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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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很久,只有一个办法。”岷目光带着审视和期盼在盯着匙江,让他有些不自在。 “……什么办法。” “我把巫术之力传给你。” 这句话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了一块巨石。 一直没有反应的潮无猛地抬起头,他的脸上平静被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取代了。 而匙江则是后退了半步,眉头紧锁。 莲经常说他小小年纪爱皱眉头,但身边发生的事很难不让他皱眉头。 “我是首领,”匙江说,“不是巫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和你对抗到现在是为了什么,我不会用巫术的。” 岷却并不在意,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似乎这个决定她已经替匙江做好了。 “不需要你会,我可以把巫术之力封存在你体内,你不用使用它,只需要承载它就行了,等潮无能够接手的时候,你把这份力量再原封不动地还给他。相当于……你只是一个暂时的容器。” 她说完这些话,转过头看了潮无一眼,那是她今晚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儿子。 潮无站在他的位子上,尽管在岷口中匙江只是巫术容器的装载,他也想问他的母亲。 我也是巫师,我每天每夜都在练,我在进步了,虽然很慢,但我真的在进步了,你没看到吗?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在他开口之前,母亲的目光已经移开了。 她看潮无的那一瞬间,像是在确认那个“继承人”还站在他该站的位置上,确认完毕,他就又被忽略了。 “我不同意。”匙江突然说道。 岷的表情没有变化。“为什么。” “我不是容器。”匙江看着她,语气斩钉截铁,“你如果怕潮无来不及接你的位子,就多活几年,用不着现在就开始交代后事。潮无是你亲自教的,但你一直在忽视他。岷,你从来没有去想过他的上限和下限,你只一味地督促他,想要他长大。现在我告诉你,他可以走到你今天的位置,我信他。你也应该相信你自己教出来的弟子,而不是信一个和你已经背道而驰的我,我更没有这个资格替他接你的东西。” 匙江一口气说了太多。 在匙江继位之后,潮无第一次见他跟岷说这么多话。 还是为了自己。 潮无站在母亲身后,听到匙江说出自己可以,他相信自己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还是没有抬头,把脸藏在祭坛灯火的阴影里,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匙江说了他母亲从没说过的话,当着他的面,对着他的母亲,说出来了。 他的心跳得很响,响到他觉得整个祭坛都能听到,他怕母亲听到,又怕母亲听不到。 岷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他?”她问。 “我信他。”这是匙江坚定的回答。 岷看起来心情很复杂。 如果她没有猜错,她突然看不到匙江的未来,也许不是因为她寿命的原因,正在原因应该就在潮无身上,她想把自己的巫术藏在匙江身上,是对他未来生命的一个保障。 可这小子,他当真是心软,从来没有考虑过,也许他亲近的人有一天会成为他的敌人。 而在这个猜想建立时,岷并也没有意识到,她幻想的敌人,是她的亲儿子。 最后,岷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转过身,对着祭坛上的火焰,手持着法杖在地上轻敲了一下,火焰腾地跳高了一截。 她把法杖放下,背对着两个人,她的身影一下子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他信你,但我不信。潮无,也许我对不起你,但你也从来没有让我觉得骄傲过。等我死了,你就自求多福吧。”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扎得潮无心脏疼得厉害。 察觉到上方的岷在盯着自己,潮无的肩膀猛地一缩,他的头也更低了,眼睛只敢盯着脚下祭坛石砖的裂缝。 现在,他不敢去看岷的眼睛。 片刻后,岷举起法杖对着祭坛上的火焰挥了一下,火焰瞬间熄灭了,整个祭坛陷入一片黑暗。 “我累了,你们走吧。”