之中,孔和成才刚端起茶盏的手迅速放下,蓦地抬眼。 “曾如意……” 在场的人都能隐约听到他的喃喃自语。 很快,孔和成看向曾如意,好似在克制地打量。 “敢问这位夫郎,家中可有一位兄长?” 曾如意轻轻颔首,垂眸答话。 “家兄,名唤曾如安。” “我记得你,你是如安的小弟对不对?” 孔和成瞬间没了初进侧厅时公事公办的客套,看向曾如意时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亲弟弟。 “等等,你不是……你现在能说话了?” 面对每个久不见曾如意的故人,都绕不开一番解释。 不过因为是好消息,讲多少遍也不会不耐烦,听的人更是一个赛一个的高兴。 “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了,你都长大成亲了。” 好一番叙旧结束,孔和成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说完这句话,眼神一下子黯了下去,“想当年我去莘县,给你大伯家送消息的时候,本是想见你一面的,但当时不凑巧,你大伯说你跟着伯娘和堂弟去了城外山上的寺庙给如安祈福,要住上好几日,我属实没法子等,毕竟家里人也还等着我回去。” 听到这里,无论是常霄还是曾如意,都难掩面上的震惊之色。 孔和成居然去过莘县,毫无疑问,他所说的“消息”必然是和曾如安有关。 那为什么曾如意对此丝毫不知? …… 事到如今,答案是再明显不过了。 孔和成陷入了回忆当中,话一开口就刹不住车,不曾留意面前两人的反应。 他面色沉重道:“当年还抱着一丝希冀,直到如今,要是真寻到了如安,他早来见我了,所以今日见你,我便知道,他大概确实是……” 曾如意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孔和成。 他竭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指尖藏在袖中,攥紧了帕子的一角。 “孔大哥,当年来过?” 孔和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不解道:“我去过的事,你不知道?” 他面露茫然,“这不可能,你大哥下落不明,你大伯可是亲口答应要想法子去找的,事后三个月,我还又去过一次莘县,说是愿意帮忙再次南下寻人,不过那次也没能见到你,只听你大伯说他专门雇了人,已经出发,奈何还未有消息传回。” 他眼看自己越说,曾如意的情绪就又激动几分,搭在膝上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孔和成忽然意识到,今日夫夫二人上门恐怕不是为了谈生意,正是为了这桩旧事。 常霄伸手轻捋了几下小哥儿的后背,随着他安抚的动作,曾如意渐渐不再阵阵战栗。 他无法形容这份感受,自己全然无法控制,只觉得寒气从头到脚把自己浸透,屋外分明是蝉鸣盛夏,身心却如堕冰窟。 在这之后,则是新一轮的,更激烈的愤怒。 他何曾跟着伯娘和茂哥儿去过什么寺庙祈福? 说不定孔和成来家中做客的时候,就与自己一墙之隔! 曾如意喉头生涩,胸口发闷,几次张口,都没有吐出一个字,面色更是肉眼可见地褪去血色。 这模样不仅吓坏了常霄,也吓坏了孔和成。 他一下子站起来上前道:“这,这是怎的了?” 常霄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请孔和成帮忙,去请个郎中过来,话没出口,手腕就被曾如意用力攥住。 常霄读懂了小哥儿目光中传递的意思,这是他们相处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滋长的默契。 曾如意不想离开,他想听孔和成说下去。 常霄不顾孔和成在场,果断伸出手把曾如意半揽在怀里,好让他能靠着自己借力,随即看向一脸惶然的孔和成,将过往之事,字字讲明。 