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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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的人们聊着天,嗑着瓜子,气氛轻松。 这与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她从小跟着祖父母在外国长大,接受的是西式教育。 听得懂歌剧,会弹钢琴,喜欢听交响乐,对京剧这门国粹艺术却是一窍不通。 若不是因为楚斯年,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这种地方。 可海报上楚斯年的形象,还有昨晚他保护自己时那瞬间的反应和气度,又让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人似乎和她印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林薇语正心乱如麻地胡思乱想着。 一会儿觉得楚斯年昨晚的举动或许只是装出来的绅士风度,骨子里仍是那个为了攀附不择手段的卑劣戏子。 一会儿又懊恼自己莫名其妙跑到这种地方来,穿着这身土里土气的旧衣服,简直是自讨没趣。 可既然来了,屁股挨着凳子,又觉得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走掉,白白浪费了票钱和这番折腾。 她忍不住又迁怒到早已出国的兄长身上: 都怪大哥!好端端的,招惹这么一个戏子做什么! 害得全家丢脸不说,现在连自己都像着了魔似的,跑到这戏楼里来受这份莫名的煎熬! 林薇语和兄长林哲彦年龄相差好几岁,她幼时体弱,被祖父母接到国外调养,直到十几岁才回到天津父母身边。 而林哲彦则一直留在国内读书,兄妹二人相处时间不算多,感情说不上多么深厚。 直到她回国后,兄长对她颇为照顾,关系才渐渐亲近起来。 但也正因如此,她对兄长当年与楚斯年那段闹得沸沸扬扬的过往,更多是从旁人口中,从父母的叹息和外面的流言中拼凑得知。 正当她越想越气闷,台上的锣鼓点骤然一变,从方才的喧闹转为一种更为清越悠扬的调子。 幕布拉开,舞台布置得颇为雅致,一位旦角打扮的素衣女子款步至台前,坐下。 侧幕边,一道修长的身影抱着一把月琴,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正是楚斯年。 他今日未着戏装,只穿了一身素净的竹青色长衫,腰间系着同色丝绦。 粉白色长发未加过多修饰,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鬓边。 脸上似乎只薄施了一层粉,勾勒出清晰的眉眼轮廓,唇色自然,整个人显得清雅出尘,与海报上那些浓墨重彩的形象截然不同。 怀中抱着的月琴琴身线条流畅,漆色温润。 他走到台侧一张早已备好的绣墩前坐下,调整了一下琴姿,指尖轻抚琴弦,试了几个音。 清泠泠的琴音便如流水般泻出,瞬间抓住台下观众的耳朵。 林薇语也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弹琴?他还会这个? 只见楚斯年微垂着眼帘,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拨弄揉捻。 月琴的音色清脆明亮,又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 琴音时而如珠落玉盘,叮咚悦耳,时而如溪流潺潺,婉转低回,与台上旦角的唱腔严丝合缝地交织在一起,仿佛在对话,在倾诉。 旦角启唇唱道: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声音清丽柔婉。 楚斯年的琴音便随之流转,时急时缓,时高时低,将杜丽娘春日游园时那点朦胧的春情与淡淡的怅惘,烘托得淋漓尽致。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快时只见一片虚影,慢时又仿佛带着千钧柔情。 偶尔一个大幅度的轮指或扫弦,音色激越,恰如其分地配合着唱词中的情绪转折。 林薇语完全不懂戏文,更不通音律,可此刻,目光却无法从那个抚琴的身影上移开。 他坐在那里,安静,专注,与琴,与戏,仿佛融为一体。 灯光落在低垂的眉眼和轻颤的长睫上,勾勒出一种沉静而动人的侧影。 台上的戏还在继续,杜丽娘在琴音的陪伴下,诉说着深闺寂寞与对春光易逝的感怀。 楚斯年依旧微垂着眼,指尖在琴弦上流淌出无尽的乐章。 林薇语坐在嘈杂却有序的戏楼里,看着,听着,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这清越的琴音悄悄理出一丝头绪,却又陷入更深的茫然。 这人似乎没那么讨厌。 第496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39 琴音袅袅散去,台上旦角的唱段也到了尾声。 楚斯年抱着月琴,对着台下微微颔首,便在观众意犹未尽的掌声中从容退入了后台。 