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匙江看了眼潮无所在的位置,然后转身离开了。 按理来说,这对母子之间的事情他并不想掺和,只要不涉及到巫术的事,其他的随意。 实际上在巫术这方面,他已经和岷妥协了很多。 是岷不知足。 他不是傻子,潮无更不是傻子,哪有什么容器一说,她就是想把自己一身的巫术传给匙江。 匙江没有去想潮无听到那话是该有多难过,毕竟他刚才已经为潮无向岷控诉过了。 如果接下来岷再把巫术的事往他身上打主意,或许在岷离世之前,他们会闹得很不愉快。 而夹在中间的潮无,注定是最难做的那个。 但也不是没有让他们两个关系变好的办法。 只要潮无能在岷死之前有足够的进步,进步到让岷松口,他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匙江确实不喜欢巫术,这个东西不是人人都能练的。太过依赖于巫术的话,一旦巫术消失,人们不会想起自己还有力量,他一直觉得依赖和毁灭挂钩。 如果潮无练习巫术,只是为了一个希望,或者一个认可,那他不会干涉。 但他未来如果和他的母亲一样,那现在匙江为他说的话,就是又在给未来的自己埋下了一个隐患。 可事到如今,他还在选择相信潮无,相信那个孩子不会变成和他母亲一样的人,毕竟那个孩子练习巫术,并不是因为喜欢巫术,不是吗? 第63章 3,592字06-08 岷的身体在祭坛那次谈话之后每况愈下。 她最后的日子里,潮无一直在她身边。 潮无给她递药,整理法袍,记录她口述的巫术典籍。 这些行为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岷的儿子,更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记录者。 岷在最后清醒的时刻,留了两句遗言。 一句是她对守在门外的匙江说的。 “南屿交给你了,至于那个预言……你自己多保重吧。” 这句话还是当着潮无的面说的,到这种时候了,她最挂念的人,还是匙江。 而另一句是对潮无说的。 不过只有两个字。 她看着跪在床边的潮无,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说:“……练吧。” 这两个字比任何责骂都让潮无难受,她到死都不觉得他能成,所以连一句“你可以”都不愿意骗他。 岷死后,她的法杖按规矩应该传给潮无。 但岷在死前没有留下任何关于法杖归属的明确指示,长老们为此争论不休。 有人说潮无是她的儿子,法杖理应归他;有人说潮无连最基本的巫术都施展不稳,法杖给他只会让部落蒙羞。 还是匙江最后拍了板,将法杖交给了潮无。 理由是:“岷巫师教了他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别人接她的东西。” 潮无从匙江手里接过法杖时,两个人都很沉默。 潮无握紧了杖身,低声说了句“谢谢”。 匙江只说:“不用谢我,这本来就该是你的,以后你要做的,就是证明给他们看。” 潮无不知道该怎么证明,他只知道,最想让他证明自己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跪在母亲的床榻前,握着母亲已经凉透的手,很久没有动。 母亲的眼睛是他合上的。 法杖放在床边,他还没有碰过。 他不知道母亲是否希望他拿起它。 匙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像是想把这最后的时光留给这对母子吧。 葬礼最后还是交由潮无主持。 他穿着母亲留给他的旧法袍,袖口是破的,下摆也有好几处补丁。 潮无站在祭坛前,手里握着那根法杖。 族人围着祭坛站了一圈,没有人说话,他们在等潮无念祭文。 可真等到潮无念的时候,很多人注意到了他念错了两处,潮无也发现了,他很快又重新念了一遍。 长老们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莲站在第一排,表情也不太好看。 底下的窃窃私语他很肯定潮无绝对听到了。 这些声音本来就一直存在,之前是匙江把他们压了下去,但现在匙江也沉默着。 潮无把法杖举过头顶,对着祭坛上的火焰挥了一下。 火焰熄灭了,烟升起来,被晨风吹散。 仪式结束,岷的灵魂也自由了。 潮无放下法杖,看着那缕烟升到看不见的高度,忽然想到母亲临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 就两个字。 “练吧。” 她把这两个字留给了他,把什么都留给了他,法杖、法袍、祭坛、整个南屿部落的巫术传承。 她到最后都觉得他还没有练成。 但自己也反驳不了,事实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