曾兴运的欺瞒,曾如意的经历,被侵吞的财物,被掩藏的消息,被忽视的人命…… 说到最后,常霄也表明了自己与曾如意此番前来的真实目的。 那就是请孔和成前往莘县,出面作证。 常霄可以确定,有了孔和成的证词,衙门定不会放过其中疑点。 一样是大伯侵占亲侄家财,一样是大伯涉嫌谋害亲侄,后者明显是远胜前者的大案。 他们孜孜以求的公道,或许并不太远了。 第135章 诉状(小修) 织坊有些织工是住在这里的,因着偶尔会需要彻夜赶工。 孔和成叫人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好让常霄扶着曾如意进去暂歇,且就近请了个口碑还不错的郎中。 “脉象弦滑,此乃肝气上逆之征,气郁而乱,直冲心胸……” 郎中一边把脉,一边念念有词。 “不过到底是年轻,底子不差,我给开一剂化火的方子,吃了睡一觉就没事了。” 常霄犹不放心,待随着郎中撤到另一边桌旁写方子时,他低声问道:“大夫,我夫郎从前有哑疾,乃是幼年落下的心病,近来好容易是有了起色,能重新开口说话了,这回气得厉害,好似病症又有反复,该如何是好?” 郎中手上写方子的动作一顿,“还有此事?” 说罢还有些怨怪常霄。 “这么大的事,怎的刚才不说!” “他在意此事,再说心病难医,我只怕当着您的面说出口,他又钻牛角尖去了。” 郎中想了想,叹口气道:“你说的也有理,对待这等病患,最该小心为上。” 他劝常霄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在我看来,总不至于因为一点小事就忽而反复的,他幼年落病,是因孩童心性不稳,如今大约只是一时心绪难平罢了。” 常霄受了些安慰,心下想着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也只得再回莘县找魏郎中了。 外头的郎中不说医术参差不齐,遇见疑难杂症,尤其是被别的郎中医过的病患,大多不会接手,这已算是半个行规了。 送走郎中,常霄一时没有急着回屋,而是对着始终陪在一旁,还付了药钱和诊金的孔和成一拜。 “多谢孔掌柜周全,今日属实是给您添乱了。” 孔和成忙扶他直身,摆手道:“贤弟莫要如此说,我与如安乃是知交,咱们之间不算外人。” 他看一眼屋内,忧心忡忡道:“郎中怎么说,如意有没有事?” 曾如意是个小哥儿,又是人家的夫郎,看诊时他作为外人不好进屋去,故而始终在外面等着。 常霄把郎中说过的话捡着重要的复述一遍,“当是没有什么大碍,不过实在是……未曾想到亲大伯行事如此狠绝。” “也是怪我,但凡我这些年对此事再上点心……” “此事咱们都没错,错只在作恶之人的身上。今日能从孔大哥口中得知真相,于如意而言已是万幸了。” “话虽如此。” 孔和成叹口气道:“到底是晚了太多。” 八年前,从莘县出发的一队行商共六人,结伴出城,一路南下。 经五丈河入济水,转过汴、淮二河后通入长江。 “到了虔州后,就是唯一一段陆路,要翻山越梅岭,越过去后就是岭南的地界了。这段路是最令人打怵的,你想想,林深树高,咱北地传闻岭南山里有瘴气,进去的人凶多吉少。” 但真到了那里,就发现赶路的商队远不止一个。 梅岭是进入广南府的必经之路,早就被前人走了无数回。 商队中年纪最轻的两个人便是曾如安和孔和成,也是体力最足,干劲最强的。 他们做足了万全准备,最终有惊无险地穿过梅岭,到了韶州后,只等在码头乘船,走完最后一段水路进入广南府。 曾如安正是在这期间出的事。 当日的细节至今说来仍然十分蹊跷,据孔和成而言,他们当时在韶州治下一县城内的客舍住宿,为了省钱睡的是大通铺。 当晚夜半,孔和成被起夜的曾如安吵醒,知道对方是要去茅厕,他翻了个身,闭眼又睡了。 “结果一觉醒来,如安就不见了,问了店里伙计,伙计也只说看见他去了后院茅厕,但没见人回来。” 半夜三更,就算是县城之中,除却酒楼正店和烟花柳巷,其余地方也早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