接下来的节目是热闹的武戏,锣鼓喧天,刀光剑影。 楚斯年卸下月琴,换回那身月白色的常服长衫,将长发重新梳理整齐。 今日他的戏份已了,准备早些回去休息。 拎起一个装着私人物件的小藤箱,刚走到后台通往侧门的过道,迎面却撞上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正是赵二,以及他那位在警察厅任职的姐夫,姓孙,单名一个“茂”字。 楚斯年脚步倏然顿住,眸色微凝。 上次赵二带人强抢小艳秋,被谢应危撞见,灰溜溜走了。 今日他不仅又来了,还带了他姐夫? 看这架势,莫非是上次丢了面子怀恨在心,特意搬来靠山寻衅报复? 他心中瞬间警惕,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对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孙茂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直接撞见楚斯年,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堆起笑容。 笑容里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热络,甚至有些谄媚。 他几步上前,伸出手就想和楚斯年握手: “哎呀!楚老板!幸会幸会!真是巧了,我们正想找您呢!” 楚斯年不着痕迹地向侧后方退了半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只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礼貌: “孙科长。不知孙科长和赵二爷大驾光临庆昇楼,有何贵干?” 孙茂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强自挤出笑容,心里却有些恼火。 一个戏子,架子倒不小! 但想到今日来此的目的,这口气又不得不忍下。 他回头,见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还杵在原地,丝毫没有上前办事的意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孙茂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这小舅子赵承宗是个什么货色。 仗着自己这个姐夫的势,在外头吃喝嫖赌,欺男霸女,惹出的大小麻烦不断。 往常那些破事,看在自家媳妇哭哭啼啼的份上,他还能睁只眼闭只眼,动用点关系压下去。 可谁能想到,这混账东西这次居然捅了天大的篓子—— 得罪了谢少帅! 那天听到消息,说赵承宗在庆昇楼门口强抢戏子,被恰好路过的谢应危当场撞见,还狠狠训斥了一顿,孙茂当场吓得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谢应危是什么人? 霍大帅的义子,新近立功回津,风头正盛的实权人物! 自己一个小小的治安科科长,在人家眼里连蝼蚁都算不上! 真要把谢少帅惹恼了,别说自己的乌纱帽,怕是连小命都难保! 醒来之后,孙茂顾不得头痛,立刻备下厚礼,亲自押着战战兢兢的赵承宗,跑到谢应危的公馆外,一遍遍递帖子求见,想要赔礼道歉,消弭祸端。 可谢应危岂是那么容易见的? 他们一连等了好几日,才终于得到一次面谈的机会。 见面时,孙茂点头哈腰,冷汗涔涔,将礼物和赔罪的话说了又说。 谢应危却只是坐在那里,面色平淡地听着,末了,只淡淡说了一句: “你们得罪的不是我。该向谁赔礼便去找谁。” 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 去给楚斯年道歉。 孙茂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给谁道歉不是道歉?只要能平息少帅的怒火,别说给个戏子道歉,就是让他给戏楼扫两天地他都愿意! 因此,才有了今日这一幕。 此刻,见赵承宗还在那里犹犹豫豫,一脸不忿,孙茂心头的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几步走回去,对着赵承宗的屁股就是毫不客气的一脚,低声骂道: “混账东西!还愣着干什么?!老子带你来是干什么的?!给楚老板道歉!快!” 这一脚踹得结实,赵承宗“哎哟”一声,踉跄了一下。 他捂着屁股,脸上青红交加,又是羞愤又是惧怕。 他当然不想给楚斯年低头,可姐夫几乎要杀人的眼神,还有谢少帅那座压在头顶的大山,让他根本不敢违逆。 只好磨磨蹭蹭地走到楚斯年面前,头垂得极低,眼睛看着地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 “楚……楚老板……上次……是我不对……您……您大人有大量……” 声音蚊子哼哼似的,态度更是敷衍至极。 孙茂在一旁看得心急,恨不得再给他一脚,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楚斯年深深作揖,脸上赔着十二分的笑: